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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圈真亂-----番外灰衣人的故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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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灰衣人的故事下

番外 灰衣人的故事 下

關於廣播劇的一切,例如他們如何從業已消失的作者那裡弄到授權,例如兄弟如何從天涯一路同行版塊裡看到招募貼後順利進入社團核心,例如兄弟的混跡網路gay圈之精裝追男仔2004……greyman都沒怎麼去聽。百度

他像被木樁釘住了一樣站在那裡,整個世界的呼吸彷彿都被吞沒了。

陸衡……陸衡……

怎麼可以不記得?怎麼可能會不記得?如果不記得那黑暗狹小的空間裡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就不會記得夏天緊張而潮溼的汗意;如果不記得那寫在被撕碎的本子上那細碎的文字,就不會記得青春裡過的那些日日夜夜……

我們在少年時代,總有一些東西,或許是人,或許是某個主義或精神,或許只是一朵花,一首歌……你以為那是能撐過單薄青春裡唯一的寄託,可它們註定是一個夢,而那個夢註定要被破碎的。

現在,這個夢卻像完好無損的鑽石一樣從天而降,陸衡像一個幽靈,又回到了他面前……

“嘿,你知道麼,**和同志文學的區別,”兄弟一邊擺弄著音訊處理軟體一邊興高采烈地說,“前一個是給姑娘看的,後一個是給咱們看的。但是這文不一樣,01年這文就紅了,它又像是第一種又像是第二種,偏偏在主流文壇評價也還可以……這劇出來肯定得紅。”

兄弟後來果然紅了。在亂哄哄的圈子裡,傳說他又泡到了無數小gay——這是後話了。

他只知道自己當時艱難地問了一句:“這文……完結了麼?”

兄弟大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因為他對網路歷來漠不關心:“完了——當然完結了。”兄弟乾脆地說,“你看不看?我下了txt。”

深夜裡,整個城市都在沉睡。但有的人是醒著的,有的人在流淚,有的人自way,有的人做gay,有的人犯罪。

greyman第一次熬通宵,不為複習,為一本多年前的小說看到天亮。東方發白了,他揉揉酸澀的眼睛跑下樓,外面還有些鬧,一些正在刷牆的同學看到了他,立刻跳過來攔住說:“同學,這麼一大早的既然你看到我們了我們也算有緣,你知道最近【嗶——】的事情嗎?我們正在搞一個簽名活動,向這個世界提問到底什麼才是危害國家安全罪!同學你願意簽名嗎?中國真正的民主和法制萬歲——”

他說:“讓一讓。對不起,讓一讓。”

快畢業的greyman走在2004年末寂靜的小路上。他快要成為一個真正的大人了,而這世界充滿這樣多的人,每個人的道路都不一樣,有的人並不能縈於你心。

可有的人呢?有的人在多年前的夜色裡寫下一段話,有的人在多年以後醒來流著淚讀。

greyman想起這些年,覺得半生倥傯,皆是虛空。一晃三年如昨,畢業的路就在眼前,家裡理所當然地決定讓他去考公務員。優秀學生幹部,成績拔尖,很快就可以入黨了,身家清白履歷又好看,不做這個做什麼?所有人都雙手雙腳贊成,包括小表妹都羨慕地說了一句“表哥好厲害哦”被母親拿回來拼命炫耀和諷刺。

只除了一樣,沒人問他的意見。

是不是很可笑?但greyman是多麼聰明的人,他知道生活就是這麼理所當然。他們總是做決定,打著為你好的旗號和主義,你只能理所當然的接受,假若你反抗,下場就和剛才那些刷著牆最後被開除的同學們一樣。

於是畢業,考試,分配到發改委辦公室。

網路的變化猶如整個中國一樣翻天覆地。傳說兄弟最終成為了一個圈內著名cv和總攻型的人物,小女生們紛紛把他的聲音做成鬧鈴,沒人知道他過去在學校是多麼荒唐,即使荒唐也是一種美好的萌屬性加成。

