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海天本人,一分沒留。
他沒要一毛錢霍氏家族的遺產。
訊息傳出,業界震驚。
這才是徹徹底底的騾捐,而不是別的富翁為了避稅,成立所謂的“慈善基金會”,變相地把財富交到子女手上。
就連一小撮私下猜測,霍海天野心勃勃,利用父兄死盡,獨吞家產的傳言也不攻自破。
因為,這跟電視劇裡經常出現的豪門恩怨劇情完全不相吻合——霍海天並不在意財產,他就像一個翩然的世外高人,出塵不染的翩翩佳公子,他完全視金錢如糞土。
龐大的捐贈,帶來巨大的正面效應——極大提升了霍海天以及其公司的社會美譽度。與此同時,他的公司股價也嗖嗖地上漲,連續幾個漲停板。
所有新聞報道,都是一面倒地各種讚美之詞。而霍海天的微博粉絲更是嗖嗖地往上竄,一舉超越了業界所有大腕,成為第一名。
如果說,之前霍海天的企業家形象是60分,那麼,此時,他的形象變成了100分。
那個陰天的午後,米寶一直在瀏覽霍海天的微博,看粉絲們對他各種讚美之詞,他們甚至授予他一個別出心裁的稱呼“國民企業家”。
霍海天,成了最傑出、最善良、最正直、威望最高的年輕企業領袖。
當初的“青年企業家協會”立即破格不經選舉,讓他成為企業領袖。縱然是內亂叢生的霍氏集團,各大重臣也不敢再有任何非議之詞,一致同意霍海天出任集團主席。
霍氏集團,這才徹徹底底到了霍海天手中。
與捐贈出去的幾百億相比,霍氏集團,可是高達幾萬億的市值。
米寶心內輕輕嘆息:這是她第一次親眼目睹、全程參與一個野心家,是如何把自己包裝成偉大的社會慈善家的。
她放下手機,獨自驅車出去。
也許是因為陰天,霍氏老宅陰森得可怕。幾株千年黃桷樹將林蔭走道遮掩得幾乎密不透風。房前的大片花圃,昔日百花盛開,號稱本城一景,但此時,百花凋零,許多脆弱植株因為經不起太陽,又乏人管理,很快枯萎下去,一片衰敗。
就連霍宅的大門也緊緊關閉。
米寶去敲門,敲了很久,沒有回聲。
所有的僕人都被遣散了,看樣子,裡面已經沒有人了。門前的長椅子上已經擠滿了灰塵,她隨手擦了擦,坐下去。一陣風吹來,黃桷樹滿樹的葉子搖晃,十分幽深。
就在這時,門開了。
一個披頭散髮的老婦人衝出來,劈頭蓋臉就大罵:“小偷,滾……小偷……你想偷我們家東西?別以為我不知道,我注意你很久了……”
她隨手抄起一把掃帚,劈頭蓋臉就打下來。
米寶急忙避開。
可是,老婦人並不追逐,卻衝著旁邊的一顆大樹,拼命扭打:“你們這些強盜……你們這些小偷……我知道,你們是想要霸佔霍家的財產……是你們害死我兒子……是你們害死我……”
林月如,已經瘋了。
這個半輩子養尊處優的婦人,終於瘋了。
最初,她不過是個初中畢業的小女人,因為有幾分姿色,被霍老爺子看中,母憑子貴,從此,半世榮華富貴。到頭來,什麼都是一場空。
此時,這裡只剩下她兒子孫子們的孤魂野鬼。他們尚有人掩埋,可她呢?也許,到頭來,她才是唯一的孤魂野鬼。
米寶默默地看著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她悄然離去。
駕車剛走出幾米遠,聽得迎面而來的車聲——那是有關部門的車子,是來清點霍式老宅的,因為,這座宅子很快就要屬於捐贈物的一部分被拍賣出去了。
林月如,壓根連落腳之處也沒有了。
好奇之下,她悄然將車子停在一邊。
只聽得林月如尖銳之際的哭號,吶喊:“強盜……你們這些強盜……這是我的家,這是我的房子……是老爺子留給我的房產……你們不能霸佔我的東西……這是我的……”
兩名壯漢將她拉住,可是,她一邊哭號,一邊發瘋似的踢打:“放開我……放開……這是我兒子的家……這裡有我的孫子……你們這些強盜,惡棍……你們不許霸佔我的家……”
米寶閉上眼睛,慘不忍睹。
她趕緊上車,加快車速,但是,在霍老爺子的墳墓前,她再次停下來。
腦海中,迴響起霍老當初的話“米寶,求你一定要保住我唯一的孫子。”
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實現這個承諾。
她隨便找個大石頭坐下,看著這墓碑成林的喪葬之地。一陣風來,彷彿整個人的元氣也在退化,一部分已經和這些孤魂野鬼融為一體了。
彼時,霍海天的車子也剛在墓碑前停下。
他走過去,看到米寶。
米寶正坐在一顆彎曲的樹樁上面,拖著腮幫子,看著彎彎曲曲的盤山公路。那是一個陰天,午後下了一點點毛毛雨,從山下望去,整個世界都是模模糊糊的,就像灑了墨水,無意間勾畫出來的水墨山水。
他內心不安,卻笑眯眯的:“米寶,你怎麼來了這裡?”
