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二人都已經汗流浹背。祕書和兩名護士好幾次要過來勸阻，生怕老爺子運動量過大，但都被他用眼神阻止了。
他們被他趕得遠遠的。
直到盡興。
太陽早已將草坪晒乾。
米寶抱著足球隨意坐在地上，老爺子就坐在她旁邊。
米寶看看幾次要走過來卻又不敢的護士，笑道：“他們擔心你。”
老爺子說：“那些人好生無趣，生怕我動一下就死了。其實，不會。”
“他們是關心你。”
“當然，我付給他們極高的薪酬。”
“如果錢能買到關心，也是很好很好的。”
老爺子笑起來。
“米寶，你不好奇我是誰嗎？”
米寶很平靜：“第一次見面我就認出你了。”
“為什麼？”
“嫁給霍海天之前，我就做過功課。雖然你在媒體上很少露面，但是，要找到你的照片也並非難事。而且，最重要的是，霍海天長得跟你非常非常像，看一眼就知道了。”
醜媳婦難免見公婆，這才是翁媳之間第一次開誠佈公。
“本該是我登門拜訪伯父的……”
“是海天不讓你來。”
米寶不知該怎麼回答，只是笑笑。
老爺子自然聽出，她叫自己伯父——而不是爸。
“你真要跟海天離婚了？”
米寶慢吞吞的點點頭：“你也知道，我倆不合適。”
老爺子一字一句：“我希望你倆不要離婚。”
米寶一怔。
她隨手扯起一根青草，在手裡胡亂的繞一圈，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也許是相處時間太短，米寶，你也許還不太瞭解海天。他跟他母親一樣，表面上看著什麼都不在乎，但是，非常死心眼。當初，我和海天的母親四十幾歲還不能生育，礙於陳規陋習，我急於為霍家傳宗接代，所以養了外室生了兒子……”
米寶忽然問：“為什麼不離婚？”
老頭搖搖頭：“霍氏集團有兩人許多心血，事業上已經完全牢固結合，沒法離。”
他看米寶不以為然的樣子，認真解釋：“我們這代人，相對傳統。海天的母親又因為不能生育而非常自卑。如果她不主動離的話，我強行跟她離婚，圈內人會認為我無情無義。當然，那時候我也很虛偽，不想揹負這樣一個惡名，就跟大多數男人一樣，選擇了自認為最安穩的方式，得過且過……”
就像許多富翁政客一樣，外面彩旗飄飄，家裡紅旗不倒。
而霍夫人，偏偏死拖著，就是不肯離這個婚。
“海天的母親表面上大度，主動讓我把老大母子接回家。豈料，她私下鬱悶，以至於生癌，含恨而去……”
“古話說得好，寧死當官的爹不死討口的娘，有了繼母自然就有繼父。林月如從來不曾善待海天，我忙於事業，也疏於對海天的照顧，所以，海天從小恨我，也是應該的……”
米寶還是很謹慎，不輕易插嘴。
“海天這孩子，自從中學開始就凡事自作主張，從來不會徵求我的意見。他能力很強，我也很欣慰，只是，這孩子在感情上，也犯了糊塗。最初，我也以為他是和白若水糾纏不清。可是，這次綁架事件之後，我才明白，他根本喜歡的就不是白若水。”
米寶一怔。
“先救白若水，也是情非得已，畢竟，那時她情勢危急。”
米寶其實壓根就不在意這一點。
就如霍海天所說“我倆本就是名義夫妻，我先選擇救白若水難道不是正常的嗎？你米寶憑什麼因此而生氣？”
她真的沒有生氣，她只是太累了。
“以他的性子，要是對你毫無感情，後來絕不可能捨命相救。哪怕有再大的好處，他都不會做這種虧本生意。”
這一點，真是老爺子錯了。
霍海天無論從哪方面都必須將她米寶救出——否則，在金南宇那裡他是無法交代的。而且，自己能帶給霍海天的好處，老爺子是根本不知道的。
米寶笑而不語。
老爺子長嘆：“其實，米寶，我今天約你是有事相求。”
米寶好生意外：“伯父，我哪能幫得上你的忙？”
“本來，我是不該找你的，可是，除了你，這件事情我再也無法託付別人。米寶，我希望你不要和海天離婚，因為，有朝一日，我希望你幫我勸勸他……”
“你有智謀，有本領，海天其實很聽你的話，而且，你倆是夫妻，有些話外人終究難以開口，不如夫妻之間柔順入耳。”
老人眼神十分蕭瑟：“他們兄弟倆水火不容，老大為此甚至鋌而走險。但是，老大絕對不會是海天的對手，我希望有朝一日，你可以勸勸海天，至少留老大一條命……”
米寶心裡一震。
她忽然想起被自己踢得半死的那個男人。
一隻眼珠子沒了，人也可能成為太監了。
就算不死，也要了他半條命。
她暗暗瞥一下自己斷掉的小手指。
他斷她一指，她要他半條命。
單單自己和霍舒巨集之間——恩怨早已清了——甚至，自己還超額報復了。
但是，這些，老爺子都不知道。
“米寶，我也知道這是不情之請。可是，放眼天下，我想，以後只有你才能規勸一下海天。”
自己何德何能可以規勸霍海天的行為？
