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戀
我在路口猶豫了一下,伸手,推開琴行的門。
這是韶城最古老的琴行:陳舊的裝潢,暗黃的色調。雖然擺設有些許陳舊,但依然可以看出當年店主曾對它進行過一番精心打扮,連放置一旁的燈具都有鏤空的圖案。碩大的木匾上斑駁地刻著兩個大字:琴天。
琴天,我默唸:音琴之天麼?
來這裡的原因很簡單:這裡有全城最便宜的價格,練琴收費的標準低得正合我意。
迎接我的是一年輕小夥,乾淨的面頰。我跟他說明來意,他熱情地招呼著我。
“一個小時10塊,”我皺了皺眉,“能不能少點?”
“呃,我們一直都是這個價,不能少哦。”他搖搖頭。
“好吧,琴房在哪?”我口氣軟下來,跟他向琴房走去。
房子很老,一切陳舊的裝潢散發出一陣古樸溫馨的味道。
我順著階梯,踏著木製的樓板伴著嘎嘎聲走進琴房。
“好,現在開始吧。恩,四點三個字,我一小時後再來。”他扔下一句話,帶門離開。
鋼琴麼?我看著眼前這個碩大漆黑的匣子,這個我熟知的,伴了我無數個春秋的大傢伙。
移位,開蓋,攤開琴譜。
伴著手指的微微顫抖,小心翼翼地觸碰它。
“哆!..……”指尖落下,敲擊出一陣清脆溫馨的琴音。一種久而未及的感覺傳遍全身。
我深吸一口氣,憑著以前對音樂的感知,看譜練琴。由於太久沒有碰琴了,讀譜能力大大下降,手指靈敏度也下降了不少,彈出來的琴音也是斷斷續續的,像一些零星的碎片,卻總湊不成一章完整。
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的悲慼:從前在琴鍵上行雲流水的能力,現在怎麼都雲飛霧散了?
心底又有一種懊惱,怪自己不該輕易答應別人,再度接觸鋼琴。
我耐著性子看譜練習,手指卻總不受控制。
時間一點點迫近,焦急一點一滴地堆積。還剩5分鐘,曲子竟還沒有練熟,1小時的時間竟彈不熟一首歌!這對於以前的我來說,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
難道我真的丟了你,我曾摯愛的鋼琴?不,至今我都愛的鋼琴?!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我總是說服自已不去碰它,不去碰那些支離破碎的回憶,告訴自已可以放下。然而在經過那麼長時間裡的歷練後,一切竟都是徒然。我曾熱戀的鋼琴,在見到時總卻制不住內心的激動,連觸碰著指尖都會微微顫抖。
在經過那些魔鬼般的日子後,我非但沒放下那些努力被我拋棄的事實,甚至還丟了我驕傲的鋼琴。
難過,憂傷,懊惱……所有的所有,一下子毫無預兆地湧上心頭,塞滿我空虛的軀殼。我面對著這黑色的巨大傷疤,淚流滿面。
一陣急促的敲門,男生探出頭:“時間到了。”
看到我的樣子時恐怕是嚇了一跳,臉色大變。我不理他,繼續哭。
“怎麼了?”他慌了,六神無主。
“我讓你多彈一小時總行了吧?你別哭啊。”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然後輕輕合上琴蓋,拿著琴譜離開。
跑到樓下忽而聽見傳來一陣琴聲,柔和流暢。
這熟悉的曲子是……
剛才我彈的那首《Remember》。
我愣在那裡,聽順暢的音符滑過每寸肌膚,頓時沒了呼吸。
第二次去“琴天”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
期中考後心情一直不爽,我知道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但我不知要用怎樣的方式來驅趕我內心的陰霾,被掩蓋的傷口在這遠離家的地方隱隱作痛。
在大街上亂逛,無意中走入那條橫巷,來到“琴天”。
猶豫一陣,推門進去。
還是那樣陳舊的裝設,散發著淡淡溫馨的香。陽光透過窗,在地板上投下星星星點點的斑影。
一張巨大的寫字檯,上面散落的幾張琴譜引起了我的注意。
《Memory》。粗糙微黃的五線譜,刻有鉛筆劃下音符的痕跡。作者像是很細心,每一筆都經過細細掂量;但又很是矛盾,有些地方被修改好幾次,留下橡皮用力檫過的痕跡。或許是因為時間的緣故,有些旋律不能很清晰地辨認,甚至有一片被墨水模糊掉。
