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十年前·大強哥·
1999年,萬里山河,關山如血。
事情是在那個初夏的晚上爆發的。黃自強還記得那天晚上的月色,下弦月,彷彿籠著一層血霧的鐮刀,影影綽綽地掛在學校湖邊的上空,映不起一絲水光。
那並不是什麼動人的美景。即使那也是北京的大學,即使那個池塘也依舊美麗,即使湖邊栽滿了曼妙的煙樹——可那不是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哪怕清華的池塘過了幾個小時以後也紛紛變成了沸騰的火……他只知道出事的那一刻,眼前幾棟大樓都瞬間爆炸了一般尖叫起來!可是——並沒有停電,所有的自習室都燈火通明。他知道出事了,他當然知道,因為預感也強勁地拍打著他的胸膛,二十二年來的血液從未這樣在他體內翻滾過——
他剛衝進離他最近的圖書館自習室,一個女孩子就衝了過來,嘶聲力竭但又泣不成聲地說:“學長——學長你知道嗎——”
他認出這是他下一屆的學生會主席,他是她的師兄。可他幾乎沒能認出她來,因為他認識的是那個總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背挺得直直的、嫻靜笑著的,活像從後來《此間的少年》裡走出來的王語嫣。不是這個話都說不完整眼中卻帶著憤怒的女孩。
學生會長無助地指著角落裡的電視螢幕。按道站。”
他讚許地點了點頭,小學妹沒能看到。她像一夜之間長大了一樣,焦慮而堅定地說:“我去後面帶女生隊。”
只是輔導員還是苦口婆心地跟著他們來了。每一個人都在擦汗,大喊著“請大家文明遊!行!相信大家不會做出過激行為!”
他們經過北大清華的校門,這兩家世仇高校的學生紛紛湧了出來,一邊匯聚一邊高喊“清華北大!反對轟炸!”不知道是誰編的口號。他粗粗看了一下,清華的人看起來確實不多——但是這沒什麼所謂。所有學校的人都匯成了一個總隊,最後齊齊穿出清華的校門,一直步行到學院路,八大院校的人,站的滿滿當當的。
都齊了。每個人都看著對方,喊著口號,唱著國歌或者揮舞著拳頭……可是,他知道,此時每個人心中都湧著那種悲壯的憤恨和絕望,1999,世界末日,今晚尚且能如此激越,可是明天……也許沒有明天了。
戰爭會爆發麼?不會麼?會麼?不會麼?——那個年代流行這句話的。
那個年代,他們真的什麼都不懂。
他們只知道,那個夜晚,北京所有的高校都瘋了。
此時已經是快十一點了。兩三個小時的大串聯,也許有姑娘穿著高跟鞋的腳都腫了。但是沒人喊累,每個人都高聲吼著喊著走著,滿胸腔都是悲壯的憤恨和絕望。他們又走了多久?十幾公里?幾十公里?從學院路去大使館的路有多遠?——當時連手機grs地圖都沒有。他還數次聽到人群中有人在問“南聯盟是什麼?”
也許部分人不過是圍觀湊熱鬧——就像後來有人評價的,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才是中國人民的本體。但他們還是去了,大抵是因為年輕,而且這種集會的機會十年來也難有一次。
穿過漫長的隧道時,那些昏黃的光線打在每一個人高舉的手臂上,他們齊聲唱完國歌便開始喊口號:“斷交——!宣戰!——斷交——!宣戰!!——”“祖國萬歲!和平萬歲!反對轟炸!打倒美帝國主義!”沒人在意那口號是不是有些自相矛盾,他們都是悲憤的,痛苦的,真心誠意的眼含熱淚的——為什麼我的眼中滿含淚水?因為雪落在中國的土地上。他們都走得有些發暈了,只剩下意念支撐著自己在行動,意識不過是告訴你,喊,喊,喊——揮手——走路——
他走在最前面,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輔導員們一直在後面分散人群,焦急地走來走去,並指引以錯誤的方向——但這也沒什麼用。最後,還是有不少人抵達了大使館。
夜色中的星條旗沉默地懸掛在大使館門口。門口的警衛本應扛著槍站立,此時也早已不知去向。所有憤怒的大學男青年們,他們放棄了談情說愛,放棄了花前月下,放棄了所有尋歡作樂的時光,對著這間建築瘋狂地大喊“導彈!我們也有!——”
不知是誰第一個砸出了石塊,當然,它太小了,落在窗戶玻璃上掀不起什麼漣漪。但是,其後的石塊紛紛甩了過去,窗戶碎的時候,所有人都醉了一樣在歡呼。
美院的那群刷牆的瘋子徹底發揮了作用。他們帶足了墨水瓶,一個個瘋狂地往摔碎的玻璃窗裡面扔;“啪!”“啪!”“啪!”這聲音好像炸彈,但還不夠償還這間大使館裡的人所欠下的——終於,有人醉醺醺地,神一般扛來了汽油瓶。
他認出了是隔壁學校的帶頭人。帶頭小哥酒氣沖天也匪氣沖天,豪情萬丈地說:“強哥!你發話!燒不燒?!”
