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鐵山是下午從省城回來的,助兒考上了一中,明天要開學,連他在省城的同事們都添錢買了計算器和一個大書包送給他的才子老二。女老闆楊總準了他幾天假,叫他在家陪陪媳婦。
現在的楊總楊不夠,楊馨梅比從前老了好多,變得和氣了許多。再貴重的化妝品也無法改變她的衰老,她本有個好色的致命弱點,這使她喜歡豢養吃軟飯的面手兒來管理飯館生意,到頭來操心的還是她自己。現在,美馨園的生意每況愈下,她也開始收斂著她荒**無度的日子。
一路旅途松心順暢,鍾鐵山回到家的時候助兒和巧兒還沒在,他們倆此刻正躲在鐵路橋墩子下面話別小兒女私情呢。等到快吃晚飯的時候兩個孩子提著一大堆東西回來。
鍾鐵山說,助兒臉色不好,沒事兒吧?助兒一個噴嚏接一個噴嚏地打個沒完,他笑呵呵地看著爸爸容光煥發的臉說,沒事兒,熱傷風。
大紅也過來問他咋啦?他說這幾天可能有點中暑,巧兒不聲不響地找來藿香正氣膠囊給二哥吃。大紅說,呵!咱巧兒真就成了小大夫啦!
今晚,鍾家小院像娶親那麼鬧騰,助兒僅僅考上了縣一中,還沒進大學呢,平時愛湊熱鬧男女老少都到了。這些都是誰家娶媳婦、聘姑娘、上樑動土都去摻和摻和的閒人。他們拿著洗臉盆、毛巾、筆記本、香皂之類各式各樣的禮物,送給讓全村人都驕傲的小秀才鍾助,就連鍾助班上同學也有來看他的,其中還包括兩個女生。巧兒知道,二哥是班裡女同學心中的小白馬兒,又是出類拔萃的校級學生幹部,暗戀他的女孩子可不少。今天來的這倆女同學裡就有一個給二哥寫過含含糊糊的愛慕信,助兒拿妹妹不當外人,還偷偷給妹妹看過呢。
這兩個女同學也是共同添錢,給助兒買了個八音盒,一開啟就有個跳芭蕾舞的女人在上面隨著音樂旋轉。幫兒在老遠的地方就聽見了八音盒的聲音,他很快就湊過來,這時候,助兒已經讓巧兒把女同學送的八音和收藏起來。幫兒天生對音樂的聲音特別**,助兒怕他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兒搶走弄壞了。
助兒遺傳了鍾鐵山的大高個,還不到15歲,光是這個夏天他的身高就躥到了一米七多。畢竟,人們是來看他、誇他的。助兒像個新郎官,不斷地給長輩們鞠躬行禮。
明兒一大早,鍾鐵山要親自把兒子送到學校。看著助兒彬彬有禮地招待人,巧兒緊隨其後。鍾鐵山的心裡美極了,有這麼倆好孩子,是他這輩子最知足的事情了,況且,巧兒跟助兒肯定相愛,早晚是鍾家媳婦,照樣給鍾家傳宗接代。
他看看閨女,看看兒子,他覺得巧兒身上有大紅的影子又有秀蓮的味道,這孩子將來準是大高個子,大骨骼,看她身材的比例就顯而易見了,論起唸書,巧兒還絕對是塊做學問的料,一點就透。每當看到巧兒的聰慧,鍾鐵山就會自然而然地聯想到十幾年前車禍現場的戴眼鏡兒男人,他料定那死鬼是個讀書人,但是,巧兒身量兒那麼高可不像被軋死的矮個子親爹。
串門的鄉親是吃過晚飯來的。噢,還有巧兒的小夥伴董雪燕也領著她爸爸來看熱鬧,顯然,董雪燕的爸爸因為在南方做生意,穿著比一般村民要時髦。大紅見人群中老少爺們兒不少,想讓大夥喝兩盅添點喜慶,就在院子裡支上圓桌,拿出鍾鐵山從飯館帶回來的豬頭肉、醬豬肝、花生米、魚罐頭、松花蛋、西瓜水蜜桃還有洋河大麴招待他們。
有個小孩子躥到後院摘葡萄吃,被他媽追打,大紅就把大家讓到後院,揚著大嗓門說:大夥今天都摘點兒葡萄回去吧,甜,甜得嘴發麻。過會兒,她看見好多鄉親摘了不少葡萄,就拿出塑膠袋子發給他們,大紅朝大夥喊,得好好洗,洗不乾淨拉肚子別怨我。
鍾鐵山實在不願意讓人們去後院,他在趁人不注意的時候用眼狠狠地剜著大紅,用手使勁擰著大紅腰間的厚肉,可大紅故意裝看不見,裝傻,她打心眼兒裡為兒子高興,恨不得越熱鬧越好。董雪燕的爸爸跟鍾鐵山寒暄一番後對鍾鐵山說:老兄,我們做生意講風水,你家這後院陰氣太重啊!
