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
外婆就笑了,和唐瑾說,“囡囡乖,我走了。”
唐瑾慌了,伸手去想要去拉外婆,說:“外婆你要到那裡去啊,怎麼能丟下我呢?”
然後,唐瑾就被人拍醒了過來,火熱的手掌,還有一點薄繭。
手被人抓住,唐瑾才迷迷糊糊醒過來,醒過來還沒有看清來人,就發現眼角的溼潤,她哭了?
趙之諾丟了跟手帕給唐瑾,“趕緊擦擦,什麼樣子啊?你怎麼會在你外公的靈堂前睡著了?”
唐瑾一愣,她怎麼會睡著了?“我不知道,”唐瑾按著太陽穴,腦子裡昏昏沉沉的,“我不知道為什麼,好像,好像昨天晚上忽然感覺好累好累,然後,······”
然後什麼?
她好像睡過去了。
唐瑾的身下墊著軟軟的墊子,上面還鋪上了棉絮和床單,就算是直接順在地上也不會覺得冷,何況唐瑾身上還蓋著一張薄被。
“怎麼就你一個人在這裡?我天不亮就過來了,怎麼只有你一個人,老太太呢,怎麼沒看見?”
外婆?
“對啊。外婆在什麼地方?”唐瑾也顧不得沉重的腦袋,就要站起來,卻不想腦子一晃,人就要栽下,還是趙之諾,一邊將唐瑾托起,一邊道,“怎麼這麼不小心?”
唐瑾身體有點軟,接著趙之諾的力氣才站好,半天才緩過勁來,對趙之諾道,“你怎麼過來了?”
“我怎麼就不能過來了?林老先生的事,······”趙之諾苦惱地抓抓腦袋,有些煩躁,“哎呀,反正每個人都要一死,你不要太傷心了——算了算了,我也不知道怎麼說!你自己看著辦吧。”
唐瑾想對他笑笑,但是扯了扯嘴角,臉上的肌肉不自然地動著,卻不能稱之為笑容。
趙之諾看不慣,本想照著性子嘲諷幾句,眼角瞥到大廳裡白色的一片,掖了掖嘴角,到底是沒有說出口。
唐瑾在趙之諾的攙扶下慢慢地恢復了力氣。
“外婆!外婆你在哪裡?外婆?”
沒有人迴應。
唐瑾的聲音從這一邊傳到另一邊,也沒有迴音。
空寂的屋子裡,彷彿沒有一絲人煙。
唐瑾心裡一虛,忽然就想起晚上做的那個夢。
“外婆——”唐瑾忽然加快腳步,甚至甩開趙之諾,滿屋子地跑。外婆在哪裡?怎麼會沒有和自己一起?還有為什麼這麼久了還沒有一個人出現?
趙之諾亦步亦趨地跟在唐瑾身後,生怕唐瑾一個不小心摔了。
唐瑾從樓下的客房,一間一間地看,一邊看一邊叫著“外婆”,也不管有沒有迴應。
每看一間,便失望一分,慢慢地,一樓所有的房間都看完了,什麼痕跡都沒有!所有的一切都整潔有序,沒有人動過。
唐瑾覺得自己昏頭了。外婆怎麼會在客房裡?
可心裡有個聲音說,外婆想找個地方靜一靜,靜一靜就好。所以唐瑾叫她她自然不會反應,所以需要唐瑾找遍這個家裡的每一個角落。
唐瑾耐著性子,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外婆就在某個地方,等著自己去找她,帶她走出沉默,走出悲傷······
唐瑾走到廚房的時候,發現地上有一個碎掉的水杯,還有一灘水。唐瑾去扒拉垃圾桶,被趙之諾擋住了,“你是乞丐啊?這你都不放過?這點大的垃圾桶,老太太能藏在裡面?”
