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本家的路上,蘇泓開著車,陰沉的臉色就像是染上了一層厚重的濃霧,一言不發,沉默中的氛圍讓夏初晴本能的擔心了起來,好幾次張了張口想要問,可是話到了嘴邊又覺得這種時候還是留給他自己安靜比較好。
她伸手打開了車裡的輕音樂,靠到了椅背上,目光轉向了車窗外的小雨淅瀝的風景,思緒也不自覺的漸漸飄遠了。
一個多小時後,車停在了本家門外的停車場上,車外的大雨像是倒下來一樣,頭頂的天空也是一片漆黑,還有雷聲陣陣,明明是白天卻像是夜晚一樣。
蘇泓撐著傘先下了車,打著傘走到另外一邊,打開了她身邊的車門。
夏初晴跨下車,就感覺外面的氣壓也低的讓人喘不過氣,不由皺了皺眉,抬起手挽住了蘇泓的胳膊,靠在他的懷裡,低聲問,“等會兒我需要說些什麼麼?”
“交給我就好。”蘇泓揉了揉她的後腦勺,帶著她走進了本家的大門。
侯在門口的侍從一看到他來了,立刻鞠躬行禮,把乾淨的拖鞋放到了門口,又把溼漉漉的傘收到一邊。
換上了拖鞋後,她將身上沾了雨水的外套遞給侍從,跟在蘇泓的身後走進了燈光敞亮的客廳裡。
她稍一抬頭就看到偌大的客廳裡早已經坐滿了人,客廳中央的長方桌換成了一張短桌,短桌的另外一邊放著一張靠椅,另外的則是三排平椅,秦素芬和若干同等級別的長輩則坐在了第一排,接著就是蘇泓這一輩的年輕子孫坐在第二排,坐在第三排的就是關係更遠一些的親戚了。
她跟著蘇泓坐在了秦素芬身後的位置,目光冷斂而深邃的猶如洪荒,根本讓人猜不透他此時此刻內心的想法和情緒。
似乎是察覺到了夏初晴的不安,蘇泓不著痕跡的將手移到了她的身邊,指尖一挑便將她的小手扣在掌心中,輕輕加重力道握了握,似乎是在告訴她不用緊張和擔心。
夏初晴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儘快適應這樣沉悶而嚴肅的環境。
在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停下之後,門口一個抱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對著做的整齊的蘇家人鞠了一躬,然後走到了桌子的另外一邊坐下,從公文包裡取出了一張薄薄的A4紙,平放在了桌上。
“各位蘇天老先生的子女和親人好,我是由蘇老先生交託辦遺囑的最後施行人,你們稱呼我小何就可以,咳,那我就直接來宣讀蘇先生的遺囑和財產分配了。”
“麻煩何先生了。”秦素芬哀慟的神色更顯背上,通紅的眼圈又加重了幾分。
坐在她身邊的蘇妙韻早已經哭成了一個淚人,一遍又一遍擦著眼淚,抽泣的聲音很輕,身體卻抖得十分厲害。
“奶奶不要哭了。”小君伸手輕輕晃了晃她的身體,細小的聲音卻也在微微發顫,看得出他是被自己的奶奶嚇到了。
“小君不要擔心,奶奶只是被沙子迷了眼睛才會掉眼淚的,不是在哭。”雖然對哄孩子這種事情一點把握都沒有,可夏初晴看到這個小傢伙這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也不忍心不管,於是壓低了聲音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哄騙他。
“真的麼?可是奶奶已經連續好幾天都眼眶紅紅的了……”小君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遲疑的看著她,彷彿不知道該不該把她的話當真似得。
“當然是真的了,難道表舅嫂會騙小君麼?”
“不會,表舅嫂是好人,不會騙小君的。”
“恩,那表舅嫂陪小君出去玩好不好?”夏初晴看他已經把注意力轉移,這才鬆了口氣,還是想說哄孩子這種事情還真的不習慣。
“好啊!可是,可是奶奶說最近不許到處亂跑的。”小君眼裡的興奮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夏初晴於心不忍,輕輕用手肘碰了碰身邊的蘇泓,側過臉壓低聲音問他,“小君年紀還這麼小,讓他在這種地方聽這些事情恐怕不好,不如就讓我帶他去其他地方玩玩吧?”
“恩。”蘇泓點了點頭,親自站起身,送他們兩個離開了客廳。
其他人雖然有想法,可是當著蘇泓的面也不敢吭聲議論,加上蘇妙韻也已經傷心的顧不上管這種事情,其他人就更沒有插嘴的機會了。
夏初晴牽著小君的手在客廳外面的長廊上走,果然一離開那個氣氛沉悶的客廳,就覺得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就像是在溺水的時候有人拉了自己一把,重新呼吸到新鮮空氣時,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表舅嫂,你為什麼不來本家找小君玩了呀?”