此話咋說?鍾鐵山的鐵倏地變了色,煞白。
老兄,本來你這後院兒是陰面,你看,前面一棵槐樹,後面一棵葡萄樹,這兩種樹都屬陰性,你應該去掉一個,要麼就栽上棵楊樹才好,白楊。槐樹的字也壓人,木和鬼組在一塊兒,對吧!
董兄弟說得對,如後我得改改後院的佈局。鍾鐵山笑答。
幫兒在一邊搞起了惡作劇,他把一個鋼種盆兒扣腦袋上,用根兒木頭棍兒幫幫地敲,傻笑,嘴裡一邊流著涎水衣邊亂喊,他平日裡磕磕巴巴,很少能講出一句正話來,人們越是看他好笑他就越玩兒得瘋,他還從來沒有見過有這麼多人來到鍾家小院兒,雖然幫兒不知道為啥這麼多人,但他能看出來跟助兒有關係,他也想在眾人面前出出風頭。
幾十口子人前後院地折騰到11點半才各自回家。那隻花狸貓順兒吃的也快走不動道兒了,窩在它棲身的小筐子裡閉目養神。
月亮,在暗夜裡時隱時現,一片片烏雲聚了又散,散了又聚,高遠的天際裡亂雲飛渡,一團團的星星頃刻之間就閉上了眼睛。晚風,吹著楊樹葉子嘩啦啦作響,立秋後的夏夜讓人再也不用擔心暑熱難眠,倒是漸漸涼起來的夜風容易叫人受寒。鍾家院落剛才還是一陣喜慶,現在變得七零八落、滿是狼藉,空氣裡還彌散出陣陣酒氣。前院的圓桌子沒撤,杯盤、暖壺、花生米、西瓜皮堆在那添亂,後院的葡萄秧子上幾乎沒剩下幾嘟嚕葡萄,看上去活像是個被卸下重荷的大駱駝,顯得輕鬆了許多。
鍾鐵山不困,他在院裡吧嗒吧嗒地抽著煙,他的戒菸行動已經反覆過不知道多少回了,他甚至管自己叫狗改不了吃屎,剛剛戒了半年的煙,聽說兒子考上一中他的手指間就再次夾上了“恆大”。他現在琢磨著怎麼才能早早離開這個住了幾十年的老院子,若不是長期住在省城,這個後院埋著死人的凶宅他一天都不想多呆,搬家的錢攢得差不多了,等明年巧兒上了一中,小哥倆有了照應,他真想把大紅和幫兒接到省城,最主要的原因是他越來越膩歪那後院,把家遷到省城是他蓄謀已久的想法了。
大紅出來給他披件衣裳,打著哈氣說,睡吧,快1點了,明得起大早。
大紅和鍾鐵山躺倒在炕上就拉起鼾聲,兩口子演奏著一首奇特的樂曲,粗一聲,細一聲,長一聲,短一聲,乍一聽真是個舞臺效果。旁邊的三個孩子還沒到打鼾的年齡,個個睡成了小死豬兒。這一天從早到晚的委屈、疲憊、歡喜,還有幫兒、助兒、巧兒三個孩子從沒有過對性意念的衝動和亢奮,全都融入了他們的夢鄉。
幫兒是讓一泡尿憋醒的,他白天累過了頭兒,好幾年不尿炕的幫兒今夜又在炕上酣暢淋漓地尿了一泡,因為炕沿高,那泡尿成了孩子們身子下面的沼澤。幫兒的眼睛只能在太陽光充足的時候看見一絲灰濛濛或者是人影兒,晚上或是陰天他依然是眼前一片昏黑。這時候,他並不知道啥時辰,實在睡不著,他便學了兩聲大公雞叫,過去,幫兒都是在雞叫最後一遍在隨後叫一聲的。