唐瑾默默無言,安靜地退出來,臉上沒有表情,直接便往樓上跑。
心裡的不安逐漸擴大,唐瑾咬著脣,那道告訴她的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弱······
趙之諾一直跟在她身後,並不阻止她。除了深知唐瑾的性格,他深知唐瑾需要一個發洩的渠道。
他看到唐瑾將自己的嘴脣要出血印都沒有吭一聲——這個就是出現一個小傷口都要鬧得天下皆知的人,如今卻······趙之諾覺得自己,沒有立場阻止她。
樓上是外婆的起居室和書房,還有外公的收藏室,裡面放了許許多多的古玩字畫,還有外公自己的題字。
她多麼希望,自己在某個角落裡。看到黯然神傷的外婆,然後撲過去,抱住她,大哭一場,為這一場虛驚。
然而,沒有!
沒有。都沒有!
空氣裡有著冷凝的味道,彷彿沉寂了很久,久到看不出一絲人氣。
唐瑾氣喘噓噓,腳步停在了最後一個房間。
最後一個房間,是唐瑾自己的房間。房間的門上,還貼著一張動漫海報,是唐瑾跑了還在上中學的時候,迷上了某個長篇動漫,讓人從日本帶了幾張回來,在s市的屋子貼了一張,這裡,也貼了一張。
當時自己興沖沖拿來的時候,外公一臉的嫌惡,指著唐瑾的鼻子罵她崇洋媚外就算了,還崇拜rb的東西,還問唐瑾知不知道歷史,說得相當地嚴重簡直要往政/治要犯靠近了!——是態度相當堅決地不許唐瑾放在這間房子裡。
那個時候的唐瑾,還是個中二症嚴重患者,外公越是反對,她便越是要留下。為此不惜挑釁老人的權威,和老人展開了一場精彩之極的辯論賽。
外婆當時就坐在一邊,看爺孫倆你說你的我說我的,完全牛頭不對馬嘴,卻能將對方的火氣點燃,不捨不休。
最後也誰也沒能說服誰,反而是唐瑾撒嬌耍賴非要外婆站在自己這邊,然後輕易地取得了勝利。
唐瑾甚是得意地當著外公的面兒將海報貼在大門上,眉眼間全是毫不掩飾的炫耀,——一開始,她是想將海報貼在自己房間了,如既然取得了小小的勝利,如果不放在隨時可以看見的地方,又怎麼彰顯自己的勝利呢?
往事像是空起來浮起來的泡沫,不斷閃現著過往的美好回憶,可是下一秒,就在眼前破碎,連幻影,也沒能夠留下。
唐瑾站在門邊,手心裡全是虛汗。手握在門把上,卻遲遲不敢開啟。
反而是站在一邊的趙之諾看不過去了,握著唐瑾的手,一用力,門就這樣輕易地被推開。
房間裡貼著牆紙,
唐瑾從上到下,裡裡外外全跑遍了,除了自己和趙之諾,在沒有別人。外婆不見蹤影!
唐瑾心裡發虛,坐在樓梯上一不小心就扭了腳,若不是跟在唐瑾身後的趙之諾,將人抱住,唐瑾便要往下滾。
經過這樣驚心動魄的一幕,趙之諾覺得自己由著唐瑾亂跑,便只能讓唐瑾出事,“你跑什麼呢?不知道看路啊?”
唐瑾轉過身,臉上全是茫然無措,一點也看不到神采。死一般的沉寂。
趙之諾嚇了一跳,“到底是怎麼了?你能不能有點出息!老太太萬一出門去了,沒和你說而已。你不要自己下自己好嗎?”
唐瑾目光有些呆滯,看著趙之諾,忽然道,“還有一個地方,我們沒有找。”唐瑾的聲音有些飄,彷彿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一樣。
她想起昨天外婆和自己絮絮叨叨說的那些,外婆的沉默,又想起昨晚外婆給自己倒的那杯牛奶,還有,還有廚房裡被打翻的水杯······
趙之諾道,“那就去找!”