“唉!你在幹什麼?”一個粗暴的聲音打斷了我。
“不經過別人的同意看別人的東西是不禮貌的,難道你不知道麼?”上次那個男生抱著一沓厚厚的書籍走過我面前,還未等我開口解釋,氣沖沖地一把搶過我手中的那份琴譜。
“噢,是你啊。”他的眼神在觸碰到我時稍稍遲疑了一下,然後又若無其事地迅速移開。
“怎麼,這次你還想練琴麼?”他抱起書,往裡屋走去。我嘟嘟嘴,沒有接話,很不自覺地跟上他的腳步。
“自己上去吧,路應該還記得。”他撇下一句話,轉身走進一間狹長昏暗的小屋。
我怔了怔,找到上次那個看似不堪重負的樓梯,進入琴房。
拿出《Remember》的琴譜,皺皺巴巴的紙上還有俞天的手跡。這份曾被我撕得粉碎又一片片用透明膠粘上的譜子,每一處皺痕都夾著我內心的傷。
和俞天相識純屬巧合,只因我們都喜歡同一個人。
Daydream這個從不輕易拋頭露臉的隱居鋼琴手。用他的音樂將兩顆素不相識的心碰撞在一起。
14歲那年的我被他的音樂迷得神魂顛倒,正如青春恍惚而逝的美好把我迷得神魂顛倒一樣。
第一次接觸Daydream是在鎮上的小吧,當我踏著步子經過聽到那如夢如幻的琴音,每一處音符都深深敲打著我的心。我以全瘋狂的狀態在最後一個尾音的延音下衝進小吧詢問這首歌的名字,正當服務員茫然之時另一個清澈的聲音從身後響起:“《Remember》,Daydream的。”
我循聲望去,一個男生坐在窗臺前不慌不忙地啜飲著咖啡。
“《Remember》Daydream的。”
他重複了一句,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或許說我看不清他的神情。我只是深深被他散發出來的氣質吸引,像是一股磁力吸引著我的全部神經。
我不記得那天的我是以一種怎樣的姿態結束這尷尬的場面,只是那天晚上我一夜未眠。
我看著網上能搜到所有關於Daydream的詞條,耳機裡一遍又一遍地播放那首《Remember》。
再次遇到俞天也是在那間小吧,他閉著眼睛坐在靠窗的長椅上,陽光灑進來,照在他白皙的臉上,面容安然。我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正猶豫著要以怎樣的對白開口。
“噓,別出聲。”他突然說話了,眼睛卻還是閉著的,我甚至可以看到他的眼簾在微微顫抖。
“聽這首曲子。”
我疑惑,卻按他說的做了:閉著眼睛,認真聆聽。
“《Jasmine》,Daydream的。”我緩緩睜開眼,滿臉驕傲的洋洋得意。
我驚訝地發現他正看著我,陽光灑進他的眼眸裡,閃著柔潤的光。
“資料收集得挺快的嘛。”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我不知道那是否能稱之為微笑。
從那以後我常去小吧,和俞天一起聽歌,討論NewAge的最新動態。俞天是個話不多的孩子,他的眼裡總是閃著我不懂的光,很撲朔、很迷離,彷彿想要告訴我些什麼。然而他卻能很安靜地聽我說我的理論我的思想。
對於俞天我知道得很少,只知道他也喜歡鋼琴,迷戀純音,欣賞Daydream,尤喜歡《Remember》。
他發給我《Remember》的琴譜,五線迴圈,音符交錯。
“聽這首歌的時候總讓人容易想起從前,似有一股莫名的溫泉在心底湧起,帶來一陣不可名狀的溫暖。”
俞天說這些話的時眼神總是很飄忽,彷彿遊離在漫太空找不到方向。
俞天知道我有收集琴譜的習慣,尤其是對喜歡的曲子。我喜歡那種線條遊離在五線邊緣交錯的紊亂,彷彿在勾勒著一幅不知名的圖畫,你永遠不知道它要把你帶到哪。我執意相信每首曲子都是一個生命,甚至每個音符都有屬於自己的靈魂。只是我已經很久沒有去觸碰過它們了,我甚至忘了我彈琴的樣子。
可我卻清楚記得俞天彈琴的樣子:他靈巧修長的手指在黑白鍵上跳躍的輕盈,面容安詳的微笑,微傾的上身,這一切都深深印在我的腦海。
聽俞天彈琴時心裡總是很安靜,像有一大片百合花在心裡頗有節奏地依次盛開,我沐浴著陽光向那片琴音旋繞的遠方跑去。
我恍然回神,看著手中的譜子,突然發現自己又在這種漫無邊際的回憶中磨了很長時間。
得抓緊才行。我調整了呼吸,開始練習。
兩小時後男生的頭探進來,“你練夠沒?”