巧兒迷迷糊糊聽見雞叫,看看天還黑,轉頭又睡了。
助兒聽見雞叫,一骨碌爬了起來,看看外面一片漆黑,他的腦子裡也是空茫茫一片。助兒大概是半夜三點多鐘就下地了,他人雖然起來了,大腦其實還在睡,依然還在深度睡眠裡,他這又是一次夢遊。
順便說一聲,鍾家這倆兒子,老大從小愛尿炕,老二從前可有過幾迴夢遊的時候,那幾回都是掃掃院子,給葡萄秧子澆水,或者是到葡萄秧子或大槐樹下面背背課文,接著,他就會又躺炕上睡著了。早晨大紅問他,知道昨晚幹啥了嗎?助兒卻驚奇地瞪圓了眼,不斷搖頭。
鍾鐵山跟大紅白天已經累得精疲力竭,即使幫兒的雞叫都沒把他們吵醒。那屋裡鏗鏘的鼾聲掩蓋了黑夜裡所有的蛙鳴蟲叫,也掩蓋了助兒爬起來,下地幹活的聲音。
助兒並不清醒,他只覺得炕上水淋淋的,也不明白到底為什麼發了河。他起來後伸伸懶腰,先往尿罐子裡撒泡尿,然後就把尿罐子倒掉了。接著,他不知道前院為什麼一片狼藉,於是,他把那些髒杯子,髒碟子髒碗都洗乾淨,羅起來,把院子掃乾淨。掃完了前院又去掃後院,看見葡萄架下面到處是被拽掉的樹葉,他用笤帚掃乾淨收進簸箕裡,此刻的助兒已經是揮汗如雨,他自己好像並沒察覺,也不知道擦擦滿身大汗。
在助兒剛要離開的時候,猛地發現了昨天人們摘葡萄沒有放回原處的兩張電鍍摺疊椅,那兩隻椅子對應地放在葡萄架子下面,像兩個促膝談心的人就坐的位置,而那電鍍椅子的金屬桿兒卻在黑夜裡放著賊亮的光。說不清助兒是累了,還是想坐在葡萄架下面聽聽有沒有牛郎織女說話,他索性把身子靠在一張椅子上,兩條腿搭在另外那張椅子上睡著了。誰也無法知道他到底做了一個什麼樣的噩夢。
有個怪現象回頭想起來真是耐人回味,那就是助兒的那隻貓順兒起先特別溫順,就像吃飽了撐得動不了勁兒,黎明時分,這隻貓的情緒突然大變,異常煩躁地不斷嘶吼起來。
早晨,鍾鐵山被貓叫鬧醒,他喊助兒好幾聲都沒應。等他來到後院一看,助兒的手裡攥著一大串揪下來的葡萄秧子,面目猙獰,齜牙咧嘴,他的眉心皺成了一個大個疙瘩,瞪著佈滿血絲的大眼睛,鍾鐵山也被嚇得目瞪口呆,他只聽見,那隻花狸貓在旁邊跟發瘋一般嘶叫,叫啊,叫啊,叫個不停。
鍾鐵山把手伸到助兒的嘴邊,實際上助兒已經停止了呼吸,但鍾鐵山還是不願意相信,他也顧不上喊大紅了,背起助兒,就往縣醫院的方向跑去。
遠處的天邊似乎已經露出了微亮,有輛拖拉機嘟嘟地從鍾鐵山的身邊穿過,鍾鐵山不顧一切地攔住了拖拉機,把助兒拉到了縣醫院急診室。
縣醫院大夫見到助兒怒目圓睜的樣子,用手輕輕地抹了一下他的雙眼,助兒的眼睛立刻閉上了。大夫轉過身對渾身哆嗦的鐘鐵山說:病人無法搶救了,很可能是心肌病導致的心臟猝死。
啥?心肌病死這麼快嗎?