“不!不能去!”唐瑾搖頭,“不能去。”那個地方,會,會······
唐瑾情緒激動得有點奇怪,趙之諾便是覺得不妥也只能順著唐瑾的性子安慰,“不去不去,你不想去便不去便是。”
“不不不!我不能這麼軟弱,不能這樣。我要去。我一定要去。”
“好,你去。我帶你去就是。”
現在是唐瑾說了算,只要唐瑾能夠安靜下來。
就在此時,唐父和杜逸軒出現在靈堂裡。
“怎麼一個人影都沒有?”唐父問道。便是老太太拒絕了所有的吊念,卻不能連個幫忙的人也沒有啊?
唐父皺著眉,問唐瑾,“是你將人都趕走了嗎?”以為是女兒自作主張,畢竟老太太身體不好,不可能將人都趕走,只有唐瑾會出這樣的主意,“你怎會如此的不懂事?”
唐父的責問,換來趙之諾一聲冷“哼”。
雖然趙之諾自己也有這樣的疑問,但是他來的時候,這個屋子,安靜得就像是墳墓一樣,唐瑾孤零零地躺在靈堂前。陷入昏睡。
唐父不悅。唐父因為昨天被唐瑾趕出林家心裡多少有些疙瘩,自己為這個女兒設身處地地著想,她卻不肯在老太太面前為自己說一句話。
林老爺子是自己的泰嶽,也是他承認的唯一的岳父。這個老人曾經在自己最落魄的時候不計較,只為了他這個人,便悉心栽培,後來更是因為自己和唐瑾母親的婚事而鼎力相助,自己後來的背棄,是無法還清的債,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再還,可林家不肯接受一絲一毫。
他們越是這樣,唐父便越是難過,覺得身上揹負的恩情越來越沉重。
昨日聽見林老爺子去世,他第一時間就趕了來,去不曾想,還是被老太太趕走——林老爺子就是死,也不肯接受自己的歉意!
這樣的認知,讓唐父很難過。
而更難過的是,自己的女兒,也不肯給自己一個機會。這讓唐父情何以堪?他自問對不起林老爺子對不起林老太太也對不起林悅容,但是對這個女兒,他卻從來盡心盡力。
可是,如今,唐瑾連這點讓他贖罪的願望都不肯幫他——他的要求很簡單,只是想要為林老爺子守一晚上靈堂便好。
即使這樣簡單的要求,唐瑾也不肯給!
他不滿,是自然地。
杜逸軒有些尷尬地看看唐瑾,卻發現唐瑾一直看著林老爺子的的畫像——後面的漆黑的棺材,目光呆滯。
唐瑾就著趙之諾扶著的手,一步步走下階梯,嘴裡唸唸有詞,可就是離得最近的趙之諾也沒聽清楚唐瑾在說什麼。
唐父本來還想說唐瑾,但見唐瑾已經徹底看不見自己和杜逸軒的到來,臉上也是顯而易見的悲傷過度,心裡也不由得一軟,這個女兒到底是自己心裡放著的,便是有些不滿,此時也心疼了。
可惜唐父的情緒變化唐瑾根本看不見。
她的心臟,忽然跳動得極為厲害,厲害得讓自己難以承受。她眼睛裡全是乾澀,乾澀彷彿一個世紀都沒有下過雨的沙漠。她的理智在膨脹,彷彿一顆接收過度熱氣的熱氣球,隨時都有可能,“嘭”地一聲炸開,隨時都能粉身碎骨。
可是她不能夠退縮。
不能退。
她如果連這樣的勇氣都沒有,她還要怎麼活下去?
唐瑾的手,放在那口漆黑的棺材上,意外沒有絲毫顫抖,她的人和靈魂彷彿分成了兩半,靈魂高高在上地冷漠地看著自己,吃力地想要揭開蓋子。
唐父和杜逸軒眼裡閃過異色,紛紛上前阻止,“胡鬧!你是要老人家連死都不安心啊?”
