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娃不是我的
梁南渚抽回手,白她一眼:
“大驚小怪。”
說罷,只朝廚房行去。
剛舉步,便見老嫗與老漢衝出來。四人一個照面,皆怔了半晌。
老嫗神色緊張,眼神飄忽,只尬笑道:
“那個…許是貓叫,嚇著你們了吧?”
老漢亦回神,忙咧嘴笑著附和:
“是啊。郊外多貓,春日裡總愛亂叫。跟…跟小兒啼哭一般。”
內室的啼哭還在嗚嗚繼續。
梁南渚不語,靜靜看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解釋。
老兩口又說了幾輪,只覺該用的藉口都用了,該打的岔也都打了。一時支支吾吾,萬分尷尬。
“你們怎麼還不走?”
沉默的農舍中,忽聞梁南渚的聲音。
餘下三人皆愣住。
尤其梁宜貞,完全不明白他們在打什麼啞謎。他們,竟是認識的麼?
老嫗神色畏縮又防備,只道:
“你是誰?”
“幫你們瞞下孩子的人。”梁南渚道。
老嫗驚愕,不由得上前打量:
“你是敬亭少爺的兄弟,騰子小哥的主子?”
老漢亦顫抖:
“晉…晉陽侯世孫!”
梁南渚也沒心思理他們的驚訝,袍服一掀直往內室去。
只見一小男孩趴在地上,圓圓的臉圓圓的眼,淚眼朦朧委屈萬分。
竹篾散了一地,有一兩滴血跡,似乎他的手掌被劃破。
梁南渚看了半刻,方過去抱起孩子,一面輕聲哄:
“不哭哦,小男子漢流血不流淚,知道嗎?”
他帶著溫暖的笑,輕揉孩子圓乎乎的臉,眉眼彎彎,與平日的傲慢世孫判若兩人。
梁宜貞驚得下巴都掉了。
怎不見你對我這麼溫柔?!
她看看老兩口,又瞪梁南渚,道: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被人矇在鼓裡,梁宜貞脾氣自然不好。小男孩看著她,呆半刻,霎時哇的一聲哭更厲害。
梁南渚微斥:
“幹什麼呢!嚇著孩子了。”
梁宜貞挑眉:
“這麼緊張——你的娃?”
什麼?!
梁南渚暗自嗆兩聲,方放下孩子,對她黑著一張臉:
“你腦子裡成日都裝些什麼齷齪思想?老子潔身自好得很!”
梁宜貞吐一口氣:
“嚇死我了。還以為未及笄就要升輩分呢!”
梁南渚無語,道:
“他是袁浩楠的兒子。”
袁浩楠!
縉雲山的山賊頭子!
夔州兵變的餘孽!
這…怎麼可能?
太突然了,梁宜貞有些回不過神:
“這孩子…不是上個月葬身大火麼?因著袁浩楠的牽連,府衙昨夜本出動逮捕,見著屍骨方才作罷。既然沒死,那…墓中燒焦的屍骨又是誰?”
老嫗見二人的反應,果然不是來抓人的,方才放下芥蒂。
遂道:
“小姐莫急,且聽我說。
上個月家裡的確著火了,可孩子的父親正好來探望,他武藝高強,把咱們連同孩子都救了出來。孩子本來就沒死。
至於燒焦的屍骨,那是敬亭少爺拿羊骨羊肉偽造的。為的就是瞞天過海,保住小兒。”
梁宜貞恍然大悟,卻還是有些難以置信:
“所以說,你們就是袁浩楠託付的那戶農家。原本,你們昨日便該遠離川寧避禍,今日卻還在此處。故而,大哥適才問了句,你們怎麼還在。”
老嫗與老漢齊齊點頭。
她方轉向梁南渚。
他對上她的目光:
“稚子本無辜。株連九族…這不對。”
不對…
就像她說“吃茶”的習俗一樣,他覺得這不對。
株連九族不對!
“出來。”
他淡淡一句,舉步而出。梁宜貞忙跟上。
…………
農舍不遠處,是一片茂密竹林。偶有雀鳥,人跡罕至,正適合說些不便人聽的話。
“你會覺得委屈麼?”梁南渚緩步,聲音在竹林間低低迴蕩,“險些傷害你的大惡之人,我卻救他兒子。”
梁宜貞與他並肩而行,搖頭道:
“大哥救那孩子,不僅是因為稚子無辜吧…畢竟,無辜之人太多,也並非一己之力可以拯救。”
她頓了頓:
“其實,夔州兵變果有蹊蹺吧?大哥…是在為夔州兵變留活口。”
“還是留公道。”他道。
語氣輕如鴻毛,公道二字卻重於泰山。
公道…
梁宜貞暗自喃喃。
“夔州兵變的處決不公道麼?”她問。
梁南渚頓步,側頭看她:
“世間很多事都不公道。”
一時凝著她,又不知為何要與她說這些。
梁南渚遂收回目光,繼續朝前踱步:
“吃茶定親的習俗不公道,故而我幫你;你未定罪就入獄不公道,越獄便是理所當然,所以幫你隱瞞。
而如今,讓五歲小兒送死,同樣不公道。”
若夔州兵變沒蹊蹺,這不公道;有蹊蹺,更不公道。
梁宜貞看向他:
“一身赤膽,路見不平。這樣求公道…很難。”
很難…杯水車薪而已。
梁南渚目光平視,凝了凝,看向更幽遠之處:
“大道至公,不是這樣求的。”
“那是怎樣?”她問。
梁南渚腳步頓住:
“公道立於法、立於理、立於情。如此,公道才能自在人心。”
梁宜貞細細聽來,默唸一回,方點頭。
又凝眉。
這句話…有些耳熟啊,似乎在哪裡見過…
“好了,”梁南渚打斷她的思緒,“此事事關重大,你不蠢,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梁宜貞點點頭:
“明白。不過,夔州兵變到底蹊蹺在何處呢?你告訴我,我也好酌情應對,不至於萬事不知被人套住。況且…”
她壓低聲音,墊腳道:
“既然夔州兵變是崇德太子餘黨所為,那就與天眷政變脫不了干係。我是擔心父親的事…所以,大哥最好與我說清楚。”
梁南渚看她兩眼:
“好。”
他四下看了看,方拉著她拐入竹林深處。
清風颯颯,竹葉微顫。祕密,隨風而來,也將隨風而逝。
梁南渚靠著一竿修竹:
“一切的源起,是夔州一座‘三王碑’。”
“三王碑?”梁宜貞微怔。
所謂“三王”,是指樹中之王梧桐,花中之王牡丹,鳥中之王鳳凰。三王碑,正是將三者融入一個畫面,取萬物至尊之意。
梁南渚接著道:
“正永五年,咱們川寧府下屬的夔州,驚現一座三王碑,民間有傳言‘王碑出,天子現’。”
“正永五年…”梁宜貞喃喃,“就是大哥回府那年?”
梁南渚點頭:
“當時,陛下平崇德太子之亂,已登基五年。他人還遠在京城,夔州卻出現三王碑。
你說,他怎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