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棄子
自那日送走小袁與老兩口,已有是來日光景。
連日來,兄妹二人日日往郊外操練。回到晉陽侯府時,多是掌燈時分。
梁宜貞今日使了真劍,尤其疲累,只與梁南渚同騎白虹馬,靠在他胸膛閉目養神。
“別流口水啊。”
梁南渚道,也只是順口一說,不指望她會聽。
梁宜貞喃喃:
“我沒睡,想事呢。”
他睨她一眼:
“你有何事可想?”
“那可太多了。”梁宜貞依舊閉著眼,“近來事情連連發生,大哥說,徐大人會不會上報京城?”
“當然會。”他道,“剿匪是件大事,相比之下,他強娶你的事根本不值一提,他為何不敢報?”
梁宜貞微嘆:
“這很麻煩啊。”
他輕笑:
“哪有你麻煩?”
梁宜貞一愣,瞬間睜眼,只撅著嘴回頭瞪他。
梁南渚下頜微揚,道:
“你別怕麻煩。麻煩中,總是蘊藏著機會。”
“怎麼說?”
“你且看吧。”
說罷馬韁勒緊,白虹加快腳步。咯噔咯噔,消失在夜色中的小巷。
…………
“陛下還氣著?”
大殿之中金碧輝煌,青銅嵌金仙鶴香爐吐出絲絲輕煙。重重簾帷後,一個妖嬈側臥的影,嗓音卻暴露了蒼老。
華服宮女低垂著頭,恭敬行禮:
“是,又砸個瓷瓶。”
簾帷後的聲音沉吟:
“還是為川寧蔣氏勾結山賊一事?”
宮女頷首:
“回太后的話,正是。陛下罵川寧人目無王法,婢子才見段總管去傳召宰相大人。這蔣家,怕是保不住了。”
“廢物。”太后輕輕吐出二字。
宮女心下一緊,忙俯首跪下,絲毫不敢動。
“廢物,不必保。”聲音自簾帷的縫隙鑽出,陰冷刺骨。
宮女不由得瑟瑟發抖。
太后又道:
“你去同陛下說,哀家身子不適,請他來看看。處理廢物的話,還是要哀家自己說才好。”
宮女應聲而去。
大殿之中,又陷入一片詭異的沉默。
太后只撐著頭閉目養神,似乎什麼事也不曾發生。
風平,而浪靜
…………
“快些走啦!”
女孩子身著青粉衣衫,笑吟吟去拉小夥伴。
“慢些,人家簪花呢!”女孩子對鏡比劃。
“又不是見情郎!”女孩拽她,“謝夫子就要到京城了,你別誤時辰!”
“知道了知道了!”女孩子一面被拖著走,一面回頭看鏡子。
……
姜素問立在窗前,看著匆匆奔往大門的人群,掩面咳了兩聲。
茯苓忙掩上窗:
“小姐大病初癒,就別抵在風口了。”
姜素問退開一步,並不爭辯。她自己的身子什麼樣,自己總是清楚的。
茯苓又道:
“鑑鴻司都空了,全擠在大門口。小姐怎麼還不動身?”
姜素問悠閒坐下:
“再等等吧”
茯苓笑嘻嘻遞上茶:
“也對!小姐是謝夫子最喜歡的學生,自然更高貴些,不用和她們擠。回頭直接去謝夫子書房!”
姜素問下巴抬了抬,又道:
“川寧來信了?”
“是呢。”茯苓拍腦袋,“晨間到的,險些忘了。”
她含笑呈上:
“小姐快看看。雖說盈盈小姐不在了,不能來鑑鴻司陪您,可蔣貅少爺是越發出息了,日後來京城也是一樣照拂。”
“蔣盈?”姜素問輕笑,眼皮也不抬一下,“本也沒打算讓她來啊。那般草包,讓她來拖我後腿麼?”
茯苓自知說錯話,一臉尷尬。
她又討好笑兩聲:
“信上說些什麼?可是蔣貅少爺長進了?”
近來的信件,多是說這個。
“蔣貅坐牢了。”姜素問將信一折,面色無悲無喜,“還讓我把信轉交哥哥,看能不能幫一把。”
茯苓一驚:
“茯苓現在就去稟報姜大人。”
“不必。”
姜素問從容將信塞回信封,藉著蠟燭火苗點燃。
噼呲噼呲,火圈漸漸暈開。
茯苓失色:
“小姐作甚啊!”
姜素問不語,默默等著信紙燒成灰燼,方才作罷。
這件事,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蔣家…棄子而已。
她又轉向茯苓,含笑道:
“哥哥為官辛苦,這點小事不要打擾他。我相信,姨媽他們會處理好的。”
茯苓愣愣點頭,目光掃過那團灰燼,又有些不服:
“到底誰這麼大膽?不知蔣家是姜家的表親麼?這也敢得罪!”
“的確很大膽啊…”姜素問自語。
“小姐認得?”茯苓瞪大眼。
怎麼會不認得?
春鴻會史上交白卷第一人,謝夫子親收的入室弟子。
姜素問抬眼,目光悠遠,望向窗外:
“梁。宜。貞。”
…………
悶熱。
連日的悶熱。
川寧上空黑雲片片,整個城市都黏膩膩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轟隆!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暴雨傾瀉而下。
雨水落在地上,乍開密密麻麻的水花。
官靴踏過,噠噠…噠噠…整齊而急促。一隊黑影在暗夜的暴雨中穿行,腰間佩刀。雨水順著刀刃滑落,染上陳年的血腥氣。
“啊!”
睡夢中的蔣夫人一瞬驚醒。
“怎麼了?”蔣老爺被吵醒,不大耐煩。
蔣夫人滿頭冷汗,看向窗外。大雨噼裡啪啦,窗紙溼透了,窗櫺亦滲入水漬。
她心一提:
“下雨了…”
話音未落,門外亮光一閃,忽喧鬧起來。
“府衙辦差,都不許動!”
“跑什麼跑!你很可疑啊!”
“抄家抄家!都給我老實點!”
接下來的一瞬…腳步聲,丫鬟的尖叫,驟雨的噼啪…一齊湧入耳朵。
蔣老爺與蔣夫人相視一眼,直衝出去。
沒有外衣,披頭散髮,狼狽至極。
若大庭院中,官兵舉著火把大刀,驅趕驚慌的蔣家人。一張張封條落在每一處房門。
“老爺,這…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啊…寫信…快寫信…他們怎麼還不回呢?快再寫信給姜家!給太后!”
剛轉身,官兵的大刀架上:
“走!”
屋簷的滴水如注而下,隔成一道簾幕。一切像一場皮影戲,不真實不願信,卻又幕幕打在心上。
人群排成串,由官府押解出門。男子長嘯,婦人相擁,震天哭嚎消融在驟雨聲中。
徐故撐一把漆黑的油紙傘,立在小巷另一頭。雨勢太大,已溼了半面袖子。
他壓低了傘,轉身往回走。
忽聞馬蹄。
“非要練這麼久,這下好了,下雨了吧!”
“大哥快些!成落湯雞了!”
“你給老子閉嘴!”
“誒,那邊是什麼?”
梁宜貞抹一把臉上的雨水,指向人群與火光處。
那個方向…似乎是蔣家啊。
“宜貞小姐,好巧啊。”
徐故站在小巷一側,微抬了抬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