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藝旭篇——溫柔
如果必須要活著呼吸才能相愛的話,我們是不是應該,捏住對方,直至窒息。
金鐘雲的日記裡,寫著這麼一句話,頁的下角總伴隨著幾畝濡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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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童始終抹不去雙手的顫抖,在他千辛萬苦趕到廢棄倉庫後,迎接他的,只有兩具安靜地躺臥地上,浴血相擁的,冰冷屍體。
金鐘雲不是個好人,神童跟他從小認識到大了,豈會不知道,可為了那小情人金麗旭,捨命去保護,他懷疑,值不值得。
他沒有和麗旭見上超過十次的面,鍾雲總是寶貝地把人藏起來。
二十多年來從未了解清楚愛情的真正面貌,就在那天,鍾雲和麗旭讓他看到了。
即使渾身上下並無完好,他仍然見到,鍾雲的嘴角,和麗旭一樣,都是上揚的。
地面上有好多好多恐怖的鮮紅,神童知道,那不會是光他們二人身上流出的。
他踉蹌地走上前,發冷的雙手試將二人分開,卻使盡氣力也是徒勞無功。
不知是鍾雲的意志強硬得殘存身體裡,還是那屍體開始僵硬的關係,麗旭就這麼一直完全寧靜地嵌在他的懷抱。
好痛卻又好美麗的場面,神童咬著淚水將他們一起火化了,合葬在那淒涼的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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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日記本,就放在家裡唯一的抽屜內,金鐘雲的屋子其實克難得可以,只是金麗旭從來沒有介意過。
因為,在他的身邊,他很快樂。
也十分幸福。
這世上,再也沒有別人能似鍾雲哥一樣,給他這種感覺。
愛。
每一下呼吸都是,每一下心跳都是,每一下活著都是;那樣自然那樣深,好象不愛的話胸口都要疼起來般,但愛的同時也心房又緊縮地揪住。
不想停止。
開啟白色的日記本,這是之前麗旭特地去買的,除了顏色不同本子是一樣的。
即使再重新出生一次,還是想要遇見,這樣近乎折磨的愛。
合起本子,聽著外面走廊的腳步聲,以為是他的鐘雲哥,從防盜眼一看,卻望到同校的李東海。
隔壁班的鐵三角之一,其餘是李赫在和金俊秀,鼎鼎大名早已傳遍全校。
那腳步聲很急很響亮,似乎他有什麼在趕著,情緒也不太穩吧,麗旭猜想。
砰砰砰!!拍門聲敲打得很用力,李東海幾近以全身的力氣去拍門,並大聲叫著他要找的人,「金俊秀!你給我出來!!」
憤怒。
無聲的委屈在東海心底沉沒,也碰不著底,腳下踹了起來。
屋子裡寂靜無聲,好象無人存在似的,但東海感覺到俊秀的確在裡面。
「懦夫!膽小鬼!!天殺的你最好現在馬上滾出來!!」
金俊秀躲在門後坐在地上死命摀住耳朵,不去想不去聽,也不想再,流淚。
一場鬥耐力的比賽進行著,東海怒得累了,便貼著薄薄的門板低聲道,「赫在他,發了瘋的在找你,明天晚上十點,他說會在老地方等你。」
說完頹然離去。
他身後的空氣都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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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金麗旭的母親先找上門來,揪住金鐘雲的衣領就吼著,把兒子還給我,你這是綁架!誘拐未成年少年!!
他不耐煩地一把甩開她,狠狠道,是他自己跑來的,那時身上還傷著,我現在不替他將你揍個滿地牙就是最大限度,滾。
她是個瘋子,受不了刺激便更歇斯底里的尖叫,不是!我沒有!把小旭還給我,給我...
金麗旭忍不住全身的傷心和害怕自浴室跑了出來,雙手一抱就將他的母親往門外拖去,然後轉身甩上門,眼淚卻再止不到。
他不敢相信,那個女人竟是自己的親生母親,一個只個打他和禁固他的瘋子。
他好怕,好怕......