她緩緩的：“老爺子，恕我直言，為什麼非要霍舒巨集做繼承人？”
他很顯然沒料到她有此一問。
可是，他還是認真回答：“我中年得子，老大從小到大跟我十分親近，不像海天，父子之情感情淡薄。可以說，老大從小到大的人生路，都是我在一手規劃……”
老人並未掩飾對大兒子的偏愛。
人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是，手心的肉明明就比手背厚——父母子女之間有沒有感情，也講究緣分。
因為溺愛，所以失去了分寸。
“老大聽我話，跟我說笑，哪怕他身上有一萬種壞毛病，可是，在他眼裡，我真正是他的父親……”
“難道霍海天不當你父親？”
老爺子緩緩的：“海天從小恨我！這孩子自從懂事起，從不讓我抱一下，連對我笑的時候都少得很。有時候，我悄悄觀察他，總髮現他陰著臉狠狠地瞪著我……甚至有一次，我發現他悄然做了幾個沙包人，悄悄地猛擊，口裡喃喃‘打死你們’、‘一定要打死你們’……”
無依無靠的小孩子，只能以小孩子的方式發洩。
縱然是父子之間，因為隔了層肚皮，愛不起來，就是愛不起來。
“到他出國唸書後，這種隔閡更是加深。只要我不給他打電話，他從來不會找我。就連我我生日，他也從來不會問候一聲……我也曾批評他，但他說，他用的是他母親的遺產，我沒任何權利管他……”
久而久之，父子之情更加淡薄。
心想，就當沒這個兒子吧。
老爺子苦笑一聲：“人都是自私的，我也不例外。我對老二越是失望，就越是寵愛老大，覺得只有這個兒子才是我真正的兒子。可以說，我內心深處，從來就沒打算過要將家業傳給老二……”
無論霍海天后來多能幹，多成功，他都疼愛不起來。
米寶靜靜聽著，半晌，忽然說：“老爺子，這件事情，是你的錯。”
老爺子德高望重，富可敵國，這一輩子，從不曾有人這樣直言不諱：全是你的錯。
可她強調：“這全是你的錯。”
老爺子強笑。
“自古以來，原配的兒子總是要高於小妾的兒子。就連偉大的上帝也規定，私生子不能繼承家業。你肯定知道亞伯拉罕的故事……”
亞伯拉罕的原配撒拉不能生育，眼看亞伯拉罕都八十幾歲了，十分焦慮，就將撒拉的使女夏甲納為小妾。夏甲很快為亞伯拉罕生了個兒子，取名為以實瑪利。年輕漂亮的夏甲母憑子貴，就開始藐視主母。撒拉十分生氣，但無可奈何，只天天求告上帝，終於在90多歲高齡生下兒子以撒。
撒拉生子後，就要趕走爭風吃醋的夏甲母子。
這場正妻和小妾之戰，甚至驚動了上帝。
不得已，上帝做出判決：撒拉生的兒子才是亞伯拉罕的真正後裔，具有繼承人資格。而夏甲母子必須回到夏甲的母國埃及。
“上帝尚且如此裁決，老爺子當初你為什麼不這樣？”
霍海天的母親生了孩子後，就該單獨打發私生子母子，就算偏愛老大，可是，多給錢，給很好的物質生活，經常去看望他們，這不就行了嗎？為什麼非要把霍老大帶回家，弄得兄弟失和父子不睦？更奇怪的是，居然剝奪了原配兒子的繼承權，反而給了私生子！
而且，私生子居然想當然的，認為自己才是天然的繼承人。
老爺子居然答不上來。
以他的身份地位，壓根就沒被人這麼責問過。
好半晌，長噓一口氣：“真是醍醐灌頂。謝謝你，米寶。”
可是，已經太遲了。
米寶知道，已經太遲了。
這可憐的老人，無論做出什麼決定都不足以扭轉乾坤了。
霍海天兄弟，已經水火不容。
“米寶，你認為我現在該怎麼辦？”
她直言：“你已經沒有任何選擇了。”
“可是，我還是想保住老大。”
“！”
“雖然老大千般錯，可也因為是我這罪魁禍首才害了他，歸根結底，是我的錯……”
從小相濡以沫，舔犢情深，他曾視這個兒子如珠似寶，又如何捨得讓他有身遭不測的一天？而且，你明明可以預計到這個悲劇就在不遠的將來。
老人直言不諱：“我懷疑老大便是這次綁架事件的幕後策劃者。他雖然是死有餘辜，更不值得原諒，可是，我還是不希望他死掉……”
誰家父親願意最愛的兒子死掉呢？
哪怕他罪大惡極！
“現在，他獨自逃亡在外，不知去向，甚至連他的生死我都不清楚……我擔心他是否能有活著回來的一天……”
米寶立即聽出了弦外之音——也難怪金南宇不急於動手抓住霍舒巨集，難道是和霍海天私下裡達成了什麼協議？最好暗暗地將霍舒巨集乾脆殺死在外，一勞永逸？
一旦霍舒巨集死了，那霍海天真是什麼力氣都不必花了——他天然就是繼承人了。
可是，這不符合金南宇的原則。
金南宇從不濫殺無辜。
她嘴脣有點澀，“您老還健在，他們兄弟豈敢公開鬩牆？”
“我已經時日無多。”
米寶抬起頭，這才發現，老爺子整個人臉上蒙著一層黑氣，也就是那種只有醫生才能看出來的屍氣——內臟開始慢慢地損壞，慢慢地出現屍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