他也終於能坐在辦公室裡,什麼也不幹,翹起腿上網。那個故事已經完結了多少年?三年?四年?——哦,完結了五年了。

他安安靜靜地看著自己看過無數次的故事,結局裡,太子鳳城最終登上了榮耀和寶座的頂端,可是所有人都離他而去,孤身一人,睥睨天下。龍帝熬烈與他拍掌盟誓,轉身天高海深,永不相見……這真是個好故事,有人歡喜有人憂愁,有人完滿有人痛苦,但就是虐,無端覺得心口會有長久的陣痛。

他恍然想起來,其實自己曾經也有過文學夢的啊。在學生時代梔子花的清香裡,寫了一封情書,那個女孩是誰,她是否有梔子花般的臉龐和長長的頭髮,這些都模糊了——只記得那封信,文辭曼妙,令自己都忍不住傾心。

無聊的上班生活和記憶里長期壓迫著的**好像玫瑰一樣從泥土裡頑強地長了出來。他終於忍不住四處詢問作者的下落,甚至找到了忙著泡小gay的名cv兄弟;

“陸衡大大?”兄弟驚詫地問,“他早就消失了。”

“消失?”他咬著這詞。

“對啊,”兄弟莫名其妙地說,“網上嘛,有很多人就不混了唄。他當年在論壇上說以後封筆不寫了,然後就沒人影了……你說授權?我都忘了怎麼要到的了,好像是早年陸衡的一個朋友。”

他聽到這個訊息時並不覺得如何驚訝。有的東西太璀璨,一看便覺不能長久,彷彿連多看幾個字都覺得是從神的手中騙來的……怎麼能沒有遺憾呢?當然有。

古人說君生我未生,大抵如此。

實習期結束了。於是再次把長久的回憶和抑鬱埋在心底,收拾好東西正式上班。領導很喜歡他,因為他會修電腦——雖然他覺得這沒什麼用,因為當他說出電腦感染病毒時,領導會英明地說再去買一臺,這臺給你了,記得回家用84消個毒。

greyman的生活,好像長時間都是一種雷同而平靜的抑鬱。因為他自己也接受——接受生活總該如此。

母親著手開始為他找妻子。哦不,不是為他,是為自己找兒媳婦。他冷漠地被送去看了一位又一位企事業單位的待嫁女性,每一個都有著差不多的笑容,很像母親。

最後一次,他們是在一個大院裡見面的;姑娘在面前說著:“……我想婚房男方家裡出,女方就出精裝修……最後一起買輛車……地段是個麻煩問題,對……省政府已經有搬遷到東城區的計劃了,那邊還要修輕軌,我想……”

他仰頭看著頭頂的葡萄藤,天光忽然從那縫隙裡透露下來——那一剎那他突然爆發了,坐起來說了一句:“對不起,這些和我沒關係。”轉身就走了。

家裡果然鬧到天翻地覆。

母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把凳子桌子都摔得遍體鱗傷:“問我?我怎麼知道!問他什麼他也不說!這麼大了也不見他談戀愛結婚!他大學四年都在幹什麼?!我不是為他著想?!我不是為他好?!”

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家庭。當初不是她不準兒子談戀愛的嗎?他不覺得憤怒只覺得好笑,自己果真能淡定下來,安安靜靜地欣賞這一切。

每個家族成員都對他毫無辦法。終於,他們請來了在外漂泊的小表妹——一貫最討厭表妹的母親,這個時候忽然說起了“小時候你們最是親厚。”

greyman聽說簡直想哈哈大笑。

表妹穿著一身日本校服來見他,在單位裡——她早就和家族鬧翻了。辦公室裡每個人看到美女都充滿了激動,科長大手一揮說放你假出去,只不過,他剛走幾步路便收到了科長乾脆的簡訊“請務必把表妹介紹給我!”

路上每個人都看著表妹。他也看著她。她乾脆地說:“這個是cosplay的制服……實話說我剛從漫展上下來的。”

“哦。”

“你說話還是原來那個樣子嘛。”她歪著頭看他,“怎麼會突然和家裡鬧翻了呢?啊——當然,我不是來勸你的,看到你和你母親生氣其實我很高興。說實話,我一直不喜歡她。”

他笑了,輕輕地說:“我也不喜歡。”

那一天,這對久違的兄妹像回到了十年以前。他們去遊樂場,去坐摩天輪,去彈子房打遊戲機——表妹感慨地說:“我明明記得我們小時候玩得多開心,後來一上學就突然要去做很多不想做的事情……你做得好,我做得不好。就這麼生分了。”

他遞給她一隻冰激凌,並不說話。

她像個真正的高中少女那樣,捏著冰激凌和裙角說:“你到底怎麼了?聽說突然和相親物件鬧翻?”