病人死後的表情有時非常恐怖,心臟的意外引起的猝然死亡從發病到死亡的時間很短,一般不超過1個小時,有的甚至短到30秒鐘,而且沒有任何前兆。你們準備後事吧。
不!不!沒有,他昨晚還好好的呀,他咋啦?啊?大夫,你說,他這是咋啦?鍾鐵山狠命地揪住大夫的衣裳,不讓那男大夫離開。
助兒躺在急救室的病**,臉上被蒙上了白被單。
鍾鐵山的大腦一片空白,彷彿是被恐怖的利鏃穿透了胸膛,他先是屏住呼吸,不敢言語,然後,他扒在助兒的身上拼命地哭喊著,他感覺著助兒身體的冰冷,涼入骨髓。
再說,大紅剛起來,見鍾鐵山奔向後院,背起助兒就往外跑,一種凶兆前的預感讓她心亂如麻,鍾鐵山為什麼不顧一切地揹著助兒往外跑?助兒為啥會跑到後院兒去呢,大紅的心裡猛然生出了極度恐慌,有種直覺告訴她,助兒沒命了。
大紅迅速喊醒了睡夢中的巧兒,叫她快起來!去縣醫院!她帶上些錢,塞進內褲前面的口袋兒裡,拽起巧兒就朝著大門外跑去。
看見縣醫院急診室裡躺著的助兒和失聲哭嚎的鐘鐵山,大紅也傻了眼,她身子一歪,差點摔倒,幸虧她的身後有巧兒頂住了大紅沉重的胖身子。
助兒突然就死了,大紅和巧兒母女倆竟然沒能見到助兒最後一面,這個虎頭虎腦的少年秀才就這樣神奇地,迅雷不及掩耳地“暴走”了,他死時候的樣子非常恐怖,那張怪異的臉只有鍾鐵山當時看得最清楚,以至於鍾鐵山到死都會認為,助兒是看見葡萄架子下面的什麼,助兒肯定是被活活嚇死的。
大紅和巧兒來到的時候,鍾鐵山正捶胸頓足地哭喊,天哪!你睜開眼睛看看,你給我抓住那個厲鬼吧!你,你這個厲鬼,你還我孩子,還我!還我孩子呀!
鍾鐵山哭著哭著就昏倒在了醫院,不省人事。
巧兒顧不上哭了,以她13歲的年紀當然還不能馬上想明白死亡的後果,她總覺得助兒沒有死,還能活過來。準能活過來。她一進門就撲到助兒的床前,掀開被單,大聲喊道:哥哥,哥哥,妹兒來啦,媽來啦,你快起,別嚇唬我,別嚇唬我呀!
大紅摟著助兒,拼命喊著助兒的名字。縣醫院的急救室裡頓時一陣號啕大哭。
大紅見鍾鐵山暈倒了,幾個白大褂把他抬到**,她不敢再哭,忍著心中的劇痛跟著大夫們前後左右地跑,那個剛才說助兒沒救兒了的男醫生又在忙碌著搶救鍾鐵山。
鍾鐵山被幾個白大褂圍住,大紅在一邊亂喊亂叫,被大夫拉到了門外,巧兒抱住大紅哭喊著:媽媽,您別喊了,聽聽大夫說啥,媽媽!她把大紅安頓在椅子上。
門開了,醫生走出來,大紅戰戰兢兢地湊到大夫身邊。她聽見大夫說:病人沒事兒了,幸虧搶救及時,你們進去看看吧!
大紅一聽,還沒等走進鍾鐵山的搶救室,她身體內繃得緊緊的那根弦便突然折斷,她感到從頭到腳有一塊連在身上的肉被狠狠地撕扯下來,腦袋彷彿是一個被氣體充得滿滿的皮球,實在撐不住的時候,啪的一聲爆開,腦出血阻塞了她的中樞神經,她猛地栽倒在地上。
有個縣醫院的老職工認出了當年鬧中毒痢疾住醫院的大紅一家,她嘆口氣,搖搖頭,說了句,福不雙至、禍不單行啊!