場面哪裡還控制得了!在所有人高喊出“燒!燒了他們!”的同時,他果斷揮手:“燒!——”
彷彿是這間使館註定要淪為憤怒者的祭品,即使它裡面已經空無一人。星條旗的一角燃起火焰時,他們都在哈哈大笑,瘋狂地朝裡面丟著什麼東西,最後笑得栽倒在地上,幾乎要笑出眼淚。
武警的車開來前,他聽到他耳邊隔壁學校的帶頭小哥低聲說:“嘿。如果明天就宣戰了,我就去參軍。”
如果在平時,他也許會說“你?嘿……這年頭當兵也要有關係的,你那身板體格,考都考不進去!中國人多,不差你一個服役的——”但此時,他只是用盡全力說了最後一句“我也去。”
記者們的攝像機也對過來了。這群男學生此時才想起十年前的教訓,紛紛黑著臉把臉轉過去——武警們擠過來的最後一瞬間,他聽到有人小聲而絕望地說:“打什麼打呢。我們一個核彈丟過去,他們一個核彈丟過來,世界末日了吧。”
但是,他想,我真不後悔。
他被帶上武警車,這過程中被嚴密的制服戰士們擋住鏡頭;行駛了許久以後,士兵把他送下車,直接對他家門口的警衛行了一個軍禮。
他有些茫然和心不在焉。父親的祕書緊張地看了他半晌,看著他低頭看著暗夜中的小花園然後突然抬頭問:“現在幾點了?”
“凌晨兩點。”
祕書有些驚悚地看著這位少爺的眼睛。他想我真是從沒看過這樣的眼睛啊,黑得就像野獸一樣,但又太亮了……亮得就快要熄了。
“我父親回來了麼?”他有些模糊地問。
“是的……政委在書房裡。”
他一路穿過花園門,穿過家門,穿過漫長而黑暗的道路,穿過那些打著路燈飛著蚊蟲的花壇,穿過他富麗堂皇的家門,走過那些美麗大方的甬道時,忽然覺得心裡一陣空虛。回首半生,也許他果真什麼都沒做成,所有的絡紅黑戰爆發了,白宮遭到中國紅客的強烈衝擊;而今天遊行的隊伍呢,則在各大院校老師的組織下,有秩序地穩定進行了——有人砸了麥當勞,有人砸了美國車,有人趁空砸了日本車;武警眼睜睜地看著同學們把墨水瓶扔向大使館,當然,第一個扔的同學經過了申請,也避開了攝像機的鏡頭;傳說牆上貼滿了大字報,但貼得最積極的那位同學,今年的保送和入黨都讓給另一個人了;有人憤然不喝可口可樂,但不久以後便喝起了百事可樂。
祕書領著一摞材料經過時對著這位尊貴的少爺點了點頭。他推了推眼鏡,低下頭想著這年輕人眼中亮閃閃的火終於徹底熄滅了啊——果然太亮不是好事。
他再也沒回過學校了。本來他就該畢業了——可是連畢業典禮都沒去。沒人在意這個。對他們這一代的學生而言,那場半夜凌晨幾十公里的步行,才是真正的畢業典禮。
所謂憤怒青年的畢業。
不久以後他坐飛機去了美國。中美氣氛有些緊張,但其實也只是緊張而已。該做的生意照舊,該讀的書照讀——戰爭?那是什麼?我們兩國世代友好,經濟聯絡如此密切,我幫你生產各種服裝和小家電,你賣給我可口可樂和麥當勞,斷了哪裡可都不行;除非是有某些幕後操縱的軍火集團瘋了,但是他們在地緣衝突和小規模戰爭中獲得的利潤還不夠麼!這幫對天擼炮的死基佬,如果打算破壞已經穩定的世界秩序的話,他們才是世界人民的敵人。什麼?你在說那個1999世界末日?拜託,clAmp的《x戰記》都坑了。
很快就有人淡忘了這一切。一個遙遠的小國家裡的大使館被炸了,對普通民眾而言還不如上漲的物價有衝擊力。或者,正如一開始所言的,他們根本沒真正關心過——“南聯盟是哪裡?”“北約又是什麼?”——只有在電視新聞中反覆強調死難者的慘痛紀念時,部分看客們才會隨著大流憤怒或者咒罵一兩句,隨後又是忘記。
他想,其實看客們才是真正的聰明人。是他們漠然地造成了這一切,他們默許了一切。他們默許世界與他們無關,他們默許政治不過是幾個利益集團的麻將桌,只要不傷及他們——這是在政客的極端之外,更為骨冷的一種極端。
但他也真想他不是這兩種地球兩極般的骨冷啊——如果他只是一個一無所知從而能做到熱血激昂的單純年輕人,那該多好?他真希望他不是他父親的兒子。
在飛機上,他攤開那副父親寫的字。那字很好認,濃墨重彩,宛如父親的眉毛,只有兩句:萬里江山故人蹤,青天白日滿地紅。
這話果真寥落。他看得有些更惆悵了——所謂山河萬里故人長絕,只不過一句旗讖,青天白日滿地紅,數萬將士死沙場——
前排轉過來一個笑得有些詭異的人,戴了人皮面具般笑道:“黃公子?”
