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盤山臥水
梁南渚剛鬆開的手又緊緊環住:
“還冷?”
梁宜貞微微搖頭,說話有些艱難:
“你別費勁。我是中過寒毒的人,比你更知道寒冷的痛。
你本就沒恢復元氣,昨夜又被我再凍了一回。竟還要爬樹麼?”
梁南渚訕訕:
“我想啊?難道還指望你爬樹?”
“不必爬樹。”她輕喘,“你摸摸我的挎包。”
摸…
自打昨夜剝她衣衫時,無意觸到她的肌膚。梁南渚再不能直視這個字。
雖隔著紗織中衣,可一旦回想,指尖到手臂瞬間發麻。
“快啊。”她催促。
梁南渚沉住氣,好一晌才抖開挎包。
叮叮噹噹掉落,盡是奇怪的工具。
“用它摘果子,不必爬樹。”梁宜貞朝靈擒爪努嘴,又朝果子軒眉。
梁南渚將信將疑,一拋一收,果然摘下果子。
野果的賣相不大好,所謂歪瓜裂棗,便是如此吧。
他在衣衫上蹭了蹭,遞至她脣邊:
“吃。”
梁宜貞窩在他胸懷,像只嗷嗷待哺的小貓。
“同患難,一人一口。”她笑道。
梁南渚蹙眉。
這又是什麼德性?!一人一口,像什麼樣子!
“不要。髒死了。”
他別過頭,有些吃力。事實上,自摘下果子,手也開始發軟。
凍傷,遠比想象的厲害。
梁宜貞撅嘴:
“那我也不吃了。”
此舉驕縱,擱在平日裡,梁南渚定會把果子砸了。再說句“餓死活該”。
但此時不同。
能力所及的唯一的食物,她要與他分食,她要與他相攜而行。
哧喀。
果子咬碎,又一番咀嚼。
“你吃這頭。”梁南渚轉過果子給她。
梁宜貞虛弱噗嗤,眼眶忽紅了,只含淚咬一口。
野果的汁水在舌尖打轉,很酸很澀,但也是無與倫比的美味。
梁宜貞埋首在他胸膛,心頭感慨萬千。
自己還有機會嚐出酸澀,真好。
還活著,真好。
還有…他陪你活著,真的,很好…
…………
一連幾日,兄妹二人休養生息。
初時只靠附近野果充飢,但現在,梁南渚已能打些兔子、山雞。凍傷依然痛,但並不是不能忍。
梁宜貞的毒也壓下去大半,已能試著走兩步。
這些日子,她就安安靜靜守在火堆邊,等待梁南渚帶回獵物,然後分食之。
樹林時有暖風,樹葉沙沙,綠油油的,令人心曠神怡。
心曠神怡到忘了。
忘了他們還有未完成的事,還有未走完的路。
火光晃晃,梁南渚扯下一隻兔腿遞她:
“身子養得差不多了吧?”
梁宜貞一怔,接過兔腿:
“該找出路了吧。”
是走出這座森林的出路,也是日後重現人間的出路。
畢竟,他們現在是死人。
通常情況下,活人是不會在意死人的。他們只會對死人表達善意,即使這個死,是他們一手造成。
但…死人如果再死,就有些可怕了。
不會有人去追究死人的死。對死人而言,也就更危險。
梁南渚咬一口兔肉:
“死不見屍,他們一定會繼續尋。”
不論是柳荀,還是影門。
但誰先到,是個未知之數。
他們不能拿命去賭。
梁宜貞沉吟:
“森林太大,說不定他們如今就在森林中,只是我們不知。”
故而,不能盲目尋找出路。
“大哥,”她湊前些,“我想…我們還是避一陣子。算著人都走了,咱們再出來。”
梁南渚目光落向她。
偌大森林,哪有可避之處?
她接著道:
“大哥你看。此處群山抱水,草木蔥鬱。寒潭寒氣終年不斷,也可說是祥瑞仙氣。
風水絕佳,必有大墓。”
梁南渚嚼兔肉的腮幫一頓:
“草木蔥鬱?你眼瞎啊!沒看見那圈枯草麼?”
梁宜貞輕笑。這可是她的專業,怎會看岔呢?
她遂道:
“正是這圈枯草,讓我確定底下有一座大墓,還是不同尋常的大墓。”
梁南渚凝眉。
“這是障眼法。”梁宜貞抬手比劃,“大哥仔細看枯草的形態。連綿起伏,盤山臥水,氣勢非常。”
盤山臥水…
梁南渚一瞬屏住呼吸。
他雖對風水易術研習不深,但也知道,盤山臥水,那是龍脈之氣。
“大哥,咱們下墓吧。”
梁宜貞身子前傾,一雙眼睛閃閃發亮。
下墓…
梁南渚心中喃喃,目光忽對上她。
她怎會懂下墓?
在川寧之時,她也下過懿德公主墓。那可以說是母女情深,特意現學的。
但此番呢?
風水絕佳,必有大墓…這樣的話,絕非臨時抱佛腳能說。
多少年的功底,才敢說得如此斬釘截鐵?
難道她一直深藏不露?
那又是誰教的她?居於深宅大院,她又哪來的機會?怎會這麼多年都無人發現?
一連串的問題湧入腦中,梁南渚只覺眼前之人越來越神祕。
而這一切…是自她棺中醒來後。
“大哥?”她眨眨眼,“好不好嘛?”
梁南渚沉吟一陣,並不言語。
他如往日一樣,從容撲滅火堆:
“吃飽了麼?該換地方了。”
這是他們這幾日的習慣。每一日都要換一個地方,以免被人發現痕跡,守株待兔。
梁宜貞撇嘴:
“換地方,還不如下墓呢!”
梁南渚蹭火星的腳一頓,負手俯視:
“掘人墓穴,損陰德的!你梁宜貞有多少陰德可以損?!”
“我又不盜墓。”她掙著脖子。
嘶…凍傷還是生疼。
“你別說了。”他神情嚴肅,“只要咱們不是走投無路,你就別想幹這事!”
梁宜貞訕訕。
剛要開口,只聽不遠處傳來人聲。
“想不到,懸崖之下別有洞天。”
“不是大人堅持,咱們決計尋不到的。”
“那就趕快,定要趕在洛陽府的人之前。”
……
是他們。
來了,終於來了。
那個而後有紅痣的男人,比他們計算的更早!
兄妹二人面面相覷,心臟一瞬提到嗓子眼。
不及多想,梁南渚一把扶起她,儘量更快。
但此時的他,拼盡全力也只是普通人奔跑的速度。與輕功了得的影門相比,無異於自尋死路。何況還帶個她?
梁宜貞一把抱住他的臂膀:
“你還在堅持什麼?”
他拖著她前行,身後草木唏窣,腳步越來越近。
“不要命了?!”梁宜貞急得就要憋出淚。
命…
經歷了嚴寒、飢餓、傷痛,在閻王殿奪回的命!
還有許多大事要做的命。
一條承滿了希望與期許的命。
梁南渚掙眼蹙眉:
“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