被搶救過來的鐘鐵山像個失去記憶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哪。他看見身邊圍著幾個穿白大褂的人,他聽見巧兒在喊她的媽媽,過了大約一分鐘的時間,他才恢復了一些意識。哦?我為啥躺在在這兒?跟上次幫兒得病住院一樣,鍾鐵山也是被抬上了搶救室的病床啊!他忽然想明白了,自己是因為助兒,他會不會也像幫兒一樣鬧個懸兒就沒事兒呢,不,好像助兒已經死了。沒錯兒,助兒死了。
爸爸,爸爸,您可別千萬別倒下呀!巧兒眼睛裡噙著淚水跑進急救室,接著,他看見大紅也被推到了他旁邊的那張**。
這個縣醫院急救室跟幾年前的一幕那麼驚人地相似,這裡成了鍾家老少的急診室。但所不同的是,這回,鍾家死了人,死的是他們家裡最聰明、最善良厚道、最有前途的兒子。
鍾鐵山清醒了,而且比任何時候都清醒,他知道此刻如果他倒下去,這個家就意味著徹底完蛋。他幾乎是跟上回幫兒病危如出一轍地奇蹟般地從**跳下來,走到大紅的身邊。
大夫告訴鍾鐵山,由於縣醫院的醫療水平有限,大紅的病他們無計可施,很可能是腦出血,在這兒治療保命都難,必須送到大醫院。
鍾鐵山的頭在怦怦地跳著疼,他閉上眼睛,一個魔影在他的腦袋裡晃了晃,忽然就消失了,那魔影讓他一下子想到了後院的葡萄架,想到那裡埋藏的厲鬼,它眯著細長的眼睛在竊笑,鍾鐵山覺得自己要得到報應的那一天終於來到了。
鍾鐵山睜開眼睛,看看眼前的大紅,掏出了她藏在短褲裡的一沓錢。他表情莊重地對巧兒說:閨女,咱家最需要你的時候到了,你去找舅舅和舅媽幫忙,看好助兒,給你舅舅5000塊錢,讓他替你二哥買個好點兒的骨灰盒和棺槨,人可一定得等我回來再火化呀,這事兒就先交給你和舅舅辦。跟舅舅說,村裡人問起就照實告訴他們,別張羅。我帶著你媽到大醫院去看病,去兩天一定會來。
按說大紅家裡的弟弟和弟媳婦跟鍾家幾乎斷了來往,大紅跟兄弟媳婦打成了臭鼻涕,可血總是濃於水呀,鍾鐵山有把握,他知道大紅兄弟得到訊息準會當成自家事情跟著忙乎。
鍾鐵山知道鄉下的規矩,沒有成年或結婚的少男少女死掉時不能進祖墳的,要埋到亂墳崗子,不能等到第三天火化,而且不把屍體運送回家,他倒是不怕屍體進門,本來他家院子也不潔淨,怕啥?
啊?還火化?爸爸!爸爸!咋回事兒還火化?這咋回事兒呀,助兒真的死了嗎?我不信!我不信啊!巧兒掛著滿臉淚花兒吃驚地問。
丫頭,真的,助兒確實死了,最近風聲緊不能土葬,只好把你助兒哥哥燒了吧。咱家的錢和存摺都在大衣櫃兒的小木匣子裡,你不許跟任何人說,知道嗎,我不能再耽誤時間了,帶著你媽去唐山或是天津,我明天要趕回來,三天之內得把你哥哥葬嘍,你快去吧!,快走。
嗯!爸爸,我先去找舅舅再來接二哥,他沒死,沒死!巧兒說完,走到大紅的跟前,叫了一聲:媽!然後她轉身跑出縣醫院。
天亮了,血紅的朝霞浸染著大地和村莊,巧兒像一頭絕望悲傷的小鹿在通向南柳村的道路上奔跑,奔跑……
大紅在唐山住了醫院,大夫說能脫離危險但保不齊會留下後遺症。鍾鐵山聽說大紅死不了,提到嗓子眼兒的氣又鬆了一口,他把媳婦大紅留給了唐山的親戚照應,第二天,頂著星星就來到火車站,他要趕最早的火車回南柳村,有老例兒說,沒成家的孩子死了必須在第二天上午就燒掉。
火車開動了,鍾鐵山滿腦子,滿眼都是助兒的臉。助兒應該是他最得意的孩子,聰明過人,孝順聽話,應該是能給鍾家榮光耀祖的後生。這孩子在鍾家長了不到15年,可沒得到爹孃最多的寵愛呀!大紅體恤那老大幫兒,怕傻兒子受委屈,鍾鐵山又嬌慣養女巧兒,有啥好吃、好喝先緊著巧兒,而他們家最懂事、最厚道、最優秀的兒子助兒卻時常被忽略,甚至被爹媽當作小大人兒使喚。一想到這些就更叫鍾鐵山心入刀割,他覺著對不住孩子。
