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小時候,他第一次出現,抱著一桶炸雞塊,彎腰微笑:“米寶,你要吃炸雞嗎?”
從那以後,她一直懼怕失去他。
直到現在,終於,還是可能失去他。
手術室的門,關上。
她這才敢走出來,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走廊上。心底從未如此悽清,如此無助,只是雙手按在心口,反反覆覆無聲地祈禱:上帝啊,救救他吧。
除了上帝,沒人能裁決一個人得命運了。
那是一場曠日持久的等待。
米寶傻傻地坐在原地,既不知道飢餓也不知道口渴,彷彿失去了七情六浴之人。中途,也曾有人來問她要不要吃飯什麼的,她忘了自己有沒有回答。
直到紅歌走過來,遞給她一大杯咖啡。
她倉促之下,一飲而盡。
忽然問:“你說,金南宇會不會死?”
紅歌不知該怎麼回答。
她自言自語:“要是他死了,我該怎麼辦呢?這世界上,我只剩下他最後一個親人了。”
紅歌拍拍她的肩頭,非常冷靜:“這世界上,少了任何人,天都不會垮塌。女人跟男人相比,最大的優點在於,可以利用自身製造出親人。”
她一時沒聽懂。
紅歌也沒有解釋,只是安慰她:“上帝自然會做出裁決。”
這一刻,她不敢想上帝到底是什麼意思。
有一對老年夫婦大步而來,老頭拄著柺杖,但是,他精神健碩,十分氣派,身子骨也很硬朗,那柺杖完全是裝飾品。而他的老伴,銀白色的頭髮燙成很氣派的大卷發,顯得十分高貴優雅。
紅歌一看到這對老夫妻,立即站起來,非常恭敬。
米寶也站起來。
那對老夫妻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紅歌低聲道:“這是金南宇的父母。”
米寶倉皇行禮,也不知道怎麼稱呼,只是默默退到一邊。
那對老夫妻雖然意外,但是並未多問,只是很和善的向她點頭。
“這位小姐是?”
是紅歌替她回答:“這是米寶,是金南宇的朋友。”
兩位老人不置可否,很顯然,他們從未在金南宇口裡聽到過她的名字,所以,對她的出現一無所知。
幾個人,都在等著。
終於,手術室裡陸陸續續有醫生走出來。但是,她不敢問,因為,她清楚,這些只是完成了手術最前面最基本部分的醫生。最後才是最關鍵的時刻。
奇異的是,那對老夫妻也出奇地鎮定,他們並不像別的病人家屬,圍著醫生就嘮叨嘮叨,他們並不,只是和進出的醫生點點頭,無聲的表示感謝。
也有醫生主動開口,告訴的倒都是好訊息。
從早上到晚上。
終於,最後兩名醫生也出來了。
那對老夫妻終於破了鎮定之功,立即衝上去。
米寶幾乎站不穩了,可是,她不敢衝上去,也不敢開口,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名醫生。
金南宇的母親急忙問:“醫生,情況如何了?”
醫生滿頭大汗,臉上卻有笑容,“老夫人請放心,手術結果非常理理想,如無意外,金南宇先生明天上午便可醒來。”
米寶雙腿一軟,幾乎摔倒在地。
只聽得那對老夫妻連聲道謝。
“對了,明天早上醒來你們就可以去探望他,但是,一次只能進去一人。”
金南宇的父母和醫生討論著問題離開了,紅歌攙扶著老夫人,向她點點頭,示意她一起走,可是,她站在原地,沒有動。
那個夜晚,她躺在醫院裡,那是紅歌找人特意為她安排的休息室。小床很舒服,她睡得很沉。這是這麼多天以來,她第一次酣睡。
一覺醒來,已經天明。
她倉促梳洗,直奔病房。
病房外,圍著七八張陌生面孔,她基本上都不認識,只猜測,那些都是金南宇的親友或者重要下屬得力干將什麼的。因為,紅歌說了,手術之前,老先生和老夫人對外界封鎖了訊息,不接受任何探望。直到手術成功,這些人才允許探視。
果然,病房的門開了,她看到老夫人一馬當先衝進去。
眾人議論紛紛,她躲在轉角處,沒有露面。因為,她不知道該以何等樣的身份出現在眾人面前,也怕別人問起自己的身份。
一直坐到中午,非常餓了,看到眾人陸陸續續離開。
今天的探視時間已經過去了,明天,也只能進去一人。
雖然她不清楚裡面的情況,可是看到老先生老夫人談笑風生地離開,很顯然,金南宇的手術情況非常樂觀。
她站起來,頭暈眼花,回到房間,看到有人送來三明治和熱咖啡。她胡亂吃了,躺在**,也不知道究竟什麼時候自己才可以進去探望。
連續兩天,她都跟透明人似的,不爭不搶,彷彿從來沒有來過醫院似的。直到第三天,紅歌走過來,微笑著叫她:“米寶,金南宇想見你。”
她站起來。
“前兩天,他雖然清醒,但是無法開口說話。今天已經可以說幾句了,呵,我們告訴他你一直等著,他非常高興,馬上就要見你。”
她顧不上回答,大步就往病房走。
老先生和老夫人都在外面,看到她,向她點點頭,態度比前幾天更要和善得多。
她走進門口,忽然有點怯怯的。
頓了一下,終於還是走進去。
金南宇渾身上下插滿了管子,但眼睛睜著,看到她,居然笑起來。
她奔過去,聲音顫抖得厲害:“大叔……大叔……”
他笑著,嘴脣蠕動,很顯然,他認出她,非常喜悅。
她想去拉他的手,可是,看到他滿身的管子,又害怕,終究是怯怯的。可心底的一塊大石頭已經徹底放下了:真好,他活了。從此,他會好好地活下去了。
擔驚受怕了這麼久,終於,一切塵埃落定。
但是,他看著她的眼神卻很迷惑,彷彿在問:米寶,你為什麼這麼久才來?