她凝視他,但見他面上的笑容依舊那麼真誠、純潔——就好像他是一個毫無心事的大少年,陽光得連頭頂的陰霾都能驅散。
這樣一個人,怎麼可以笑成這樣呢?
人家說,相由心生。
就像著名的美男子*,早年胸懷天下,曾經寫出“引項成一快,不負少年頭”這樣氣壯山河的詩句,但是,隨著他漢尖生涯的開始,他整個人面相就變了,顯得特別的陰毒、猥瑣。
可是,霍海天這個野心家,明明做了這麼多壞事,為什麼他整個人就會笑得這麼無邪無畏呢?
甚至,他的臉上居然有一種大義凜然的光輝,就好像他真的是名動天下的“偉大慈善家”似的。
她對他的恐懼之情,更加深一層。
可想了想發了瘋的林月如,還是慢慢開口:“林月如瘋了,她現在連落腳之地都沒有了。”
他輕描淡寫:“她有私蓄,老爺子在國外給她買了房產。如果她願意,完全可以過得很舒服。”
“她一個孤老婆子,又不懂外語,一個人去國外幹嘛?我認為,還是應該把霍氏老宅留給她作為養老之地。至少,等她去世了,再做處理。”
霍海天斷然:“她孤身一人,何須這麼大的房子?這天下,需要這房子的人比她多得多。”
好一個大公無私。
米寶只是冷笑。
把一個瘋了的老婦人逼迫到這等地步,真的好嗎?
“霍少,我認為得饒人處且饒人。在捐贈之前,你也曾答應我,不會徹底趕盡殺絕。可如今,你看看林月如的下場……”
“對於支援我的人,我從來都是慷慨大度。”
她死死盯著他:“比如李棟父女?你給他們的好處到底是何等天價?以至於李棟竟然真的肯為你葬送後半生?”
霍海天深吸一口氣:“米寶,我不想跟你吵架。”
吵架?
她還真的沒這個膽量。
他和顏悅色:“米寶,走吧,我們該回家了。”
她轉頭,看著他。
他去拉她的手:“走吧。”
她並未甩開他的手,而是非常認真地凝視他:“霍少,我希望我倆好聚好散。”
他故作輕快:“那是當然。米寶,難道我還會與你為敵?”
“霍少,我明天要走。”
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米寶,你也說了是好聚好散。我認為,至少該等到合約結束的最後一天,才談得上好聚好散。到了那天,至於你是走是留,我都由你。”
距離合約結束,只剩下一個月。
“事到如今,其實,少一個月也沒關係,不是嗎?霍少,我對你來說,根本毫無意義了。”
“我這個人,是個完美主義者,哪怕一分鐘,也不想提早或者縮後。”
米寶點點頭:“既然如此,那就等期滿好了。不過,我有點私事要外出一趟。”
他很意外,這還是近兩年來,她第一次單獨外出。
“什麼時候?”
“今晚的航班。”
“去哪裡?我可以派人送你。”
“不用了,我只是處理一點私事。霍少若是擔心我一去不返,我可以把我的所有私人物品抵押下來……甚至包括我那個九位數的賬戶……”
她頓了頓,“你也知道,事到如今,我是走是留其實都沒有任何意義,所以,犯不著隻身逃跑……”
“不用了!米寶,你完全有人身自由。你想去哪裡我絕不會干涉,我的意思是,你要是走得遠,可以用家裡的私人飛機。畢竟,上次我在美國時,因為沒用私人飛機,後來匆忙回國時,十分突然,還得去找朋友借,很不方便……”
“沒事,我不會離開太久。根本用不著私人飛機。”
“那樣方便些。”
“我不想太招搖。”
“好吧,隨你做決定。”
霍海天陪著她走下山道,走到停車處,這才發現,車子的後備箱裡,她的行李箱早已準備好了,是一隻小小的箱子,非常簡單。看這樣子,還真不像是要私奔的架勢,就連她平素視若至寶的私人膝上型電腦都沒帶——裡面,藏著她的許多個人祕密。
他微微心安:“米寶,我送你去機場。”
她很爽快:“那就有勞霍少了。”
那是飛往某市的航班,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二流城市。霍海天知道了行程地點,放心不少,只是一再叮囑:“米寶,你回來之前告訴我,我來接你。”
她不經意的:“到時候再說吧。”
“要去幾天?”
“少則兩三天,多則四五天。”
“早去早回。”
她只是點點頭,霍海天目送她過了安檢處,但見她頭也不回就進去了。
S市。
米寶讓酒店給租了一輛車,讓司機開著,整個城市亂轉。
三個小時後,停在了郊外的一片墓碑林裡。她看到自己父母的墓碑前,落滿了枯枝敗葉。她輕輕拂去,點燃香蠟錢紙。
很快,一大堆紙糊的金銀財寶便化為了灰燼。
多年之後,父母的音容笑貌都已經淡漠,要靠著墓碑上的照片,才能再次回憶起他們年輕時的樣子。她其實一直不清楚,他倆到底是怎麼死的。
也許是那時候太小了,小得連真相也不知道查究。
事到如今,也無所追查了。
她默默跪拜半晌,下山,看到計程車司機已經很不耐煩了。她又歉意地笑笑,遞上去幾張鈔票。司機的臉色立即多雲轉晴,十分熱情:“小姐,你還想去哪裡?”
她隨口說了一個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