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飛快擦乾眼淚,拉拉他亂七八糟的頭髮,笑嘻嘻的:“大叔,你看你都像一個野人了。來,我幫你梳一梳。還有,你的襯衣也該換了,鬍子也該踢了……當然,你最應該做的是去洗個澡……快去……我先去給你放熱水……”
“洗漱是機器人四號的事情……”
她不以為然:“今天就不讓四號幹活了,大叔,我來。”
他還沒回答,她拉著他的手,半強迫的:“快去洗澡,你看你,一身都餿了。以前你可從來沒有這麼邋遢過。”
她不由分說,推著他去衛生間。
當聽得淋浴房裡傳出熱水嘩啦啦的聲音時,米寶鬆一口氣。心底,也忽然放鬆了。是的,霍海天肯定是撒謊的,他無恥造謠,故意說些摸凌兩可的話讓自己疑神疑鬼。這傢伙,誰要是相信他,誰就得倒黴。想想吧,他做過什麼好事嗎?那麼自私那麼無恥的一個人。
罷了罷了,誰相信他呢?
很久後,金南宇才從衛生間裡出來。
整齊的白襯衣,乾淨的浴袍、浴巾……他換上,米寶進來,拉住他的手:“大叔,我給你捏一捏。”
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灑在窗戶上,新換上的錦栗鼠毛地毯非常暖和舒適。躺在上面,任憑一雙溫柔的小手在肩頭遊走,心靈忽然變得非常非常平靜。
洗漱打掃,做飯收拾,甚至按摩閱讀……這些,機器人統統都能完成。可是,按摩的手,不會有這麼溫柔,暖和,也不會如此善解人意,經常,落點都是在他周身最不舒服,最需要緩解的關節處。就像在醫院裡,她無微不至地照顧他一樣,這女人,做得比這世界上所有的特護都好——很簡單,特護們是拿錢做事。而她,是拿心做事。
因為愛他,所以,特別細緻,特別心甘情願。
他很舒服地躺著,很愜意地享受,只是,一直沒法開口。
躺了好幾天,手術後的身體畢竟有後遺症,就像是那種紊亂的心情,而且,一個人山居……這些,以前都不是問題,但現在,寂寞難忍。
直到她出現,直到她回來。
周身的痠痛,忽然都被緩解了。
她興致勃勃:“大叔,今天晚上我做兩個小菜給你吃。都機器人按照程式一絲不苟地做,吃久了也很煩,對吧?你嚐嚐我的手藝吧。”
他淡淡的:“你也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一點也不累。”
她跳起來,興高采烈的奔向廚房,“大叔,你等著,我很快就做好。”
土豆燒牛肉、青椒荷蘭豆。只得兩個菜,但是活色生香,賣相很好。
“土豆燒牛肉,喜歡嗎?當年某大腕不是說過嗎?土豆燒牛肉,便是人民的幸福生活,大叔,你嚐嚐,好吃嗎?”
牛肉入口,湯鮮味濃,十分可口,縱然是那麼挑剔的人,也讚不絕口:“小寶,你什麼時候把飯菜做得這麼好吃的?”
“嘿,我還有很多你不知道的絕技呢。”
“以後,都做給我吃嗎?”
“那得看你的表現……”她眨眨眼,很傲嬌,“大叔,如果你表現不好,我就不做了。”
“要如何表現才算好?”
“恩,我想想,等想到了告訴你。”
吃飽喝足,她隨他來到書房。
寬大的書房就像一座小型的圖書館。靠窗的一角很寬大,頭頂是水晶一般的玻璃,一塵不染,仰頭,能看到漫天的繁星。
她隨手拿出一本詩集給他念:
四十個冬天將會圍攻你的額頭,
在你那美的田地上掘下淺槽深溝。
那時,你如今令人欽羨的青春華服
將不免價落千丈,寒傖而又鄙陋。
如有人問起,何處尚存你當年的美色,
或何處有遺芳可追錄你往昔的風流,
你卻只能說:“它們都在我深陷的眼眸。”
這回答是空洞的頌揚,徒令答者蒙羞。
……
他以手臂做枕,心靈非常非常輕鬆。
當她念累了,她便停下,坐在他背後,又開始很輕很輕地替他按摩。雙手,在他的關節處遊走。
“大叔,你知道這世界上最毒的動物是什麼嗎?”
“女人?”
她冷哼一聲:“性別歧視者。”
他哈哈大笑:“又不是我說的,是劉邦說的,黃蜂尾上針,最毒婦人心。”
“喂,呂后再毒也沒有劉邦毒好嗎?逃亡的時候,呂后可沒有一再把自己的孩子推下車,可劉邦為了逃命,三番四次把呂后和孩子推下車,你看,他多毒?”
“哈哈,行行行,劉邦最毒。好了,小寶,那你說,世界上什麼動物最毒?”
“蜜獾。”
“蜜獾?”