他冷酷地說:“她並不是在和我相親……可能是在和我母親。”

“噗。”表妹笑道,“我就知道其實這些年你什麼都知道……我以前還真怕你變成木偶呢……那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那天他對錶妹說了很多。說這些年來的壓抑,這些年來的夢想,說長久的不滿和被安排的生活……表妹安慰他說:“啊拉,我們家族中的人都是這樣被安排著生活下來的啦。其實你只是青年危機了——看過《美國麗人》沒有?那個是講中年危機的,你這是青年危機。這是我qq,以後常找我。”然後蹦蹦跳跳地消失了。

回到辦公室裡,他對雙眼發光的科長說:“她已經有物件了。”

“是嗎?”科長哀嘆。

“您可以找更好的,”他提醒他說,“比如對面高中的語文老師或者旁邊醫院的護士長,一般來說我們都找有穩定工作的,不是嗎?”

“你不懂啊,”科長抑鬱地說,“就因為我們必須找自己討厭的,所以才喜歡自己得不到的。”

他的qq名字依舊是“greyman”,他無論在哪裡註冊都是這個名字。可是他忘記了,表妹用網路用得遠遠比他好——回去以後他便一直聽到她在qq那頭的尖叫:

【天哪!哥哥你嚇死我了!】

【你居然是同人大手!!大手!!!我都不知道呢!!】

【你偷偷摸摸寫了這麼多文???】

【龍空和幻劍書盟那個叫greyman的都是你是你是你!!】

【原來你喜歡銀英……原來你還喜歡dnd!你還同哈利波特的人……哈哈哈哈哈哈哈!最早的竟然從2004年就開始了?看不出來啊!】

【如果你媽知道肯定震驚死了!哈哈哈哈!】

他也笑了:“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

“嗯……她不懂。”表妹眉飛色舞地說,“所以我明白了,你既然看了那麼多‘閒書’怎麼可能還安心做回原來那個mommyboy……你家現在情況怎麼樣?”

“還在冷戰。”他揉著額頭說,“你呢?”

“我在做漫畫家。”表妹狡黠地說,“這是我的夢想——要我像你一樣規規矩矩的上班,那是不可能的。”

心裡有什麼東西突然破碎了。可能是一塊堅冰也可能是別的什麼……那個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中出現了各種各樣的人,就好像一個群像mv,先是高中班主任,然後母親,還有那個和他相親的姑娘,每個人都在尖叫和大聲指責他“你這樣下去怎麼辦!想想你的前途!——”另一邊則是大學時的兄弟,兄弟和小表妹先後出現,每個人都喊了一句“規矩就是用來破壞的——”他頭痛欲裂,覺得這話無比耳熟卻想不起來究竟誰說過——然而,mv的最後,一個白衣飄然,眼神魅惑眾生的男人出現了;

他一眼就認出這個男人是蘇憑之,陸衡的主角里,最肆意妄為的也是最傾國傾城的蘇憑之。和死神之王重華愛恨糾葛千年之久的蘇憑之,最後沉入漫漫冥河中,死也死得坦坦蕩蕩。

“規矩就是用來破壞的。”蘇憑之朝他眨了眨眼,調皮地消失了。

胸中毅然決然地湧起了什麼東西。最後他從高天之上降落在地上,赫然發現到了自己的辦公室——科長正在門口焦急地望著什麼東西。他走過去遲疑地問:“張科?”

“哎你可來了,”科長焦急地說,“你表妹呢?我也想再看看他啊,你不懂的,就因為身邊都是這樣的人,所以才想看看自己做不到的事和得不到的人。”

夢境瞬間破碎了。他霍然從**坐起來,深夜的被子冒著熱氣,時光寂靜,落滿塵埃。

母親果然坐在床邊,枯著一雙眼睛望著他。

他對她說:“你去睡——其實你根本不想這樣,只是你覺得非要有個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樣子。你也不是為我想,只是別人家都這樣,你怕你的兒子和別人不一樣讓你丟臉。”

說完心情一片輕鬆。他坦坦蕩蕩地跳下床來,不顧母親驚駭的目光,收拾好行囊,轉身出門而去。

不久以後表妹找到了他狹小的住處,震驚地看著他說:“嘖嘖。看來我對我們家族估計有些錯誤——我們家族竟然還能把你這樣的都逼出來,果然我們家風是有問題的——現在只能看小表弟的了。”

“不是隻有你一個人會叛逆。”他敲擊著鍵盤,輕鬆地說。

“你在做什麼?”

