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別忘了西角樓
外面暗流湧動,而梁南渚的院中竟是風平浪靜。
梁宜貞看了看裹腳的繃帶,套上雲襪:
“敬亭少爺,謝謝你啊。”
她咧嘴一笑,眉眼彎彎。
“舉手之勞,宜貞小姐客氣。”蘇敬亭尷尬笑笑。
他依舊為自己的形象懊惱,刻意迴避她的目光。
都是阿渚那傢伙!大半夜扯人起來,什麼翩翩少年玉樹臨風全沒了!
梁宜貞偏頭看他:
“這是頭一回見敬亭少爺披髮,很是好看呢。”
蘇敬亭正收藥箱,手一頓。
他脣角微揚,一指挑開搭下來的髮絲,轉頭看她:
“宜貞小姐過譽。”
梁宜貞忙擺手:
“不過不過,句句屬實。這個角度就甚好。”
蘇敬亭笑:
“這樣麼?”
她噔噔點頭。
蘇敬亭遂保持了半刻,才繼續收拾。
梁南渚全程一張無語臉,三兩步上前,將蘇敬亭的東西胡亂塞進藥箱。
啪的蓋上。
“你可以走了。”他道。
蘇敬亭一梗,呵呵兩聲:
“阿渚,過河拆橋能不能做得隱晦點?”
“不能。”
梁南渚說著就將藥箱繩子搭上他的肩,冷臉趕人。
梁宜貞抱歉笑笑,一面衝蘇敬亭揮手:
“敬亭少爺再…”
“見”字未出口,門哐當關上。她只得咽回,尷尬收手。
梁南渚回身睨她兩眼,朝門外努嘴:
“喜歡年輕俊美的?”
梁宜貞乾笑。
適才在暢園,他罵徐大人是老男人,她玩笑說了句“喜歡年輕俊美的”。不想梁南渚記性這麼好!
她方打趣:
“我這腿腳,再喜歡也追不上啊!”
梁南渚一梗。
她什麼毛病?這是一位侯府小姐該說的話?她不是最重身份禮儀麼!
他鼻息輕哼:
“不要臉。”
臉?哪年出土的?值幾個錢?
梁宜貞笑了笑:
“我是個禍害,自然不要臉。那麼要臉的大哥,是不是該送我回去了?”
梁南渚抬臂撐著床框,嘴角輕勾:
“真不巧,我也不要臉。”
說罷,他打個響指。
只見騰子端著一盆清水,一罐皁角粉,躬身行禮:
“世孫,宜貞小姐。”
梁宜貞張大嘴。
梁南渚朝她一指:
“老子罰人還自備工具的,你是頭一個。”
說罷便拎她坐上小馬紮。受傷的腳踝恰墊在早備好的軟墊上。
梁宜貞仰面不服:
“我是病人。”
“你用腳洗衣服?”梁南渚俯視她。
不待她辯駁,又問騰子:
“梁南清呢?”
騰子道:
“在院子裡候著,不敢進來。還…還有意外收穫。”
梁南渚心下了然,跨門而去。
再回來時,左手拎個梁南清,右手拎個梁宜萱。
原來,大姐就是“意外收穫”啊。
梁南渚看看弟弟,又看看妹妹,冷笑:
“看來,我不在的這幾年,你們都敢夥同犯案了?”
梁南清一臉委屈:
“英明神武的大哥,小弟不過起個夜,都躺回**了。騰子哥偏抓我起來,也不知為何。”
梁南渚根本不與他囉嗦:
“在暢園謊報你二姐的行蹤,罰!試圖通風報信刺激凌波哥,再罰!”
他又睨著梁宜萱,問騰子:
“她是怎麼回事?”
騰子應聲:
“他們的保險計劃。穗穗失敗,小少爺上。小少爺失敗,大小姐上。”
梁南渚氣極反笑:
“喲,挺周密嘛。這麼團結,那就有罰同享咯!”
