第208章 往死了湊
梁宜貞眨著一雙大眼,又自吃了一勺,吧唧兩下。
太原知府見她好奇,直覺長臉,遂熱心解釋:
“小姐與世孫都是皇上看重的人才,下官哪敢用尋常豆腐來敷衍打發?”
梁宜貞端詳那碟蟹黃豆腐,依舊瞧不出個所以然。
太原知府遂道:
“這是魚腦。咱們太原府最有名氣的碧波魚,每一隻,只取魚腦中最鮮嫩的一寸,方成就這蟹黃豆腐。”
一旁的府官附和:
“小姐可別小瞧這碧波魚,皆是特意修築碧波潭飼養,不似外邊江河的野物。女孩子愛乾淨,吃這個最好的。”
府官們還在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一會子招呼她吃這個,一會子招呼她吃那個,一道比一道費功夫,一道比一道珍貴。
梁宜貞怔然,只覺腦中嗡嗡,久久不能言語。
每隻魚只取腦髓一寸,這桌上一疊,豈不要耗費一池魚?更莫提這些魚兒是如何精心圈養,耗費多少銀錢。
她緩緩抬眼,府官們的臉在她眼前直晃悠,笑容燦爛,推杯換盞,似乎並未覺著有何不妥。
可開封才發了水患啊!
緊接著入夏,汛期到來,只怕更多州府受難。
戶部天天哭窮,皇帝賞給晉陽侯府千兩黃金也惹得舉國嫉妒。
可小小一個太原府卻奢靡至此,實在有些一言難盡。
梁宜貞將象牙筷一放,忽覺食不知味。
太原知府一愣:
“宜貞小姐,可是不合胃口?來來來!”
他揮手招呼侍女:
“都撤了。”
又笑向梁宜貞:
“宜貞小姐見諒,實在是不知小姐的口味。日後多多走動,待熟識了必不會如此。
小姐看喜歡吃什麼,只吩咐他們做就是。這箱給小姐陪個禮。”
太原知府一副瘦骨嶙峋的架子,透過官袍都能見著骨架,脣上一層薄薄的山羊鬍子,笑起來讓人不忍苛責。
只是,堂堂知府向女孩子的任性賠禮,卻是太不體面了。
這些官…都是這麼當的麼?
與史書記載的卻是不同!
梁宜貞凝眉:
“不必撤了。川寧偏遠粗陋,我吃不慣這樣的好東西。”
府官們一愣,面面相覷。見她似有怒氣,卻不知因何得罪。
果如世孫所言,受了驚嚇,有些瘋癲吧?
“世孫,”太原知府試探道,“小姐這是…”
梁南渚摩挲杯沿,目光落向她。女孩子初來的好情緒全沒了,頹頹然坐著發愣。
他默了半晌,亦放下筷子:
“連日奔波,許是累了,我送她回驛館。大人們慢用。”
說罷,拉起梁宜貞匆匆行禮告辭。
府官們皆是一臉懵,愣了好半刻才趕忙著下樓追。
只是馬車早已揚塵而去,只見著一個小小的影。
太原知府扶額:
“這兩個小祖宗也太難伺候了!”
“咱們家底都掏出來,湊得這一桌,竟被晾這兒了?”
“仗著聖眷有些過分啊!”
“到底是小孩子,明日哄一鬨就是了。散了吧。”
府官們搖頭嘆氣,各有各的思慮,只得揮袖告辭訕訕作罷。
…………
入夜的驛館十分靜謐,偶有兩聲新蟬鳴叫,透過碧紗窗伴著無眠之人。
梁宜貞呆坐一整天,握著筆管寫寫畫畫,不覺已是三更。
她伸個懶腰,小腹忽叫,忙躬身捂住。又四下看看,知無人聽見方才舒了口氣。
丟人啊。
空空如也,竟一夜未進食。
篤,篤,篤…
忽聞敲門聲。
梁宜貞猛一個寒顫,心都快嚇出來了。她只屏息朝門邊看去,漸漸凝眉。
“快開。”門外人不耐煩道,“老子都聽見了,裝什麼裝?”
梁宜貞吐舌,這才不情不願開了門。
“你來笑我啊?”她看也不看,就轉身回去坐著。
咚!
一碗湯羹垛在案頭。
“傻不傻?”梁南渚兀自坐下,睨她肚子,輕蔑一笑,“就你還想學人家不食周粟呢?”
梁宜貞撇嘴。
一開始是有些氣,可也不至於跟自己的肚子過不去啊!直到後來,還真是寫東西給寫忘了。
“我才沒有呢!”她哼聲,“我也不是矯情的人。難道人人都要過得如難民一般才是體察民情?
可他們太過了!
從前凌波哥對我也很奢靡,玉器玩物還沒個價值千金的?但凌波哥的錢都是他自己賺來的,有《大楚律》為依託。
可他們呢?一介府官能有多少俸祿?大哥只看咱們川寧的徐大人便知。再算算今日那一桌,若非貪贓枉法,只怕得往死了湊吧!
天災當頭還敢如此,良心真真壞掉了!”
一肚子話吐出來,又有些氣。
梁南渚不言不語,只托腮聽她說完,才慢悠悠道:
“他們還真是往死了湊。”
“你就說說他們…”梁宜貞忽頓住。
本還要繼續吐一番,卻驀地一愣。
“你說什麼?”
她睜大眼。
梁南渚倒不像平常一般罵她,只將湯羹推至她面前:
“吃著,我慢慢說。”
梁宜貞接過,凝著湯羹半晌,才動了勺子。
梁南渚方道:
“真正的貪官,會在你面前露富麼?”
梁宜貞手一頓,勺子停在脣邊。
梁南渚接道:
“他們為何湊那一桌?不過就是想討好咱們,進而討好皇帝。
據我所知,太原府前兩年鬧了回頂厲害的蝗災,到如今還沒緩過勁。
朝廷的賑災銀也是輕飄飄,賦稅也不過敷衍著減一減。他們討好皇帝,不過是想多拿些救濟。”
梁宜貞握緊勺子,朝碗中一丟,鼓著腮幫道:
“誰知那些救濟是不是進了他們自家的腰包?”
梁南渚搖頭。
虧她還是個女孩子,卻不如他細緻。
他又道:
“你沒注意到麼?那位瘦骨嶙峋的太原知府,官袍倒是體面嶄新,可隱約見著的裡衣袖口,都磨起毛了!”
梁宜貞微驚。
她只有看死人才會如此細緻,活人不過一晃而過。想不到,竟還有這些蹊蹺。
活人真是很麻煩啊。
她輕咬嘴脣:
“那我白日那樣,是不是挺傷人的?”
梁南渚呵笑:
“你說呢?”
梁宜貞垂下頭,半刻,又驀地抬起:
“可根本原因也不出在我啊!
他們是兢兢業業不曾貪。可一路行來,咱們見過的貪官還少麼?我也是忍無可忍,今日才發脾氣。”
梁南渚輕笑:
“喲,就你還想拯救天下了?”
梁宜貞一哼,學著他的樣子揚起下巴:
“我以後可是要做長公主的人,要有公主的自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