“寫小說。”

“譁!我的哥哥!我數理化能門門考140分以上的哥哥!在寫小說!”

“我辭職了。”他笑盈盈地對她說,“現在只能靠這個了。”

“不是!……”

“你當初不也是這樣的嗎?”他看著她——當初離家出走的那個小女孩,現在也是名震一方的少女漫畫家。不為別的什麼,只為她會造夢,把自己的夢都造給讀者,或許有無數個渴望著夢的人在深夜裡讀取它,那一刻的天堂便能讓人心甘情願沉淪在現實的泥淖裡。

“你真的想好了?”表妹嚴肅地說,“這條路很難走。”

“我很有信心。”

怎麼能沒有信心?greyman當然有——因為他自詡陸衡的弟子。

這人生如此漫長,總有一兩個人是你的人生導師。他們不僅給你造夢,還貫穿你單薄的青春,教你如何去走。

趁著網路文學商業化的狂潮,greyman在框框的id是灰衣人。那是他的第一個中文筆名,也是,最後一個。

他和早期的框框臺柱如糖炒栗子,傲天,慕容笑笑生並稱框框四神,那時候他還沒有封筆,糖炒栗子和傲天還沒流傳著他們隱祕相戀的傳說,那時候慕容笑笑生還沒有消失在這個世界上,連也搜不出他的名字。

命運總是起起伏伏,人生如戲興亡如夢,每個人各有自己的路,他的道路就是一正式出道便紅遍全網——那時候他是他們當中寫得最快最多的一個。他寫系列文,在仙俠玄幻剛剛熱潮的時候寫那些神仙眷侶的故事,寫了一本又一本……

每個人都看他的故事看得如痴如醉。有粉絲挖掘到他曾經是發改委辦公室的成員更是仰慕得不得了,對他毅然辭職不做的行為極為讚歎……沒人知道那些隱藏在深水下慘綠的少年回憶。

也沒人提到陸衡。

他每天都在想,每天都在寫。職業寫手的生涯非常累,雖然他混得算好;他每天都在對讀者造夢,暗中期待著什麼……可是做夢的人都懵懵懂懂的,無所察覺。

沒人提到陸衡。

他多麼希望能有哪個人在書評區說幾句,啊,這些故事讓我想起了2001年的陸衡大大,他已經封筆不寫了,可是他開創了中國網文真正的仙俠時代……或者說,陸衡已經不寫了,可我還記得他,記得他在我少年時期就寫得那樣驚豔的東西……陸衡就像一顆流星,光耀在了古早時代裡昏暗的混沌的網文圈,沒有多少人看到和記得。

他當然記得。他看自己的每一篇文,其實他真的難當這樣的美譽,因為他每一篇文都不過是陸衡那部書的無限分解和展開……不是抄襲,可是他來自陸衡,他脫胎於陸衡。怎麼能沒人記得這件事呢?

陸衡還在混網路嗎?他甚至暗暗希望陸衡能看到。

就這樣過了兩年。兩年的時間裡他寫了那樣多字,連海外出版都來談了,卻越發寫得興味索然。他以為自己是想追求自由的不被束縛的生活,卻原來發現自己只是尋找一個少年時代得不到的寄託……甚至,只是尋找高三時被班主任撕碎的摘抄本而已。

每個讀者都望著他,眼中充滿殷切。可他望著更高處——他望著陸衡啊,即使陸衡已經消失了。

人生從沒這樣頹喪過。母親已經不逼迫他結婚了,整個家族對這位優秀的作家都充滿了敬畏……可是……什麼可是?他突然想起來,太子鳳城在結尾裡的樣子,大抵如此。登頂了反而寂寞,看起來好像已經成長為大人,可是內心深處還是那個想要得到人生導師認可的小孩子。