他看著那個毫無面部表情特徵的人,突然發覺這班機發得時間詭異,此時頭等艙內不過他和這人兩人。
“黃公子。”那個人低下頭去望著那副字笑道,“您聽說過共濟會麼?”
在美國的後幾年,他果然徹底成為了一個骨冷、毫無靈魂、會精明算計的人,只差回去辦個手續,便能入朝為官變為和父親同樣的人。共濟會是這樣一個聰明的地方,它彙集了全世界最聰明的人,把一切赤果果的體制內幕都掀開擺在你面前,由不得你不去遵守,因為你知道你抵抗不了——比只會掩蓋內幕的執政黨聰明多了。
只是有一樣,父親數次催他結婚,諸多黨軍政要人家的千金,有熟識的也有不熟識的,他一一推掉,因為不願在這種事上委屈自己。父親一開始還冷笑,以為他打算在異國他鄉做個正兒八經的紈絝子弟再玩幾年,連母親都打算坐越洋飛機過來哭上一哭——他乾脆對父親說:“這種事不宜太早。結婚是站隊,我家家風一貫是不偏不倚才能站穩,現在我還未入朝便早早把隊站好了,大有結黨之嫌,以後容易出事,出了事也不大好防。”
父親聽了此番高論,在電話那頭沉默許久,才用帶著煙氣的聲音沉沉地說:“也許是該讓你早點回來了。”
父親這是在誇獎他留學有所成——他不禁心中嘲諷地想,倘若我直說美帝國風開化自由,我覺得做gay挺有意思的怎麼辦?
十年後豆瓣上有一個段子這麼說,文藝男青年的下場不過四種:流淚,自|慰,做gay,犯罪。其實憤怒男青年也一樣——只不過多數人沒有最後一種,他有。
他們真正讓他開始接觸到共濟會事務核心的時候,他笑了一下:“你們這是讓我出賣祖國?”
“共濟會的人沒有祖國。”對方舉著陳年的葡萄酒低聲笑道,“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何況你的靈魂早已屬於惡魔,你已在棺材中重生。”
他怔了一下,舉杯笑道:“是啊。”
“為了世界新秩序乾杯!”