她無法回答,只是伸出手,將他的手握住,剛握住,感覺到他的用力,他很用力地握住她的手,然後,笑了。
她這才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消瘦:躺了這麼久,全靠營養液活命,他整個人幾乎瘦得皮包骨頭。可是,她知道,只要療養幾個月,一切,便會恢復正常。
只是,這個人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劇烈運動了。
至少,三五年之內,他的五臟六腑,不能經受任何高強度運動的顛簸。
一個月之後。
那日,天氣晴好,草坪綠得就像水洗過似的。
那是手術之後,金南宇第一次走出病房。他行動自如,步履穩健,要不是臉色太過蒼白,根本看不出是一個病人。
醫生護士奔走相告。
那是醫學史上的一個重大奇蹟,經過檢查,金南宇的身體恢復良好,所有結果顯示,他各項指標正常,沒有任何併發症跡象。醫生宣佈,只要他順利過了第一年,就會徹底痊癒,長命百歲,因為,他的身體相比普通同齡人,各種器官都是嶄新的,沒有任何衰竭——真正的長命百歲,完全可期。
金南宇很開心。
米寶跟他一起坐在草地上時,看到他笑得無所顧忌,毫無形象。
這也是她第一次見他這麼大笑。
好幾個月的提心吊膽,終於過去了。
她也樂得飛飛的。
旁邊放著一大包零嘴,這是她第一次暢所無忌地吃東西。就像讀高中的時候,有一次金南宇來看望她,帶來一大袋各種各樣的零食,她欣喜若狂,就這麼坐在草地上,面對著陽光,大吃特吃。
那時候,少女已經懂事了,吃的不見得是美味,而是一種情懷。
甚至無數次暢想,有朝一日,自己能陪著他一起坐在草地上吃各種零嘴。這是,十幾年過去了,這願望從未實現過,因為,金南宇是不吃任何零嘴的,更別說陪她了。
但今天,他陪著她。
他看到她面前的一大堆零嘴,居然沒有流露出任何不悅之意。
她甚至高高舉起薯片:“大叔,要吃點嗎?很好吃的。”
“垃圾食品,不吃。”
“可是,垃圾食品才美味呢。”
“米寶,你也少吃點,不是說了要陪我用一個豐盛的晚餐嗎?現在吃這麼多,晚餐怎麼吃得下去?”
“大叔,你聽到醫生的話了嗎?你真的可以長命百歲呢。”
他凝視她,“米寶,我以前老覺得自己比你大太多了,不是你的同齡人。”
她仰起頭:“是嗎?大叔是因此而自卑嗎?”
他呵呵笑起來。
她也笑起來。
“是不是現在就不用自卑了?醫生說了,你現在的身體肌能只相當於一個十四—十六歲的少年。看吧,等我老了,你還年輕著呢。”
他揚起胳膊,揮舞一下,還是很有力量的。
“哈哈,米寶,等我好了,你猜我第一件要做的事情是什麼?”
“是什麼?”
“猜猜。”
“去旅行?”
“不。”
“去運動?”
“太沒想象力了。”
“那你到底要幹嘛?賺許多錢?投入積極地工作?或者馬上找許多美女?”
他哈哈大笑:“怎麼都是這麼庸俗的猜測?”
她嘟嘟囔囔:“好吧,那你說,什麼才是不庸俗的呢?”
“傻瓜,等我痊癒了,我就娶你。”
她心底一震,居然不知如何回答。
金南宇看著她的表情變化,連那些最最細微的情節也看在眼底。但見她一隻手捏著裙裾,居然顯得很侷促很緊張,彷彿他這話是什麼*,並不能帶來驚喜。今天,她穿的正是二人愉快相處那三天,她去商場試穿的那條綠色裙子,當時因為覺得好看,所以她穿上馬上就風一陣跑了,留下他抵押在原地買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