我白了他一眼,沒有理會。
“你的手法聽起來很生硬嘛,是多久沒彈了?”他非但沒走,反倒賴在門邊,以一種男生特有的方式倚著門沿,右手隨意地插在褲袋中。
“要你管。”我毫不客氣地回敬道。雖然不想承認,但剛剛他的那句話還是著著實實地讓我的心疼了一把。哼!要不是答應了同桌要在她的生日Party上為她彈奏一曲,我才不會“重操舊業”呢。
“莫不是僅僅只是為了完成某種任務吧。”他看著我,卻像是喃喃自語。
我的心猛地提上心口。
“難道真的是?難道你想完成”任務“後就不再碰鋼琴?”他直勾勾地看著我的眼,銳利的眼神一步步直逼我的痛處。
我忍住眼淚,把曲子由頭至尾流利地彈一遍,在最後一個音符的餘響中轉身離開。
“其實你心裡不想的吧?”他的話從背後飄來。“對於自己喜歡的東西就不要放手,也沒有理由放手!”
他的聲音在我零亂的腳步聲中打散,淚卻一滴一滴地直擊靈魂。
那晚的我失眠了,翻來覆去地“攤煎餅”。
我終究還是在意了那句話。
我忽然想起了俞天,想起了Remember。
“不試試彈麼?我可以教你。”俞天看著我,眼裡清澈得沒有任何雜質。
我微笑,微顫著翻開曾令我生畏的琴蓋,一股不知何來的勇氣促使我開始。
當我久而未動的手指不很連貫地敲擊出一串串音符,我看見俞天驚訝的神情。
我用微笑回答了他所有的疑問:其實我是學過鋼琴的。
“為什麼?”琴音停下時他問我。
“沒有為什麼。”我面無表情。
“其實你很喜歡的吧,因為這樣才如此迷戀純音麼?其實你心裡放不下的是麼?儘管你發誓以後不再碰它。”他直視我的眼睛,眼裡沒有任何猶豫。陽光折射進他的眼瞼,光芒柔和得恰到好處。
我看著
他沒有說話,心卻一點點地軟下來。
“不管為了什麼,不管處於什麼原因,摯愛的東西不是說放就放的,即使放下了,也只會在心底捅個巨大的黑洞,慢慢地侵蝕自己。所以,對於喜歡的東西不要放手,也沒有理由放手。”
他默默地說完,轉身離開。
其實他哪裡知道,鋼琴曾一度是我的信仰我的夢想,是我依賴的全部。然而客觀條件的限制讓我沒有辦法繼續自己的夢。媽媽因過度操勞病倒了,沉重的醫藥費讓本不富裕的家庭的開支變得拮据,爸爸為緩和經濟困難拼命加班,一下子蒼老了許多。這一切的突然發生讓我如何開口、如何開口說選擇上藝術學校?路費、學費、住宿費、伙食費……雖然媽媽一直都很支援我所謂的“音樂事業”,她深知我對鋼琴的情感,可是我怎麼能讓陷入困難的家為我支付如此大的一筆開支?我只得放棄了。既然不能在這條路繼續走下去,繼續彈琴只會讓自己更難過,所以我乾脆塵封了自己對鋼琴的那種渴望,逼迫自己不再碰它。
可是遇見俞天后,那種藏在心裡對鋼琴對音樂的渴望又不安地蠢蠢欲動,當年那個想要從事音樂事業的夢想一點點地從心底撈起。
在俞天的鼓勵下,我開始彈琴,把這幾年我收攢到的喜歡的琴譜用摯愛的鋼琴彈一遍,我再次找到了那種快樂,那種與旋律翩翩起舞眩暈的幸福。
俞天用他的真摯和善良為我撐起了一片廣袤的天空,可是就在他轉身離開的剎那,這片晴空轟然倒塌。
他微笑著跟我話別,說他要去屬於他的地方。
他給我《Remember》的琴譜,卻不是先前的那份。
“我自己寫的,《Remember》的變奏,送給你。你要乖乖地,堅持你自己的東西。”他默默吐出最後一句話,消失在我面前。
我始終沒有勇氣問他:你要去的地方,那裡會不會有我?
