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醫院走廊的光滑大理石地板上，泛著熒光燈管的慘白，也更清晰的映照出允浩灰敗的臉色……
身下的長椅此時像巨大的冰塊一般吸走允浩全身的熱度，緊緊絞死的雙手關節處泛出青白，‘手術室’上方暗紅的光擴散在整片空間，好像一個個漂浮而過的血色幽靈……
耳畔似乎聽得到裡面俊秀的心跳，一下……一下……緩慢又虛弱，允浩甚至覺得這些幽靈都念著俊秀的名字，徘徊在周圍，等待他的一個疏忽，就把那小人兒席捲而去！
【不行啊……俊秀……聽哥的話……這個時候可不要任性……哥知道你很疼很疼……可是，哥知道你能撐過去……一定可以……一定可以……】
“允…允浩哥！俊秀呢！怎麼還沒出來！”是赫在！只見他從走廊的另一邊衝過來，臉上帶著驚恐和難以置信的神情，嘴角有些僵硬的從喉嚨裡費力的擠出這幾句話出來。
“赫在……”沒有直接回答赫在的問題，輕輕響起的允浩的聲音，就像從沙漠里長途跋涉過般乾澀，“幾點了……”
“七點……”赫在看了看錶，回答允浩。
“六個小時……”允浩的雙眼裡幽茫空曠，卻滿滿的積壓著快要爆發的沉痛，他緩慢說出計算出來的結果，“已經六個小時了……赫在……”
赫在眼中神采又是重重一晃，碎成聚不攏的光片，身體向後砸去，伴著衣料蹭過牆面的單薄聲響，他轉眼已經蹲坐在地上，捂住臉龐的手，卻擋不住指縫間流淌的哀慟……
這讓人已無力再去回想的六小時，是命運突如其來的殘忍玩笑，魔鬼尖刻刺耳的笑聲，時時衝擊著薄嫩的耳膜，卻又是這般揮之不去的盤踞在所有人的記憶裡……
六小時前————
冗長的冬季剩下最後的尾巴，陡峭的春風已經夾帶著絲絲涼意撲上面頰，在空氣裡層層沉澱出一層嗅不出的氣息……
首爾高階法院的門口一如往常的莊嚴肅穆，總是透著隱隱的壓迫感，在門口停泊著的幾輛警務車不遠處，還聚集著大批各大電臺的記者，
捕風捉影是他們的工作更是他們的專長，但他們一定做夢也想不到，二十分鐘後的他們會親眼目睹一樁怎樣的生離死別……
“赫在，裡面情況怎麼樣了？還有多長時間結束？”抬起手腕看了看手錶，十二點二十五分，根據以往的經驗來判斷，
庭審應該進行到尾聲了，於是允浩調整微型耳機與赫在取得聯絡。
“放心吧，允浩哥，大概還有五分鐘就能結束了。”耳機裡很快收到了赫在的答覆。
“好，知道了，出來之前通知我。”點點頭，允浩收了線……伸手揉捏著額角的太陽穴，眼眶透著缺乏睡眠帶來的痠痛感，這幾夜他每天都開著車等在一扇不會再亮起燈光的窗前，
然後不知道什麼時候迷糊的睡著，當再睜開眼睛已然天空大亮，一夜的等待守候，換來得是無法言語的失落，再拖著這樣一身的疲勞直接去上班，才三四天的光景，允浩的臉就消瘦了下去……
【在中……你去了哪裡？我後悔了……真的後悔了……
為什麼當時不拉住你……我心裡明知道這樣做就會放走你，可還是僥倖的以為，你不會離開……
在中啊……回來好不好……我什麼也不問，我什麼也不想知道……我只要你回來……】
身體的疲憊加上心頭的煩惱，允浩瞬間感覺車廂裡裝滿快讓他窒息的悶，重重嘆了口氣，他推開車門走下了車，新鮮的空氣果然有些緩解積鬱的效果……
然而——
“鄭允浩科長！您好！今天是m·k集團總裁樸有仟作為證人出席這宗鉅額貪汙案的日子，您自己對於這件事情有什麼專業的看法嗎？
還有，聽說警示廳派去進行保護工作的警員是您的表弟，您是出於這個原因才出現的嗎？請問……”