說罷大袖一甩,揚長而去。
騰子還在屋中善後,恭敬道:
“大小姐、小少爺,多年未見,應該還記得罰什麼吧?若錯了,當心世孫加刑哦。”
見他帶上門,梁宜萱與梁南清四目相對,嘆了口氣。
“你們要被罰什麼?”梁宜貞道,已將袍子胡亂丟盆中。
“《春秋》。”梁宜萱道。
“《左傳》。”梁南清道。
“就抄書啊。”梁宜貞訕訕,“那我不必為你們內疚了,抄吧。”
梁宜萱呵呵:
“抄書?你太小看大哥了。”
梁南清附和:
“是寫!仿照《春秋》《左傳》的筆法寫檢討。文辭優美,立意新穎,誠心悔過。最變態的是,還要悔過出思想高度。否則重寫!”
梁宜貞倒吸一口涼氣,嘖嘖搖頭:
“那…我還真是連累你們了。”
梁宜萱手腕一揮,頗是大氣:
“算了,我們講義氣自己要救你的。有罰就認吧。”
梁南清亦無奈垂頭:
“風蕭蕭兮易水寒,南清一去兮寫檢討。”
梁宜貞噗嗤一聲,看著二人直憋笑:
“別慫啊!你們真打算認罰?”
“不然呢?”梁宜萱白她一眼,已經開始挑選毛筆,“我還想保命呢!”
“保命是要保。”梁宜貞點著下巴,“但也不能任人宰割啊。”
說罷,她手指輕勾,泛起狡黠的笑。
三人湊在一處。
…………
小廚房中瀰漫著濃烈藥氣。深夜的晉陽侯府,唯有世孫的院落還燈火通明。
蘇敬亭坐在小馬紮上扇火:
“阿渚,這藥一個時辰吃一次,有助於宜貞小姐腳踝消腫。你別讓她睡著了啊。”
梁南渚捻一片滷豆乾嚼了,笑道:
“放心,睡不著。方才已把她房裡的穗穗抓來送藥了。”
況且還抓了兩個小的來鬧騰,不僅睡不著,只怕越熬越興奮。
他滿意笑笑,又催道:
“熬好了沒?”
“催個錘子!”蘇敬亭白他一眼。
梁南渚呵笑:
“老蘇也學會川寧話了?”
蘇敬亭呵呵兩聲,繼續扇火。
…………
次日天還沒亮,鄢凌波聞訊而來。剛準備“施救”,便聽著梁南渚在裡頭大發雷霆,幾個小的被數落的灰頭土臉。
梁南渚的寢室早已被重新“裝潢”。
梁宜貞不僅洗了他的袍子,連帶著被褥毯子一齊洗了。櫃子裡屯的實在洗不動,索性先打溼再說。
而梁南清與梁宜萱則將文章寫在牆壁、床簾上,還說效仿古人“題壁”的雅事。
鄢凌波原本還蹙眉擔心,置身這場面,霎時哈哈大笑。
他握著雲頭柺杖而入:
“世孫,宜貞傷著呢。還請你大人大量。”
他又轉向梁宜貞:
“適才與敬亭少爺問過傷勢,他的處理很好。怎麼樣,還痛不痛?”
梁宜貞委屈應聲:
“是心痛。大哥好凶。”
鄢凌波就是救命稻草,幾個小的相互交換眼神,暗自舒口氣。
“凌波哥,”梁南渚回身攙扶鄢凌波,臉還黑著,“再不管教,只怕日後無法無天!”
事實上,已經非常無法無天了。
“多謝世孫。”鄢凌波恭敬感謝,又道,“來日方長,孩子們不懂事世孫慢慢教。先辦正事要緊。”
他上前一步,又壓低聲音:
“世孫忘了?今日十五。”
十五…
梁宜貞凝視他的口型。
梁南渚聞聲微怔。
被這群孩子氣得,險些真忘了。
十五…月圓之夜…去西角樓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