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是他
兄妹二人手牽手,衣袍颯颯,腳下如生風火輪,拼盡一身輕功。
身後廝殺之聲噌噌,每一聲,都心驚肉跳。
紅痣男人緊追不捨,黑浪翻湧似要吞噬。
忽而一頓。
梁宜貞踉蹌兩步,緊緊環住他的腰,面色煞白。
前方,
是懸崖。
心一瞬揪緊,兄妹二人屏住呼吸,嘴脣發顫。
剩餘的五六府兵擋在身前,個個傷痕累累,滿身血汙。
黑衣人圍了大半圈,唯一的出路只有懸崖。
是出路…也是死路。
紅痣男人自黑衣人群中行出,負手踱步,玩味打量兄妹。
“兩隻小白兔,還跑不跑了?”
他含著陰冷的笑,摩挲拇指的扳指。
梁南渚他們被逼得步步後退,後跟忽一滑,崖邊石子紛紛墜落。
深不見底,不聞迴音。
他束緊梁宜貞,回頭看一眼,有些眩暈。
崖底噌噌冒著寒氣,就算不摔死,也會凍死吧。
二人面面相覷,面色僵直。
紅痣男人朝懸崖探頭:
“忘了同你們講,這是洛陽著名的‘死潭’,寒氣逼人萬物不生。你們…”
他輕笑:
“可以選個死法。”
擋在前面的府兵心一沉,立眉凝目:
“世孫,請吩咐。”
要跳崖,不辱使命生死相隨;要撕殺,大家拼儘性命殺個酣暢淋漓。
梁南渚深吸一口氣,握緊梁宜貞的手:
“後悔麼?”
梁宜貞凝神屏氣:
“從不。”
不論是上京求學,還是一路與他相隨。她都不後悔。
梁南渚默半刻,忽挺直背脊,下頜微揚:
“晉陽侯府兵聽令!”
“屬下在!”五六府兵齊聲震天,倒見出千軍萬馬之勢。
“回川寧,報死訊。”
死訊?!
府兵大驚,回頭看他。
紅痣男人呵笑,揚手轉身。一片黑浪呼啦湧上來。
唯有耳後紅痣,在一片黑暗中尤為明晰。
是他…
梁宜貞凝眉。
“準備好了麼?”梁南渚道。
她一怔,這才回神:
“是。”
二人雙手遂緊握,縱身一躍。
袍服飄飛,長髮交纏如波。霎時墜落無蹤。
“世孫!”
“小姐!”
府兵們驚惶,影門之人已紛紛進攻。
沒時間難過,也沒時間哀悼,他們唯有拼力廝殺。
因為他們記得,
要回川寧,要報死訊。
這是世孫最後的交代。
不能負!
旋即大喝一聲,奮勇拼殺。
“就是他們!摧花賊!給我上!”
柳荀帶著洛陽官兵匆匆而至,奔跑聲震天。
紅痣男人一怔,掃一眼,晉陽侯府兵已奄奄一息。
遂道:
“快解決,撤!”
該死的人已死,沒必要惹上官兵。不是怕,而是不想鬧大。
柳荀衝鋒在前,三撇鬍鬚跟著呼吸起伏:
“快去追,別讓他們跑了!”
說罷便去搜尋地上的活口。
“大人…”一晉陽侯府兵奄奄一息,顫著乾裂的脣,血肉模糊。
柳荀耳一側,忙至身旁:
“世孫呢?小姐呢?”
府兵氣若游絲:
“回川寧,報死訊…”
氣息忽斷,撒手人寰。
死訊…
柳荀喘氣,大步流星至懸崖邊,身子還踉蹌。
懸崖陡峭,寒氣逼人。崖邊有腳印,有滑痕…
柳荀倒吸一口氣:
“來人…來人!”