我把《Remember》撕得粉碎,我不需要記得。
在聽DayDream的唱片時又一陣不甘心。俞天的話整日在我腦內盤旋,找不到方位沉澱。
我固執地把他們粘好,一張張細小的碎片拼湊我無法磨滅的記憶。
從那之後我再沒碰過鋼琴。可我沒有想到,在俞天退出我生命後的一年,會有另一個男孩讓我堅持俞天曾讓我延續了一個夏季的夢。
我翻開那首Remember,五花大綁的膠帶模糊了筆跡,帶著舊日傷。我的指尖拂過它不平整的表面,如越過一個個凹凸不平的畫面。
眼淚落下的瞬間我想,我應該再去“琴天”。
經過幾次的相處我終於知道,“琴天”裡的那個男生叫莫若,也是一位純音愛好者。因為志趣相投,我們很快就混成一片,光顧“琴天”也成了我的家常便飯。
莫若是個陽光的大男生,與俞天不同,他沒有俞天對細節的敏銳與神祕,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但有一點我們是不言而喻地相似:對音樂執著的愛。
他似乎總在寫曲子,每次我練琴的時候,他都在窗臺上埋首著。
我的琴技越來越熟練,那逝去的力量彷彿在復甦,甚至超出原有的水平。
我總是好奇他在寫些什麼,直到某個提前放課的下午,我走近街口時聽到一陣纏綿悱惻的提琴聲。
琴聲悠揚,卻透露出若有若無的哀傷。
我在門前駐足,閤眼聆聽。
曲落,音停。我聳聳肩,徑直走入“琴天”,表現得若無其事。
我一直沒有問關於“琴天”的所有事,為什麼只有莫若一個人在?它屬於誰?又為了誰而存在?
我很好奇,卻不敢輕易啟齒詢問莫若過多。我生怕這巨大祕密被我無心揭開後,會給誰誰帶來一定的傷害。
莫若走了,如我料想的一樣。
但他把“琴天”留給了我,以及這背後隱藏的所有故事。
“琴天”是莫若父母留給他唯一的紀念。他們相識相戀,共同建立了“琴天”。莫若的母親尤愛小提琴,莫若也似受到母親的薰陶,偏愛提琴的音色。莫若17歲那年,母親因病而逝,父親一時難以接受,竟患上間歇性精神失常走失了,剩下的只有“琴天”,以及那段喜痛交織的回憶。
大學畢業後的莫若回到韶城,開始接受“琴天”所有的事務。
“我一直堅信他會回來的。這裡有他摯愛的熱土和音樂,摯愛的伴侶。”
莫若的眼睛凝視前方,帶著我陌生的神情,悵然若失得讓我心裡隱隱作痛。
“我花了一年時間創作這首《Memory》,期間因回想起從前而想多次放棄。你的出現給了我勇氣,執著這種習慣不是說改就能改的,像我母親告訴我的那樣,最愛的東西不是說放就能放手的。”
“只是現在我不想在這裡等了,他是我在世上最重要的人,我一定要找到他。不管最後結局怎樣,該經歷的我不想錯過,你可以為我等麼?守著這一屋子的音樂和回憶,等待回來。”他輕輕擁著我,把那閃耀著的小塊金屬,放入我的手心。
陽光落下,照進他的眼眸,熠熠生輝。
我彷彿在這片漆黑瞳仁裡看見一幅完美的畫面:畫中的俞天、莫若、我,還有這世界上許許多多和我們一樣的人,我們在陽光滿溢的綠色田野上,用音樂追逐著我們想要到達的地方。
我握著手裡的小小鑰匙,冰涼,卻溫暖如春。
By:殘夏(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這樣乖乖地彈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