越來越多的祕密浮現在這個年輕人的面前。不過十年功夫——不,不到十年,他覺得自己徹底變了。也許是徹底老了。共濟會,盎格魯撒克遜體系的共濟會,巴比倫體系的共濟會,還有所謂的中華共濟會……美帝,祖國,憤青,精英,執政黨,所有的圈子都一樣亂……他都快忘了自己追求的是什麼,也快忘了自己到底是哪一方的臥底。也許就像父親那樣,什麼。十年前他們還在用dos系統攻擊白宮的網站,十年後有關部門已經開始學會僱傭發帖員。網民們發明了大量的詞彙,憤青,精英,五毛……他好像什麼都是,又好像什麼都不是。
沒人知道這個太子擋,共濟會的祕密臥底,某個留學的賣國者,曾經參加憤青遊|行的現任兩美元雪茄精英,私下裡喜歡在中文網站上看網路小說。大部分網路小說並不好看,充斥著yy和三俗,性和暴力,口水和垃圾——有關部門一旦缺錢了就會跑去罰款,盜文網站一旦缺錢了就會大量釋出txt;而網路小說的作者卻一直在寫,一直寫……大抵是因為寂寞。而他也一直看,大抵是因為,他其實也是個文藝男青年,小學的手工課曾經獲獎的文藝男青年。倘若生在平凡的家庭,他本來有可能成為宅圈某個著名的技術帝的。
留學的最後一年,他掃來掃去掃到一本還未完結的書,科幻,太空歌劇——中國人寫這類文一向膩歪,但實在太失眠,也許無聊的讀物能促進安神;他在燈下倚著床柱看,蓋著薄薄的毯子,掌機上閃閃發光。
然後,他就看到了那段話:
【瑪麗安娜從漫長的探測柱上滑下來,她的眼淚在宇航頭盔裡失重地飛了起來,映在漫天黑暗的星海里:】
【“一無所知就是幸福嗎?”她噙著眼淚,腳下是炮火中的星球,在幾光年外的距離中掙扎。】
【而巨集也在這個時候凝視著她,溫柔卻殘忍地說:“對這個國家的很多人來說,是。”】
他猛一下怔住了。意識中那行播放器上的字好像模糊了,映著昏黃的檯燈燈光,時隔多年,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漫長的隧道,青年們高舉著一雙雙手,高唱國歌,唱到地老天荒——可是每個人的眼睛都那樣閃亮,閃亮得彷彿永遠不會熄滅。
那一刻便是長久的永恆了。
有時候就是這樣,一本書,一朵花,一杯咖啡,一句聲音,你便被打動,想起遠方某個逝去的少年時光,它這樣難忘,可是已經快要被遺忘了——那本書或許是我們少年時代的某個寄託,你找不回它,所以你帶著嘆息讀它,帶著沉重的感動和凌晨的傷感,在別人編織的夢裡哭泣。
他忽然覺得很想家。回首半生,書劍飄零,以肉為食兮酪為漿,怎比過深巷明朝豆腐花。
他向美國方面提出回去的要求。對方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我們以為您對您現在的工作很滿意。”
他道:“父親年事已高,須我回去接班——”說這句話時他對自己充滿厭惡,因為他此刻只想把大盤乳酪糊在對方熊臉上,吼一吼你們這是什麼狗屁飲食,什麼狗屁國家!
“再做兩年投行,”對方亦虛情假意地保證道,“既然您已學業有成又蒙令尊召喚,組織保證不會讓您失望。”
他像大量留學者一樣做了投行,做得成績斐然,因為這本來就不是什麼高難度的活——但做得心不在焉,充滿厭倦。他從來沒有像這般對自己心生厭倦過,也許是因為那本未完結的書,點出了他們這群鬥雞走狗的京城少爺,不過是在美帝做質或者“拼著執政黨大樹還在多撈點錢——”的事實。他沒有的商業化運營,作為和晉江等幾乎最後一批商業化運營的文學網站,才剛剛起步;
此時,距離他召開作者大會遇到那本坑書的作者,還有好幾個月——也許是一年。
此時花明月滿,黃先生在美帝的小別墅裡站了起來,暫時放下小兔子並收起書,走下樓梯,滅掉燈光——如果你開著車從沿途經過,也許能聽到他奏響的鋼琴聲,曲子並不難,圓舞曲的結構,一舞又一舞,編織好一個夢。
你們也不會知道,他在這夢裡編織自己的夢,把空蕩蕩的愛和寄託也編織進去,可那個曲子,那個小兔子,那本書並不是如夢一樣的——如果你們是那本書的作者自己,你們一定會覺得不大公平,因為他像政客一樣,並不是愛著真實。
作者有話要說:tvt我昨天晚上沒更,因為這章寫到太晚了……看在字數又爆掉的份上,你們原諒我……
於是你們明白了,強哥是憤怒男青年+文藝男青年>
增加資料片:
美國西太平洋大學(pacific western university)
……美國西太平洋輸送回中國的精英無疑都是棟樑之才。我們也可以認定,這所大學正是北京下一代人才的培訓基地——它建設在太平洋彼岸而不是國內,正顯示出共濟會內部那千絲萬縷的聯絡。
目前已知美國西太平洋大學畢業的著名人士有框框文學網執行總裁黃自強,sB傳媒集團的總裁郭鴻濤。
倘若歷史只是由看得見和看不見的手組成的巨大棋盤,翻過硬幣,正面是1反面是**,也許我們終究能發現隱藏在百年曆程下共濟會那雙看不見的手的影子,它正從美國西太平洋大學正中央的校訓牆前悄悄走過,凝視著那些來自中國的精英留學生抽著兩美元雪茄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