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子文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歐熙辰說道:“麻煩你進去找她,送她回去。”
慕子文一時沒反應過來,問道:“那你呢?”他現在這個樣子,叫人怎麼放心?
歐熙辰自嘲的笑了一下,說道:“是哦,還得麻煩你扶我到車庫那邊去躲一躲,免得被她出來看到。”
“什麼?”慕子文吃驚的叫起來,“你是想怎樣?想瞞著她?你……”
“子文。”歐熙辰重重的喊他的名字,打斷他接下去的話,“我只是想……一個人先靜一靜。”
他這麼一說,慕子文就無話可說了。
只得拉開車門,去將他扶出來。
歐熙辰被牽引著慢慢的行走,清晨的空氣很清冷,似乎還混雜著泥土的味道,他極力的想象著,這周圍,應該是什麼樣子?還不是他走前看到的那樣?
突然之間,他意識到,這個世界,再也不會對他敞開了,因為他看不到這個世界了。
慕子文將他扶到車庫裡,用他的車鑰匙開了一輛車,讓他坐進去,自己則伏在車門上,嘆氣道:“我要怎麼和她說?”
歐熙辰幾乎是沒有猶疑的答道:“什麼都不要說。”
“她難道不問嗎?”慕子文吼了一句,覺得惱怒,他難道想一直瞞下去?
歐熙辰目光空洞的望著前方,輕聲說道:“她是個自尊心很強的女孩子,如果她問你我怎麼樣了,你就反問她,‘你很關心他嗎’?她立馬就會表示不屑,就不會再追問了。”
他答得很是平靜,聲音清淡,沒有起伏。
慕子文卻聽得心中大慟,要有多深的用心,才可以把一個人瞭解得如此深刻?
“那你一個人在這裡……”慕子文終究不放心。
歐熙辰說道:“沒關係,我會打電話叫鄒萌過來。”
有些事,也需要讓鄒萌去代為交代一下了。
慕子文點頭,慢慢的往車庫外走,臨走時咬牙說道:“熙辰,你放心,我會找到治療方法的。”
歐熙辰只是笑笑,沒有答話。
其實,他知,子文也知,所以,方才他們都沒有提治療這個問題。如果是尋常的藥,有尋常的解法,那麼,這個對手還需要下那麼功夫讓他上套嗎?
他垂下頭,一縷笑容散落在陽光裡,如塵埃一般,再不可見。
林海心歪在沙發上半夢半醒的捱到早上,好不容易等到人回來了,居然是慕子文,她揉著睡意惺忪的眼睛問道:“他呢?怎麼你一個人回來了?”
她的腦海裡突然出現了病人動手術要住院回來收拾包袱的場景,瞌睡登時就醒了。
慕子文將她的神情看在眼裡,想說什麼,但薄脣動了動,終是忍住了,他噙著笑,半嘲半諷的問道:“怎麼?很關心他嗎?要不,你親自打個電話問問他?這樣你才會放心。”
林海心眉心微蹙,隨即撇撇嘴說道:“誰關心他了?我只是看著時間不早了,他還不回來,我怎麼出去啊?”
慕子文無言,果然和歐熙辰想的一樣。
他伸臂往門口一引,說道:“我不就是來送你的嗎?走不走?”
“走啊。”林海心整理了一下衣襟,笑得明媚自若,似乎並不把歐熙辰的事情放在心底。
慕子文開的是歐熙辰的車,開了音樂,自然是歐熙辰慣常聽的,愛爾蘭風笛的聲音在此刻聽上去顯得格外的哀婉。
林海心沉默著,眉心微蹙。
他到底怎麼了?