面對孩子天真無邪的雙眼,夏初晴實在是不忍心開口欺騙,可是大人的世界這麼複雜,她更不希望讓孩子沾染上這些複雜的東西,只是淡淡一笑,半彎下腰,抓起了他的小手輕輕放在了自己隆起的小腹上,“因為表舅嫂的肚子裡有了小寶寶,需要在家裡靜養,這樣小寶寶才能健健康康的出生,等到以後小君長大了,就可以帶著你的小表妹一起玩了呀。”
“奶奶說是因為表舅嫂不喜歡這裡,所以不願意來這裡了,小君還以為再也見不到表舅嫂了呢。”
“小君這麼乖,這麼聰明伶俐,表舅嫂疼你還來不及呢,怎麼可能不願意見小君呢,對不對?”聽到從孩子嘴裡說出的話時,夏初晴的心口都跟著一跳。
她怎麼都沒想到蘇妙韻會對一個年級才七歲不到的孩子說這些事情。
小君眨了眨眼,似乎是在思考這句話的可行度,過了好一會兒才認真的點了點頭,“恩!我相信表舅嫂的話,表舅嫂肚子裡的小寶寶是跟我一樣的男孩的話,我就教他踢球,打籃球,現在我可厲害了呢!下次一定要打給表舅嫂看!”
“小君這麼厲害啊,那表舅嫂一定要好好看看,咱們約定好咯。”夏初晴朝他伸出了小拇指,跟他拉了拉勾,算是約定好了。
這一招果然厲害,小君立刻就把她當作了可以無話不說的好夥伴,像是開了閘的水龍頭一樣,小.嘴不停的說著家裡發生的那些小事和學校裡的同學和老師。
或許真的是懷孕之後母性的光輝在無聲無息間增加,聽著這些孩子間的小事,她也覺得有趣。
說到後來,小君竟然口渴了,揪著她的衣袖小聲問,“表舅嫂,你能不能幫我去拿水啊……我怕進去打擾到奶奶他們辦正事會生氣。”
“好,我去拿水,小君乖乖在這裡不要亂跑哦。”對於懂事又乖巧的孩子,夏初晴實在是沒有辦法不喜歡,又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這才轉身迴轉到客廳。
還沒等她走到門口就聽到客廳裡彷彿爭執起了什麼事情,一片嘈雜。
她下意識的停下了腳步,就聽到一個尖銳而沙啞的聲音謾罵刺耳,“一個剛嫁到蘇家的女人竟然也能分到百分之十的股份,這份遺囑一定有問題!”
“你先冷靜下來蘇妙韻,這種時候能不能讓何先生先把遺囑唸完了再說?!”秦素芬冷靜而銳利的聲音就像是一盆冷水潑向了客廳裡的眾人。
雖然還沒有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可至少不像剛剛那麼吵了,好幾個站起來的人也相繼坐回到了自己的作為上,臉色都是一樣的難看。
“這份遺囑是蘇天老先生親自寫下來,並且由我以及蘇氏集團另外兩大股東當場見證下簽名的,當時蘇天老先生似乎意料到了蘇家會發生這樣的狀況,所以以蘇天老先生自己的要求,特地用錄影機錄下了全部過程,如果蘇家各位有疑惑的話,我這裡的錄影帶可以當場播放。”這種大家族因為遺囑的事情爭得頭破血流也不是小何第一次遇見了,但蘇家畢竟也是C市裡有名望的大家族,遇到這樣的場面還是在自己沒有開口的時候就控制下來,他對於秦素芬的威嚴也是發自內心的佩服。
“抱歉何先生,打斷你的話是我們不冷靜,請你繼續。”秦素芬平靜的臉上波瀾不驚,彷彿剛剛的事情對她沒有一點影響。
夏初晴就這樣站在了門口,躊躇著該不該進去,心裡又疑惑,剛剛蘇妙韻提到的那個剛加進蘇家的女人,難道說的是自己?!
她的腦袋頓時一片空白,難以置信的扶住了門框,沒有讓自己腿軟跌坐到地上。
門口的侍從看到她臉色不好,正要上前詢問,夏初晴先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隨後把侍從叫道了離客廳遠一些的地方,讓他幫忙拿一瓶水來。
侍從點點頭,很快拿著水交到她的手上,“夏小姐,剛剛蘇泓先生吩咐我轉告您,先回客廳。”
“好的,我知道了,麻煩你了。”夏初晴說完,先回到了原處,把水塞進了小君的手裡,“小君乖,在這裡一個人玩,等表舅嫂處理好事情之後再來陪你好不好?”
“我不能跟表舅嫂一起進去嗎?”小君低著頭小聲的問,“是不是我剛剛太吵,讓奶奶不高興了。”
“奶奶剛剛告訴我,小君表現的很好,所以小君可以在外面多玩一會兒呢。”
“可是表舅嫂為什麼要進去呢,這樣小君就一個人了。”小君不肯鬆開她的衣襬。
“因為表舅嫂不乖啊,好久沒有回本家,奶奶說要好好批評表舅嫂。”夏初晴覺得自己都快像是個孩子似的了,可是這麼一說,小君果然相信了自己的話,朝她揮了揮手,放她回到了客廳裡。
坐回到蘇泓身邊的時候,小何的遺囑已經進入了尾聲,小何清了清嗓子,臉色也變得更肅穆了,“蘇家財產再多,也是上一輩辛苦打拼下來的天下,能有今天再C市不敗神話這樣的傳說,全靠蘇泓這個乖孫子,所以任何不服遺囑的,蘇家一分錢都別想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