終於有一天,那是框框的第一次作者大會。一個面容清矍的男人朝他舉杯——他認出這是本站唯一的純文學·作者·陸湛,他出現在慕容笑笑生徹底消失前,並且頂了框框四神的位子……灰衣人不由得驚詫無比,連連回禮。

“陸衡是我弟弟。”陸湛輕聲說。

那一剎那灰衣人無比震驚地站在原地。他還年輕,可彷彿已經老了……他慢慢地看著陸湛,看著這人的輪廓,彷彿看著自己年少的時光:“你……”

“是的。”陸湛說,“當初他們廣播劇授權,是來找我幫他要的。”

“……他現在在哪裡?”

“他封筆了。”陸湛那時候還並不顯老,看上去甚至只像哪個大學三十出頭的教授,意態風流:“不會再寫。”

“沒有……迴轉的可能嗎?”

“既然封筆了,便再不會回來了。”陸湛看著他說。

“……為什麼?”他艱難地問。

“因為這世上有許多文字也表達不出的事。”陸湛悲憫地看了他一眼,“我弟弟看透了,於是再也不寫了……我們,”他望了一眼整個大廳裡的作者們,淡然道:“都是沒看透的人。”

灰衣人無比頹喪。陸衡顯然已經知道了——他知道自己年少時對他的瘋狂迷戀嗎?他知道他曾經是自己的人生導師嗎?……可是知道了又怎樣,陸衡已經知道了,卻連見都不願意見他。

封筆閉關,或許就這麼羽化成仙而去了。

他渾渾噩噩地回到家裡,照著大綱把剩下的文寫完,便覺再無力氣提筆了。讀者們的夢是他們的文,而他們的夢或許是另一個造夢者……他得不到那個夢,也得不到想得到的愛。

以前的科長說,就因為得不到才喜歡的啊。

或許這就是宿命了,文總有寫不盡意的事……對於有些人來說,封筆不過是寫文的文命。

君生我未生,君生我未生……如果我生得早,有幸和你同一時代,看你恣意妄言,這滿紙荒唐故事,又會是怎樣的面貌?

灰衣人覺得自己猶如戲臺上一個荒唐優伶。滿身粉墨,眉目含情,出場時還未開口唱便先傾倒了一大片人。觀眾高呼喝彩,卻哪知他當年籍籍無名,不過是個戲班裡的孩子,卻偶見絕世名伶唱了一場,這才立下志向奮發圖強,旁人以為他不過是為了逃避家庭的痛苦,只有自己知道他是為了站在那絕世名伶身旁——可如今,數年生死茫茫,再站上舞臺時已經豔絕天下,且有人告訴他,你那名伶早已不唱,亦不知流落在何方。

孫大千的夢想是寫得出人頭地,然後去看看古龍——他不知道他還未出生時古龍便已經死了。這其實還好,因為古龍沒有影響他的寫作甚至影響他的人生里程……如果不是想會一會陸衡,他還會不會辭職,會不會果斷和家裡決裂?——甚至說古龍已經早死,這也好,因為可以早早死心,甚至說倘若陸湛告訴他陸衡已像那些往牆上刷漆的同學們一般消失了也讓人能接受……不若現在這樣。你知道他還活著,你知道他還在,你知道他甚至還關心著中國網文,你知道他甚至看到了你,一個從未和他見過面的弟子。

但陸衡卻讓人明明白白告訴他,告訴這個努力到寫了幾百萬字震撼網路文壇的拙劣小弟子,死心罷。

是的,我已封筆不寫。你死心罷。這是隻有他們才看得懂的暗號。

灰衣人大醉了一場。夢中彷彿又回到煙花江南,滿城****。順著靜靜的秦淮河水順流而下,兩岸垂柳輕拂落花,打著畫舫的水帶著胭脂的柔膩,玉杯中盪漾著鮮釀的杏花酒,那是陸衡書中最美的一副場景,鳳城,蘇憑之,流方,重華,阿骨,敖烈,這些人偶經命運交錯,竟然是唯一一次都在座;太子鳳城輕眸淺笑,舉杯道:“春光正好,杏花尚紅,就這麼一杯,此後諸位在座再不相見——灰衣人,我們就此分別。”