便是趙之諾,也覺得唐瑾很奇怪,攔在唐瑾面前。
杜逸軒握著唐瑾的手,哄道,“有什麼告訴我們,我們都能為你解決,林老先生已經走了,就讓他安息吧。”
唐瑾不說話,卻異常地執拗。甩開杜逸軒的手,繼續。
明明那麼重的蓋子,卻妄想一個人搬開。
在場的三個男人都因此而驚詫,還是趙之諾反應過來,“你以為,老太太在裡面?”
唐瑾看了他一眼,就接著要用勁。
趙之諾忽然有些明白。
為何自己來的時候,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唐瑾,還睡得死沉。
趙之諾一把推開杜逸軒,也不管唐父是什麼臉色,手上一使勁,哐噹一聲,做工精良的蓋子,就這樣被掀翻在地,路出裡面的,
——兩個人,相偎相依。
唐瑾沒有任何過激的反應。沒有流出一滴眼淚。甚至,在蓋子揭開的一瞬間,看到外公外婆的時候,臉上的肌肉還懂了懂,彷彿是一絲微笑。
唐父和杜逸軒臉上全是異色。看著唐瑾的眼神,都是憐惜又謹慎。憐惜這個孩子在一天之內,失去了兩個最親的人,也怕她一時想不開,就這樣,任性地追隨而去——這個世界上,能留住唐瑾的血親,都已經離世。
唐父此時很想將唐瑾抱在懷裡,像安慰小女孩兒一樣安慰她,讓她想哭就哭出來。不要死撐著,她難道不知道嗎?她的嘴脣已經被自己咬得不成樣子,血淋淋的悽慘。
唐瑾默默地將手伸進去,摸著外婆的臉。冰冷僵硬,將唐瑾的手凍得一縮,一股噬人的寒氣從指間傳道心底,心臟彷彿已經停止了跳動。
外婆的臉上有一絲微笑。
安詳地依偎在外公身旁。夫妻倆,都穿著整齊的著裝,安靜平和,無憂無慮。
其實,挺好!
唐瑾在外公外婆住的地方呆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之內,唐瑾一連送走了兩個親人,這兩個世界上最疼愛她最關心她的人。她處理了外公留給她的東西,該捐的捐了,該送的也送了出去。
收到林老爺子最後的禮物的老友,滿是感慨,曾近一起喝酒談天一輪子孫不孝的老朋友啊,就這麼匆匆地去了,還來不及看他最後一面。
有一個和外公外婆關係甚是親密的夫妻,其中這位曾經最親近外婆的閨蜜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欣慰地笑,“她算是如了願了。也好,也好,···”唐瑾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唐瑾也這麼覺得。外公外婆感情很好很好,從相戀,結婚,相伴到老,也吵過,爭執過,可是兩個人一路相伴,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最後。
他們兩人,是被迫分開的心臟。只有合起來,才是完整的人,失去任何一個,都是不能承受的滅頂之災。
只要一個死去,另一個,便再也活不下去——失去了肋骨,還能再找到了相似的填補,而失去那一半的心臟,卻再也沒有合適的。只能隨之而去。
坐在這位老太太身邊的老先生,臉上沒有別的感情流露,只是在唐瑾離開的時候,唐瑾道,如果有什麼事,需要幫忙,都可以來找他們。
唐瑾應了。
她知道這是外公留給她自己最後的保命符——外公那樣固執的老頭子,為了自己這個不孝的孫女,都可以做到這個份上,她,她······除了滿腔的悲傷,還有難以表達的感激感動。
至於唐父和杜逸軒擔心的,唐瑾壓根兒就沒有想過。
她有什麼理由那樣做?沒有!
她是很捨不得兩位老人。
但是兩位老人到了最後的時刻,還未自己如此的盡心盡力,她有什麼理由為辜負老人的苦心?
到了現在,她才發現,她的生命從來不屬於自己,她承受了太多的恩情,她要活得精彩,活得美好,活得自由,活得自在,才能對得起那些為她付出的人。
在失去太多時候,她以前那些猶豫那些朦朧都統統消失,眼前只剩下唯一一條可以走得通的路。不管將來會遇到什麼,她都會一直走下去。
面對未知的未來,唐瑾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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