歐熙辰一個人在暗黑的車庫裡呆了很久,期間,他也嘗試過摸索走出車廂,到外面去,然而,鋪天蓋地的黑暗打敗了他,最後,他只能背靠在牆邊,一動也不動。
幸好,鄒萌來得很快,從外面急急的剎車聲就可以知道,她幾乎是超速飛奔而來。
當她在車庫找到他的時候,聲音都哽咽了,“歐總。”
鄒萌努力的吸了吸鼻子,掩住淚意。
歐熙辰直起身子說道:“鄒萌,麻煩你過來扶我一下。”
他永遠都是這麼客氣有禮,只不過,相對熟人而言,這樣的客氣有禮更像是一種疏離。對誰都不唐突,對誰都不熱絡,永遠維持著這樣的溫度。
鄒萌抿著脣走過去,挽住了歐熙辰的左手。跟隨他這麼久,這還是第一次離他如此之近,第一次和他肌膚相接,她的心,不可控制的跳了一下。
她扶他到客廳裡坐好,自己坐到他左側的沙發上,沉吟著說道:“歐總,我馬上替你聯絡幾個護工過來吧。”照顧他的起居飲食。
歐熙辰依在沙發上,雙目微微的磕上,他看不到了,看不到沙發上的靠墊是否被她弄得七歪八倒,看不到是否有她坐過躺過的皺褶……他什麼都看不到了。
“歐總?”鄒萌見他沒有回話,又試探著喚了一遍。
“嗯。”歐熙辰回過神來,睜開一雙空洞的雙眼。
那雙眼睛依然清澈漂亮,只不過再也沒有了光華。
他思索了一會,方才平靜的說道:“現在首先要考慮的是歐氏。”
“是,歐總請講。”鄒萌迅速的掏出電子記事本,準備記錄他要說的事情。
她以為,他是要安排一些日常運作。
怎知,他卻說道:“幫我打一份辭職報告吧。”
“歐總!”鄒萌身子前傾,整個人被驚嚇到了。
她不明白,在發生這樣的事情之後,歐熙辰想到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放棄歐氏。
至今為止,歐氏最大的股東仍然是歐京豪,但任誰也知道,這些年來,為歐氏傾注最多心血的是歐熙辰。
已經沒有人懷疑,歐氏是屬於他的東西。
如今,他居然要自己放棄。
實在是不解。
歐熙辰卻平靜得很,看不出一點點難過或者捨不得的意思,他只是淡淡的說,“你照我的話去做就可以了。”
“可是……”鄒萌幾乎從來沒有質疑過他的任何決定,每一次,只要他說什麼,她都是立即執行,像這樣提出疑問簡直是破天荒頭一回。
“鄒萌。”歐熙辰重重的喚了一聲,打斷她接下去要說的話,這也是他第一次用這麼重的語氣和她說話,“我再說一次,照我的話去做就可以了。”
鄒萌咬了咬脣,嚶嚀般的應道:“是。”
歐熙辰似乎長長的鬆了口氣,好似交代了遺言一樣輕鬆。
屋裡一陣沉默,誰也沒有說話。
而這樣的沉默更是讓歐熙辰覺得壓抑,當週遭的聲音都褪盡的時候,他有種墜入無邊地獄的感覺。
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後靠了靠,直到背脊抵攏沙發的背沿,有了那麼一點依靠,才覺得稍微踏實了一些。
又靜默了一會,他才說道:“還有一件事……”
鄒萌身子坐直,不由得緊張起來。
她定定的看著他,悲從心來。
總有種……交代遺言一般的感覺。
剋制力極好的她,幾乎都要哭出來了。
“除去歐氏的運轉資金,有一些屬於我自己的……”這些年,歐氏的各項分紅盈利已經是很可觀的數目。
鄒萌攥緊了雙手,他果然是想分配那些錢嗎?
歐熙辰異常的平靜的說道:“那些錢,全部給一個人。”
然後,他吐出了一個名字,“林海心。”
鄒萌吃驚得半響說不出話來。
那些錢,根本不是一個小數目,甚至於對很多人來說,那是一個天文數字,她作為特助,一直幫他打理,所以非常清楚。
而他,將這些給了一個甚至於抱著別樣目的來接近他的女人。
歐熙辰在說完這些之後,卻陡然輕鬆了。
他已經給不起她更多,唯有給她――財產。
“歐總,其實……你別忙下這些個決定,說不定慕醫生還有別的辦法呢?就算慕醫生沒有辦法,國外有那麼多先進的醫學技術,也許可以治好呢?”好半天,鄒萌才說了一些婉轉的勸告之語。
歐熙辰低笑一聲,說道:“鄒萌,以你的聰明也應該知道,這是無解的。縱然有解,對方也會要我付出昂貴的代價作為交換,那個代價,必然是我不願的。”
這只是一個序曲,也許,這不過黑暗之源的一點輪廓而已,黑色的幕簾才剛剛拉開,後面還有什麼,誰也猜不到。
“歐總,那你以後……”鄒萌突然悲從心來,她有個強烈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