“就這麼分別了麼?”他胸中滿是悲意,看著畫舫外流水落花,愈發驚覺此間不過一場空夢——

“分別罷。”狐王蘇憑之朝他舉杯,緩緩開口唸那首著名的詞:“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你忘了這些罷。”

他在畫舫的夢中,眼角隱隱含淚,渾渾噩噩地又睡了過去。也許是進入了夢中夢,也許是這本身不過是他的夢中夢,醒來是高中的課堂罷了……他就這麼睡了過去,流水落花,一場空夢,平生不會相思,此後再不相見,再不會記得。

灰衣人這個名號,從此便消失在漫長的網文圈中了。其實這消失總是好事,江山代有才人出,哪能總是你一個獨領**;讓出了位子,讓新人去血雨腥風地爭搶。

他依舊留著寫文時朋友們的聯絡方式,會在糖炒栗子和傲天的緋聞傳出時調笑一下,會誇獎和鼓勵小黃瓜這樣的新人,但是再不動筆了。

讀者們會焦急等待他的新文,但他不說封筆也不說消失,就是這麼不寫了。他們慢慢惦記了一段時間,就這麼遺忘了……這時代和舊日不同,沒有人會再那樣愛得傻愛得瘋,為你做gay為你做夢,為你流淚為你成痴,為你做盡不可能的事,連拋下一切跑去當作家,都不過是想得到那昔日絕世名伶的誇獎。

這個時代,每時每刻都有新鮮事物。比如剛出爐的新晉紅人小黃瓜,長得有陳冠希剛出道時那樣俊秀,一看就知道是基佬,最會賣腐賣肉賣卦,傳說他和每個男作家都有一腿,簡直可以趕上糖炒栗子的血雨腥風;

比如框框新晉boss黃自強,傳說他是紅貴是高幹,但他做得勤勤懇懇的,去公安局籤慕容笑笑生被捕的處罰單都是自己去的……那張處罰單的掃描圖被傳的全網風靡,這樣的人怎麼會是有背景的呢?除非他是故意要讓政府顯得面目可憎。

比如框框四神的稱呼好像又要換了,要換成糖炒栗子傲天榮囍黑豹……很好,沒人再記得他了麼?很好,很好。

不再記得,這便好。

他的記憶力越來越差了,尤其是越來越跟不上這個資訊洪流日新月異的大網路時代——其實他本來就不大適合網路。

他不再去工作,反正出版得那許多,足夠生活很多年……以後?也許開間小店面,安安靜靜的娶妻生子。

表妹來看他:“你真的不再做了麼?”

“做什麼?”他抬頭望著她,“其實我不是你,我沒那麼長久的精力去追夢,我很累,這麼久以來才發現追求的不過真的只是夢而已……”

“好。”表妹咬了咬嘴脣,說:“那我們就此分別了。”

“嗯。”他溫柔地說,“加油。”

表妹在滿園****的時節裡慢慢離開了。他望著那個背影,心想她曾說他只是青年危機——這就是最後的青年時代了。

他收拾好行囊和銀行卡,決定就此出發;去哪裡?——去一個離夢想最近也是最遠的地方。

可能山清水秀,4m寬頻,直達外賣;

可能面朝大海,春暖花開,自給自足,足夠把榮囍的種田文付諸實踐;

可能在歐洲小城,社會福利健全,環境優雅,適合養老;

但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有滿城****,靜靜搖晃的胭脂河水,杏花落在衣袂和指尖,可以仰頭坐在落花垂柳下,吟一首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此時,距離框框文學網總裁黃自強徹底消失,還有十個月;

此時,距離網文圈新星包小波對全世界出櫃,還有十個月;

此時,距離百合子生下一個數十年後會得到諾貝爾文學獎的臺灣詩人的孩子——即使那個孩子是不被祝福、連戶口都要透過非正常手續得到的——也還有十個月;

此時,花明月滿,新春佳節風光好,無數個美夢點亮了萬家燈火,荒唐框框,寂寞編書,時代在每個貴圈越來越混亂的盛宴中就要上演到最□,你是造夢的人,還是做夢的人?

——當然,灰衣人這時是不知道的,不然他不會去;他背起行囊,第一站在夢中秦淮河邊,結果命運給他又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

——他穿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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