鍾雲走到無聲抽搐的麗旭面前,用力把他擁緊,門外依然好吵,但屋內的世界,只剩下他們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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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鐘雲租的屋子樓下是間很小很小的咖啡店,老闆是對兄弟,姓李;金麗旭每天在他出門後都會跑去和躲在廚房的弟弟晟敏,玩。
順便蹭點東西吃,鍾雲是窮的,麗旭也身無分文,幸好,李氏兄弟是好人的。
然後麗旭就這麼認識了李在元,李晟敏,還有晟敏暗戀的那高中生,趙奎賢。
第一眼見到晟敏的時候,他就覺得,怎麼會有人長得這麼可愛呢,廚藝好人又善良長得也好看,卻可惜,是個啞巴。
他不是天生的聾啞人士,只是四歲的時候經歷過火災,什麼都醫好了可是那甜美的嗓子怎麼也救不回來,遺憾。
然而晟敏活得很快樂,很單純,如果不是遇上奎賢的話,大概一輩子也就在廚房度過了。
李晟敏用指頭沾了些涼掉的咖啡,就在桌面上給趙奎賢寫自己的名字,然後抬頭望著他甜甜一笑。
本打算依樣畫葫蘆的他靈機一觸,大膽地捉過他綿綿的小手,再沾些咖啡,也在桌面寫自己的名字。
店外那四月天的世界,竟下起傾盆大雨。
事實是,我就最記得,什麼是真實。
分不清是恨還是愛,那樣的感情似白天和黑夜重疊,好混亂好矛盾好複雜好濃烈。
金俊秀躲在狹小的房子內,悲愴地哭了個徹夜。然後,東海就找來了,隔著薄薄的門板,又吼又叫的。
赫在,就這樣棄了我吧,就這麼離了我們吧。
睜著發疼的雙眼朦朧地看著天花板,哽咽的聲音也發不出,整個人似乎快要死去一般,沒有終點。
如果你在,一定會說我,瘋了。
還傻什麼呢,我痛得就是窒息了也要睜眼看你的,最後一眼。
「求你了...制止他吧..」東海虛弱的聲音聽得俊秀驚心動魄,蒼白的手伸向門把,差一點就打開了自己的囚禁。
就是打不通他們三個之間的枷鎖,他懂的,他們都愛赫在的事實。
李赫在卻是誰的手也不容牽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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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鐘雲是個混黑道的,讀書不成,也沒有家人,年紀很輕的時候就開始打群架的生活。
日復一日,鍾雲闖出了名堂,卻可以預見的是,未來不是坐牢就是滿手血腥的場面。
若是他沒有遇上金麗旭的話,金鐘雲的人生只會擁有一片黑暗,世界潮溼得狹窄又噁心。
可慶幸或不幸地,他們相遇了。
於是鍾雲開始因為麗旭而考慮踏上正途,閉上雙眼也能找到一點光亮,如此難得。
但悲哀的是,他們還未走上全新的道路,鍾雲的破公寓就被以往的仇家找上。
麗旭當時正在洗著殘舊的床單,一群凶神惡剎的男人滿嘴髒話地闖進來,每人手上不是棒子就是刀子的,混亂中將他粗魯地拖走。
其實鍾雲得罪這男人不是一兩天的事,只是近來見道上少了他的訊息,以為他不再混了,便藉機報復。
然後造就了這麼一場悲劇作終結。
金鐘雲死命護住底下經已昏過去的金麗旭,意識迷糊腦袋卻很清楚,一直只維持著一個念頭。
保護他。
拳腳落下的力度與速度讓鍾雲憶起人生中第一場架,痛得悽慘但嬴了,不過這次,恐怕不死也得搭上半條命。
他的體溫透過緊貼的懷抱傳遞給漸漸冰涼,令人害怕。
聲音靜止的瞬間,鍾雲有種鬆口氣的感覺,似乎連費力的喘息也不必。
這輩子未曾見過的強烈光輝進入喪失一剎的視覺中,那是比他徹夜幹架到剩只一口氣全身汗水地迎接的日出還要更,難以言語的。
麗旭站在那裡,看起來好難過。
金鐘雲行動永遠比思想快速地走上前,把瘦小的他擁進懷裡。
反正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死後會是個上天堂的好人,他一向不善良,也不做好事;只是麗旭卻是個心地柔軟的主,除去他受過的苦,一切都是美好得發白的。
天堂就是應該收這種人才對。
不過出現不到一秒的想法立刻被他排斥,既然豁出生命也不可能放手的話,有什麼理由可以分開他們。
死也不能,原本以為不存在的上帝也不能。
他抱住他,步出了光環的地方,雙手掩住他的耳朵。
麗旭這才茫然地仰起臉望向他的鐘雲,疑惑地問,「鍾雲哥,疼嗎?」
鍾雲微笑,只輕輕搖頭,沒有說話。
背上赫然浮現一絲黑色,慢慢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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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絕望地看著赫在緊抱俊秀的屍首,雪下得令人怨恨。多久了?他仍然不肯放手,讓周遭的人把俊秀的後事好好處理。
他知道的,就是到他肯放手的時候,赫在也得親自做那些事的。
「我愛你...」一句話,聲音明明輕得彷佛虛無,卻將東海鮮血淋漓的心狠狠摳開,碎得七零八落。
狼狽地一轉身,消失於白雪下的空間裡。
他是魔之子,身上有著半魔半妖精的血,銀中帶藍的長髮,一金一碧的瞳仁,在在都輕易表露他的身份,逃到妖精界的東海,並無多大的立足之地。
縱使他是妖精王的兒子,血統不純正,依舊不可能承繼王的位置。
徒步踏在半空中,妖精界是個可笑地見不得一點汙穢的地方,而他,東海,就恰恰成為唯一的垢點。
「東海哥。」放眼整個妖精界,只有一個妖精會如此叫他,就是金基範。
李東海看著已是妖精王的金基範,擁有相同的銀髮卻泛著耀眼的白光,一雙紫色通透的瞳仁好象洞悉一切似的,笑容有令人溫暖平靜的力量。
「基範啊,過得好嗎?」他關心地問,對這同父異母的善良弟弟無法討厭起來,卻又不懂得怎麼去親近。
「嗯,哥,」基範看著東海臉上強裝的笑容,感到不忍,「累的話就休息一下。」
他的世界沒有難過,不存在悲傷,但滿滿都是寂寞。
東海收起了笑容,默默望著對自己表達關懷的基範,心裡不由自主想起的,是那雪地中抖顫的身影。
赫在。
別忘了,你是李赫在,我是李東海。
合上眼終於淌下淚的東海,低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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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