允浩的出現，立刻引來了不少記者，將他團團包圍，轟炸機一樣不停的向他提問。
“抱歉，這些問題我不方便回答。同時，我希望你們能儘快離開這裡，不要妨礙公務。”
允浩皺起眉頭，保持著耐心勸說這些惱人煩的記者，但是這些人就像牛皮糖甩也甩不掉！不從允浩口裡問出個答案就誓不罷休的架勢。
『允浩哥，我們馬上就要到門口了，過來接應吧。』赫在的聲音從一片嘈雜中傳了過來，允浩伸手扒開擋住他視線的一個記者，向正門望去！
人群正從大門處魚貫而出，允浩盡力向前走去，想找出樸有仟和俊秀的影子，可是這些神通廣大的記者都好像從地縫裡鑽出來的，
又是一大群圍住了事件的中心焦點，樸有仟——
“您好！樸先生！您對於這個案子有什麼看法和觀點呢？”
“您對這次的判決還滿意嗎？”
“身為金融界的成功人士，您對於貪汙有什麼特別的看法嗎？”
諸如此類，不絕於耳……
“對於這個案子，我沒有什麼特別的看法，只不過是盡到一個市民應盡的義務而已。至於各位想要知道的，我相信警方和法庭會給你們更好的答案。不好意思，我趕時間，讓一讓好嗎？”
樸有仟熟練的擺出應付媒體的笑容，向前走去，一隻手始終護住身後瘦小的金俊秀，免得他被擠到而受傷。
“啊……好擠……”金俊秀小聲的抱怨著，“哦！腳好痛啊……”果然這樣的推擠讓他的腳不知被誰踩上了一腳！
“有沒有怎麼樣？”樸有仟立刻回頭詢問金俊秀，看到他有些委屈的模樣，一張俊臉立刻黑了一半！忍不住張嘴就要吼開這些比蒼蠅還煩人的記者！
“都讓開！不要再問了！”赫在察覺出樸有仟的火氣，趕緊趁他發飆前出聲，擋在了兩個人的前面，無奈的推開林林叢叢的話筒錄音筆攝像機，同時於前方同樣處於困境中的允浩投去目光，兩個人默契的達成一致！
“待命小組，立刻疏散記者，保證受保護人安全迅速離開！”允浩抓起耳機下達命令！
“是！長官！”附近的警員都出動起來，這條並不寬的街道霎時間有些擁堵混亂！
正是如此的場面，使得幾乎所有人都忽略了對面高層處一扇背光視窗不易察覺的寒光——
“boss，他們已經出來了……要不要行動？”從狙擊鏡裡俯瞰著人群中的目標，黑色的十字對準那人的心臟，彷彿被刻上了死亡的標記。
“五分鐘後行動……不過，改變目標人物……”
【micky……這次……我不殺你……但警告是必要的……不是嗎？】
“ok……”
…………………
吵嚷推搡中，警車座位上被允浩遺落在的手機螢幕一直在閃動……
“怎麼不接電話！”昌珉飛快的駕駛著車子，焦急的等待接通的電話！可是打了已經不下十遍了，允浩就是沒有接起電話！
昨天晚上從保羅的一個電話裡，昌珉聽出了端倪——
『max，感謝你之前的幫助，雖然有些小小的遺憾，但是相信明天我就可以靜待佳音了……』
『什麼意思？你們的東西到手了？』
『也許是吧……至少它會很快回來的……』
“很快回來……”昌珉額頭滲出一層冷汗，他清楚的從這幾個字裡聽出危險的味道！一定會出事！今天的庭審一定會出事！
………………
身前終於被‘整理’出了一條勉強暢快的‘道路’，允浩快步向前準備與赫在俊秀回合！
他的右眼皮已經不安份的跳了好幾回，鬧得他心神不寧！
卻就在這個時候，前方二十米左右一輛黑色的benz旁恍過了一個他決不會認錯的身影！
是在中！沒錯！是他！
允浩不由忘記了一切，失神的注視著那個方向！渴望能再一次把在中的樣子收進眼底！
…………
“3、2、1……begin……”一聲玩味的冷笑從暗處響起……