領頭的官兵小跑而來:
“大人。”
他也慌了。記憶中,沒見過柳荀這般失魂模樣。
果然是個很要緊的親戚吧。
“下崖尋人。要快!”柳荀眼眶掙得發紅,“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疾風呼嘯,吹動山林沙沙作響。今夜,怕是有一場雷雨。
…………
紅痣男人奔至山林深處方停下。
他倚靠大樹坐了,扯下蒙面巾。鼻樑生得長,輪廓鋒利硬朗,也不失為俊厲。
“大人,吃口水。”隨從遞上水囊。
他接過吃一口,忽笑了:
“總算成了。”
“是。”隨從附和,“大人總是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
他哼笑:
“心想事成…事要付出代價的。”
又道:
“你快帶人下崖查探,務必趕在洛陽府衙之前。死要見屍。”
隨從一怔。
沒有“活要見人”麼?
也對,大人從來不需要活人。活人一死,不就成了屍體麼?
…………
傍晚,月兒初上,窗外疏影橫斜。
洛陽府衙的官員齊聚一堂,每個人都面帶焦色惶惶不安。
“柳大人,”一青袍官員上前,“依你看,花王之事究竟是何人所為?有何目的?”
柳荀凝眉,手指撫過嘴角鬍鬚:
“內鬼。”
四下一驚。
柳荀接著道:
“花王的培育、運送路線都是嚴格保密,除了府衙之人,誰會知曉?還能避開官兵巡邏,定然是對府衙的佈防瞭如指掌。”
“佈防…”有人喃喃,“對佈防最清楚的只有李同知與周通判了。”
一時,眾人的目光落向二人。
二人忙叫冤:
“我們在洛陽府幹了幾十年,怎麼會做這種事?”
柳荀捻鬚:
“除了他們,還有一人。”
“大人是說,管文書的賴師爺?”有官員道。
“帶上來!”
柳荀大手一揮,二位官兵押解賴師爺而來。
鼻青臉腫,口眼冒血,顯然是動過刑了。
李同知狠狠指他:
“畜生!你受誰指使?竟冤到本官頭上!”
周通判亦上前:
“平日悶聲不響的,竟是這等奸邪肚腸!”
賴師爺青紫的眼皮下依舊射出寒光,只冷笑:
“你們這群蠢貨,現在才揪出我,是不是有些晚了?柳大人?”
柳荀抓緊扶手,指節繃得發白。
晚了…兄妹二人雙雙墜崖,的確是晚了。自己的罪過…大了。
“你幕後是誰?”柳荀審問。
“哈哈哈!”賴師爺仰天大笑,“我就是個瘋子啊!
我就是看不慣你們一個個天天擺官架子,天天欺壓在我頭上,我就是要你們犯大不敬之罪啊!
哈哈哈!”
他凝著柳荀:
“這條命,已物盡其用,你們想要就拿去。左右,還有二位貴人陪葬不是?”
影門之人的命,從來不是自己的。物盡其用就是他們的價值。
在賴師爺看來,他算壽終正寢。
忽而,
他掙開官兵,一頭撞向桌角,鮮血噴湧。
官員們成日舞文弄墨,哪見過這個?紛紛閃開,還有擋眼睛的。
柳荀狠嘆,猛捶一下案几。
“柳大人,”有親隨進來,湊上耳畔,“崖下…”
柳荀抬手,示意噤聲。
又衝官員們道:
“散了散了,寫個報告,我明日上疏。”
官員們舒口氣,紛紛行禮告退。血腥的場面,真是半刻也不想多待。
柳荀方道:
“說吧。”
親隨道:
“崖下無人,也無屍。唯有寒潭上飄著…”
他遞上一個布包,其中一隻溼透的繡鞋、一枚男子的玉簪。
柳荀怔怔,心頭堵得慌,久久不能平息。
“大人,節哀。”親隨只當是他親戚。
“研墨。”柳荀忽起身。
事已至此,驚慌哀悼都於事無補。
還有很多事…等著他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