“對,蜜獾是地球上最吊的動物,不僅毒蛇咬不死,而且它什麼都吃,什麼都不怕。熊敢招惹他都要遭遇。蜜獾想吃蜂蜜了就去掏蜂窩,上千只蜜蜂的叮咬如同瘙癢。想吃眼鏡蛇就去抓,如果被咬了,它只需要睡2個小時,蛇毒在身體裡就自然分解,醒來接著吃。大叔,你說,這難道不是天下第一毒物嗎?”
“然。”
“大叔,你知道我曾經有過一個初戀男友嗎?”
他大驚失色的樣子:“小丫頭,你居然還有初戀?失敬失敬……”
她手上用力捏他的頸子,他叫一聲:“小丫頭,你敢下黑手?”
她這才笑嘻嘻的:“說了不要惹我,你非不聽。”
“還是說你那初戀男友的事情吧。”
“我那會兒不是住大學女生寢室嗎?我跟一室友特別好,有一天玩室友的新手機,開啟她的陌陌,在‘最近聯絡人’那裡看到我男朋友的頭像,就想著捉弄他一下,發了條資訊:‘親愛的,今晚約吧。’對方回覆:“好啊,我先推掉今天的約會。”我還沒反應過來,我自己的手機就響了:“親愛的,今晚我要加班,不能陪你看電影了……”
金南宇還沒笑,她自己先哈哈大笑。
“大叔,你說好笑吧?”
他也笑起來。
“小寶,你倒哪裡找了這麼老掉牙的冷笑話?”
她不甘示弱:“哪裡就老掉牙了?我最近才看到呢。大叔,以後我天天給你講各種笑話段子,我最擅長這個了。”
他啞然失笑。
“大叔,你該好好運動了,你看,你的脖子有點僵硬呢,長此以往,以後會得頸椎病的……”
“你天天給我按摩,不就行了?”
“天天按?你倒想得美。不行,按不按,得看你表現。”
“那,我要怎麼表現才能夠讓你滿意?”
她歪著頭,想一想,神神祕祕的壓低聲音,貼著他的耳邊,聲音溫柔極了:“大叔,你又表演那天晚上的煙火給我看,好不好?”
“什麼焰火?”
“就是有流星雨,又有兩個小人兒在流星雨中跳舞的那個……”
當然,還得有玫瑰,戒指……不然,怎能完成那場沒有完成的求婚?
“大叔……”
她的嘴脣貼在他耳邊,十分親暱,十分曖昧,彷彿回到了當初那三天最最可愛的日子,兩個人最最親密無間的好時光,甚至可以肆無忌憚的撒嬌:“大叔……你又表演流星雨給我看,好不好……”
他極其享受這樣的耳鬢廝磨,只是,微笑著不說話。
米寶急了,在他耳邊輕輕咬一下:“大叔……大叔,你聽到我說話嗎?”
他還是微笑不語。
“哼,你是裝睡嗎?真是的,大叔,你可真是要不得……”
他閉著眼睛,睡得非常酣暢。
事實上,好多天來,他都沒有如此酣暢淋漓的睡過了。
米寶聽得他的呼吸聲逐漸平穩,知道他已經睡熟了,這才慢慢地停止了按摩。星光下,她躺在他身邊,摸出那一枚悄悄藏起來的求婚戒指,還是微微遺憾:難道,他不會繼續求婚了嗎?
可是,她並不著急。
今晚不答應,明天總會答應吧?
她惱了,乾脆把戒指悄悄套在他最小的那根手指上,唸唸有詞:“可惡的金南宇,哼,求你嫁給我吧,讓我折磨你一輩子吧……”
他睡得很熟,渾然不知她的惡作劇。
“哼,你不反對,就表示你同意了。好了,大叔,我宣佈,你已經同意嫁給我了。嘿嘿。”
她獰笑著,躺在他身邊,倦意襲來,很快睡著了。
直到她微微的鼾聲響起,金南宇才慢慢睜開眼睛。
那時候,漫天的星斗已經開始暗淡了,夜,已經深了。
她睡得非常非常熟,就像小孩子似的,還發出乎乎的小小鼾聲。
金南宇慢慢坐起來,看到自己的小手指上套著的那枚戒指——他的手大,以戒指的尺寸,只能套住這最小的一根手指。
他凝視這枚戒指,然後,慢慢取下來。
那時候,她正好側一下身,能看到她臉上那種甜蜜溫柔的笑容,很顯然,是做了什麼好夢。
此時,是誰在她的夢境裡面呢?
自己?
霍海天?
米寶,你不知道,當你在飛機上做夢大喊“霍海天”三個字時,我便知道你的心思了。
對一個人全然無情的話,怎會那麼容易就被他的話所影響?
慢慢地抬手,按在心口,也許,這顆新換上的心臟,還沒有能跟自己的意識、身體所完全契合,所以,特別特別脆弱,經不起一絲傷害——尤其,是愛情上的背叛。
小丫頭,你難道不知道,你不知不覺早就從內心深處背叛我了?
他心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