殺戮一旦開始，在這大片的殷紅中，誰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砰——”意想不到憑空響起的槍聲驚醒了所有人的思緒！
“俊秀哥！”伴著這喊聲，一道高挑的身影出乎意料的從人群中出現，閃電般推開了如待宰羔羊一樣暴露在外的金俊秀！
“呃……”昌珉捂住了手臂，方才的彈頭擦著手臂掃過！一道血痕刺眼的突兀出現！
“昌珉！昌珉！”俊秀已經不知所措，他睜大充滿不可相信的眼睛，只顧著拉著昌珉喊他的名字！
“我沒事！俊秀哥，你快走！”昌珉咬住脣，忍痛用染上了血的手扒開俊秀抓住他衣服的手。
“昌珉…我不走！”俊秀被推坐在地上，他哽咽著無助的喊著昌珉的名字……
“俊秀站在我後面！不許亂動！”有仟護住俊秀，同時一把拔出俊秀身上的槍，尋找著狙擊手的身影！
“有仟……昌珉受了傷！怎麼辦？怎麼辦啊……”金俊秀不知所措，有些沙啞的聲線顫抖著，完全陷入恐慌。
“樸有仟你快帶著俊秀走！沈昌珉有我看著！”赫在繃緊神經，一邊讓有仟先帶俊秀離開，一邊把提醒著慌亂的人群，“都找掩護爬下！”
“俊秀！快！跟緊我！”樸有仟拽起昌珉旁邊的俊秀，讓他跟緊自己安全逃離！
………………
“shit!”第一槍居然沒射中目標！
不過……殺手的失手，就意味著自己的滅亡！
再度……瞄準……
………………
驚如脫兔的記者、路人、再加上維持秩序的警察！這一股股分散的人流淹沒衝散了幾個原本密集的人！
“啊——有槍啊！”
“救命——”
四周還是尖叫四起！場面依然無法得到控制！
“都爬下！該死的！”允浩拔出配槍大喊，在警車的掩護下，他急忙向樸有仟和俊秀的方向前進！
…………
“基範！快去處理掉那傢伙！我去接應有仟和俊秀！”在人群中穿梭的在中與基範通話的同時，靠近有仟和俊秀的所在地！
『知道了！哥！』基範已經發現了狙擊手的位置！他踏上了最後一級臺階！踹開了鐵門！
可是……一切都彷彿是既定的悲劇……註定回天乏術……
“砰——”這一槍終究絕望的響起！
“嗯……咳……”鮮血如花…綻放……耳中墜滿噼啪的聲響，血，雨點般拍落在純白的羽翼……
『俊秀———————』
凝固的時間，所有人都吶喊出同樣的名字！
然而……他們的天使就這樣無聲的向前跌落，在滿天散落的猩紅色殘羽中……
“不、不……俊秀……”有仟瘋狂的搖著頭，他伸出手臂，他要接住俊秀！他的俊秀最怕疼！最嬌氣！他不能讓俊秀摔在地上！
“…咳……有…仟……”即使神智已經無法再支配身體，手卻還是向著心的方向……有仟……我好痛……你抱抱我……抱抱我……
“秀……你不會有事……啊……”有仟的手馬上就要抓住俊秀，但後頸的劇痛讓他低哼一聲，模糊的視線裡只有俊秀眼角滑下的最後一滴淚……
【……俊秀……秀……秀……我不能離開……不！別讓我離開他……他會死！他會死的！！！】
“快走！……把車子開過來……”
“有…仟……”纖細的手指就從眼前的衣料前垂落！
【就差一點點……有仟……我差一點就抓住你的衣服了…有仟……求你別丟下俊秀一個人……求你別走……】
真的再沒有力氣了……
有仟……我真的是個笨蛋……笨到連你的衣服都抓不住……
可是……你不要生我的氣……你不許生我的氣……
你說過的，我都還記得：
『你和我交往的話，我就會把你當作情人，允許你撒嬌，允許你任性，允許你犯錯，也不會對你發脾氣，你覺得怎麼樣？』
有仟…這句，你記得的吧？
『不放~永遠都不放……』
有仟…這句，你記得的吧？