從小時候,牙牙學語的助兒,到省城跟巧兒一塊逛街的助兒,那個被自己冤枉打一頓也不頂撞的助兒,那個站在葡萄秧子下面一遍又一遍背誦《捕蛇者說》的助兒。每一張臉都那麼鮮活生動地在他的眼前晃動,而最後落在鍾鐵山眼前的,是助兒死在電鍍椅子上那張滿臉是恐怖和驚愕的臉,鍾鐵山不相信大夫的定論,他認為,助兒一定是看見了什麼東西被嚇死的,是讓人魂飛魄散的鬼怪才能叫他受到如此驚嚇,才能奪走了他的小命兒。
鍾鐵山在火車上捂住自己的臉,抑制不住的淚水從手指縫隙不斷地往外湧動流淌。坐在他對面的一位中年大姐不知道這男人為啥如此傷心,是家裡死了人還是為情所困?還是?她想勸勸他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她好心地拿出一沓面巾紙遞給鍾鐵山,讓他擦擦臉。鍾鐵山接過對面大姐好意的擦臉紙,用手遮蓋著眼睛跟對面那大姐點點頭,他有點不好意思地站起來挪出座位。
短途的列車就是人多衛生差,綠色車皮褪色太厲害,有點像電影《鐵道游擊隊》裡日本鬼子那會兒的火車那麼破舊。
鍾鐵山走到列車的廁所間,他根本就沒屎沒尿,像個木頭人一樣茫然地站在滿地是糞便和髒紙的廁所裡,任憑這老式的墨綠色列車逛蕩來逛蕩去。腳上沾滿了地下的尿水汙漬。他下意識地解開褲口兒,想尿泡尿,等啊等,等了足有五分鐘,怎麼用勁兒也還是一滴尿也沒擠出來,或許是他身上的**已經被淚水和汗水耗幹。出了廁所門,他甚至也搞不清自己到底是尿完了還是沒有尿。
人啊,到了他失控或難以遏制自己情緒的時候,就會把他極度的悲傷滲透在他個人舉止或是生理反應上。
鍾鐵山實在無法阻擋眼眶裡流淌的東西決堤,便去了車廂洗手處,用少得如同淚珠兒般的水流兒洗了一把臉,擤擤鼻涕,站在車廂與車廂連線處的地方,凝視著窗外。
看見近處綠色的植被,他眼前出現了一種幻覺,那些綠色的樹木全都變成了鋪天蓋地的葡萄秧子,那些葡萄突然變成了無數詭異的眼睛,閉上就會流出黑紫色的淚,睜開,又像數不清的水汪汪的金魚眼左顧右盼,而那些葡萄枝子,猛然生出了成千上萬的手指,那些手指在用指尖抓撓著鍾鐵山的心。
列車停下來,還有一站就到達縣城火車站,鍾鐵山又一次回過神來,無可奈何地回到他的座位上拿他的揹包,看見遠處的大煙囪裡冒著青煙,他想到,今天,助兒也將會化在那嫋嫋的青煙裡。
助兒死的當天,他的屍體被推到了縣醫院的太平間,等待家裡的親人給他料理後事。本來,南柳村是可以土葬的,就因為前三個月村裡修理汽車的那大戶人家死了老太爺,大操大辦,胡亂折騰,叫北京的某個記者看見曝光,所以,縣裡明令禁止不許土葬,必須火化。助兒偏偏死在了必須火葬的時候。
那天上午,巧兒回家拿上錢,就跑到北柳村舅舅家。舅媽一聽,眼淚刷刷地掉下來,她拽上巧兒就去找她正在地裡幹活的丈夫。
鍾家出事的訊息很快傳遍了村子,大有樂極生悲的意味,昨晚給鍾家二小子道喜,祝賀他考上一中的有些人聽到這樣的噩耗,今兒又一次來到鍾家小院兒,他們是想來慰問鍾家。
院子裡只有他家的傻兒子幫兒在吹口琴,誰跟他說話都白費,給他吃東西就吐出來,他固執地做在正房堂屋的門檻上雷打不動地吹呀吹,一會兒哭,一會兒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