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得罪了
話音未落,梁南渚食指落在她脣上。
少女的嘴脣軟軟的,膩膩的,這樣緊張的時刻,偏偏教人心神盪漾。
他定了定神,只凝著她不說話。
手指,並未挪開半分。
梁宜貞對上他的目光,又垂眸看一眼,方明白過來。
隔牆有耳啊。
她眼珠轉了轉,屏住呼吸:
“真是京城的人?”
梁宜貞聲音很低,是弱弱的耳語。
他微微頷首,漸漸放下手指。
京城…梁宜貞深吸一口氣。
自打棺中醒來,所有人都在告訴她,京城凶險,京城去不得。
她雖牢記於心,但口頭的告誡終究是單薄的。凶險於她,是不可感的。
但今夜不同了。
那些說閒話的旅人是危險,門外窗外也是危險。
危險…充斥在四周,無處不在。
它們像黑夜中無數的手,直向她伸來,要將她吞噬。
梁宜貞緩了緩心神:
“看樣子,他們要的不只是監視吧?”
這座驛站的人加起來,可比二十位府兵多了五六倍不止。這還只是他們看到的。
監視…這麼多人?
“他們要的,是咱們的命。”梁南渚語氣很淡,無半絲波瀾。
梁宜貞只是沉默,也無甚驚訝。
命。
質子之命。
那是刀俎上的魚肉,任人宰割。殺,或者留,都不會讓人驚訝。
“大哥,”她幾乎用氣聲,“自我們落腳於此,動手的機會也不少。他們在等什麼?”
“確認。”他道,“確認我們的身份,以免打草驚蛇,讓正主金蟬脫殼。”
不對啊…
梁宜貞提起一口氣:
“適才,你讓騰子明確說出我們的身份…豈不是自己…”
暴露二字未出口,梁宜貞一瞬咽回。
她緩緩抬眼看他:
“你是在…將計就計!”
梁南渚默了半晌,方道:
“李太白《俠客行》有云: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手握屠刀者,講究的是快準狠。但京城人多疑。”
梁宜貞接道:
“他們的多疑,就是我們的機會。”
“還不算太笨。”梁南渚凝視她,“既如此,得罪了。”
他說罷,一瞬將她橫抱起,大步流星朝床邊去。
梁宜貞只覺身子一懸,摟緊他脖頸,半帶驚惶:
“你…你做什麼?”
他目不斜視,丟她上床:
“做夫妻。”
…………
月影模糊,風吹動樹葉沙沙作響,似緊張的心跳。
臨近的客房閃著細微燈火,小小房間擠了二十餘人。
擦刀的、磨刀的,都圍著一位中年婦人。
她身形微胖面目和善,眼角卻射出寒光:
“據收到的畫像,是那二人無疑。但二人的關係,怎麼看怎麼不像兄妹。”
一人道:
“晉陽侯府狡猾,大有可能派戲子魚目混珠。大人知道,頂尖的戲子學個七八分像並非難事,況且咱們從未見過二人。”
一人附和:
“的確蹊蹺。按理說,他們該隱姓埋名躲避禍端,卻毫不遮掩地透露了身份。
要麼就是毫無戒備。要麼…就是心機深沉,引我們上鉤。”
中年婦人握緊杯盞:
“毫無戒備?晉陽侯府又不傻!明知山有虎,還傻愣愣地衝?”
“正是,”又一人開口,“在正堂說他們是夫妻的時候,他們特意過來解釋。若只當閒話,他們至於麼?”
“他們…是想讓我們覺得,他們是真正的兄妹,真正該殺的人。”中年婦人越捏越緊,“他們只是餌!”
“大人所言極是。”忽聞人聲,一人影飛閃而入,又轉身關緊門。
才道:
“那二人,根本不是兄妹。”
“你看到什麼了?”中年婦人忽前傾,眼神是嗜血的興奮。
“所謂的晉陽侯府的小姐進了世孫的屋子,整整兩個時辰還未離開。”他頓了頓,“而那屋子,已經熄燈。”
那就是…睡在一起咯…
中年婦人冷笑:
“一晚上都把持不住,如何做餌?”
“你,”她指向剛才的人,“繼續去監視那二人。看看是不是真睡一起了?未免是個連環套。”
“你們幾個,”她又指向另一撥人,“把晉陽侯府的府兵盯緊了!不論是否有替身,有人要逃,他們不會毫無動靜。
還有,告訴所有弟兄,半刻不要放鬆。我倒要看看,他們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眾人恭敬應聲。
“不過,”一人忽道,“此處還有其他旅人。咱們陣勢有些大,會不會…”
畢竟,是晉陽侯府的孩子,他們又在眾人面前自爆過身份。一旦出事,路人必會瘋傳吧…
傳到朝堂上…暗殺晉陽侯子嗣,也不是小事。
中年婦人卻不見為難。她舒適靠上椅背,摩挲手上扳指:
“上頭讓咱們暗中進行。知道什麼叫暗中麼?”
四下無人應聲。
婦人接著道:
“暗中…就是避免人知道。不是畏畏縮縮瞻前顧後,而是知道的人…
都得死!”
屋中霎時籠罩一片寒意。
磨好的刀亮出刀刃,寒光粼粼,冰冷無情。
…………
但並非所有人都陷在緊張中。大多數旅人還是按部就班地生活。夜很靜,月兒很明,生活很愜意。
楊淑爾的丫頭端著燒好的洗臉水,哼著歌謠行在迴廊。
忽而,
只覺背後一撞,銅盆哐當落地,水都灑了。
“誰啊!敢撞姑奶奶?!”
她氣呼呼回頭,騰子正撓頭抱歉。
她目光頓了半刻,旋即推他一把:
“走路長不長眼啊?”
騰子賠笑,忙甩著袖子替她撣裙襬:
“一時沒看見,姑娘見怪,見怪。”
說罷聳聳肩,一溜煙便沒影。
丫頭凝了凝,雙手緊握成拳。只氣沖沖一路走一路罵,進了房門還能聽見聲音。
寫字的楊淑爾見她,驀地一驚:
“你這是掉水裡了?”
丫頭搖搖頭,使個眼色將她拽到一旁。
壓低聲音:
“小姐,世孫有吩咐。”
說罷,她攤開手。
掌心正一張疊得很小的箋紙,是騰子撣裙子時塞來的。
楊淑爾心頭一沉。
此次護送本是暗中,雙方能不聯絡儘量不聯絡,以免惹人懷疑。
故而,她眼看著他們入住,也並未上前打招呼。
可偏偏這種時候,世孫送來箋紙…
那就一定不是小事!
她深呼吸,四下看一圈,方才開啟箋紙。
一眼掃過,只就著燭火燒了。
“怪我不大出門。小小驛館人滿為患,這樣大的破綻竟未察覺。”楊淑爾嘆一聲,“險些釀成大禍啊。”
這…很嚴重了吧…
丫頭一臉緊張:
“該怎麼辦?世孫可會怪罪?”
楊淑爾眼神定了定:
“戴罪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