『秀秀，以後我們去環遊世界吧……我們要把全世界的日出都看一遍……』
有仟…這句，你記得的吧？
『恩！一定哦！我們兩個一起！』
『恩！一定……只有，我和你……』
有仟…這句，你記得的吧？
有仟…這句，你記得的吧？
『傻秀秀，我就是你的向日葵，永遠向著你……所以，你永遠都在我眼睛裡，跑不丟的……』
有仟…這句，你記得的吧？
『秀……我只愛你……記住我的愛……只相信我……』
這句……你也一定…記得的吧？
有仟……我只相信你……我也只愛你……
有仟……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好痛……
你為什麼還是要生我的氣……你為什麼……還是要丟下我一個人……
又是一陣細風，空氣裡開始瀰漫起腥甜的血味，卻也漲滿了濃郁的鹹苦酸澀……
………………
允浩一輩子也忘不掉他抱起重傷的俊秀時，從傷口處不停流淌的鮮血，還有眼角沒有停過的淚水……
進手術室的前一秒，那淚水還有一滴飛落在允浩的手背……
是冷的……那淚……竟是冷的……
“噼嘭——”搶救室的門板相互撞擊發出的聲音！
“俊秀……俊秀……”允浩抬起頭看到了熄滅的‘手術中’的燈，他渾身再次不由自主的哆嗦起來……他想站起來，可是腿早就已經麻木的沒有知覺了……
“醫生！俊秀……我們俊秀怎麼樣了啊？”赫在搶先一步衝了過去！抓住醫生的肩膀，大聲的問著！
“你們都是金俊秀的家屬嗎？”醫生對這樣的情況顯然司空見慣，很冷靜的回問。
“是！你快點說！醫生！拜託你！”赫在幾乎在哀求……
“真是九死一生，中彈的位置距離心室就有幾毫米，差一點就救不回來了……
不過，他失血太多，肺部也有重創，目前只是暫時脫離危險，要送進重症加護病房繼續觀察，只要熬過併發炎症這一關，再慢慢恢復，就沒什麼大礙了……”醫生摘下口罩，神色和藹的說道。
“哈！真的！我就知道這小子不會有事！”赫在捂住嘴巴，笑出了聲音，眼淚卻跟著掉下來！“允浩哥！你到了嗎？俊秀沒事了！他不會死了！”
“嗯…聽到了…”點了點頭，允浩那一口之前拼命提著的氣鬆了下來，整個人一下就癱在了長椅上……
【俊秀啊…哥的天使…謝謝你聽了哥的話……謝謝你活了下來……謝謝你還肯留下來……】
…………………
義大利——
“在中哥，總不能讓有仟一直這樣睡下去啊？依這小子的脾氣要是醒過來，非得鬧翻了天不可……”希澈發愁又心疼的看了一眼打了鎮靜針，而始終陷在昏睡裡的有仟，低聲和在中商量。
“等他醒來，就告訴他金俊秀已經死了，直接叫他斷了這念想……老老實實給我把命留著！”在中轉過身，黑暗中看不到他的表情，一隻手放在門把手上，扭動之前，他交代給了希澈這樣一番話，隨後走了出去。
“小子，這回…你的心註定是要傷透了呀……”希澈拿起毛巾擦去有仟額頭的汗水，嘆了一口氣輕聲的說道……
“…秀……”有仟彷彿能感應到什麼，口中含糊不清的叫著俊秀……
現在的他不會知道……等他醒來以後……
將要面對的又是怎樣的心傷和崩潰……
……………
站在陽臺的邊欄，夜風幽幽吹拂，仰起頭望向天際，瑟瑟的幾點寒星輕顫不止……
【允吶……我做的對不對？我…會不會太自私了……可是……原諒我……你為了你的俊秀，而我為了我的有仟，就讓我成為罪人吧……】
一杯烈酒入喉，眼淚突然變得脆弱……
今夜過後……
又是新的一天……而我想問的是……
明天……
你依然愛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