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按理應是一個沉重的儀式，可是我現在卻覺得它是一個輕盈的希冀。
未來是未知。誰說的，大錯特錯。
未來是死亡。
說起相識，都記不得了。從有記憶的那一刻就在一起了。
兩小無猜就是說我們的。
我說，不要跟著我。花美固執地搖搖頭。我用沾滿泥巴的手抓髒了她的白色裙子。她撲閃撲閃的大眼睛眨巴了兩下，就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老師來的時候，她抓緊我的手臂，緊接著小雨轉雷陣雨。我一臉的無辜是清白得過分的偽飾。敗給她了。這是幼兒園的回憶了。
放學的時候，回家的路在夕陽溫柔的注視裡。花美說，我們把手臂伸開，擺起來，夕陽看到了我們的背影，一定以為我們是一支蝴蝶。我們就把手擺起來，真成了展開的蝶翅。被夕陽拉長長的影子，像是我們飛行的痕跡。像是夢，美的迷離。
我們坐在安全島上，兩手撐著下巴。來來往往的小汽車像是橫衝直撞的小獸，睜著一雙亮亮的眼睛。我想摸摸它們的額頭。花美推了推我的肩說，你看，是阿姨。我看到我媽穿過斑馬線，走得有點匆匆。她在夕陽的瞳孔裡只有剪影。
“花美，我最近總做夢，夢到我在一個馬戲團，我是隻不停地跳火環的獅子。”
“你看，這些小汽車就好像在路盡頭的地方，跳進夕陽裡了。它們和你一樣的，都是小獅子。很美呢。”
花美的臉上灑滿了夕陽的顏料，很繽紛。眼睛裡有一種呼之欲出的晶瑩，剔透的人間的美。夕陽在離開的最後一刻，深情的看了我們一眼。我們好像從彼此身上嗅到一種氣息，微妙的溫暖，一生不能忘記。
花美又推了推我的肩說，誒，又是阿姨。媽媽的步子好像很從容，可是在月光的懷抱裡有一點微微的顫動。
“花美，月亮會騙人麼？”
“在每天做夢的時候，我是一隻小飛蟲，我可以高高地飛，可是我還想有光，月亮她笑著說，我給你。我就真的有光了，她沒騙人。我告訴她，我叫螢，她又開心的笑起來，接著就抱緊了我”
我回到家，媽媽抱緊了我，說“小祖宗，你去哪兒了？”滾燙的眼淚滴落在紅領巾上，燒起了烈烈的火。
霓虹已經披上了綺彩，一張迷濛的、幻滅的臉。星辰在打掩護，捉不住她的眼，所以捉不住她的心。
雪花簌簌地跌在地上，卻沒有傷悲。路燈圈出一環毛茸茸的光，裹住了雪花，雕琢出粉黛，像是櫻花瓣。
“霓虹是一株櫻樹。”花美在紛紛揚揚的花海里呵氣成霜。
“光沒能銜住她的花瓣。所以霓虹收斂了芬芳。”我凝視著她的眼。
“我好像可以捕捉到那一縷氣息，是另一個塵世的。他們都是自由的行魂，可以遊走在天地。”花美的目光像是泫然欲泣的花瓣，墜落在地的瞬間破碎地有點落寞。
那一眼，只為做一個訣別。
換作別人是不相信這回事的，可是我信。這不是有神論和無神論的糾紛，也不是惟心或者惟物的那點小矛盾。很難說。
我無法安然入睡，換是誰恐怕也不能那麼灑脫。生命是一件嚴肅的事。
春天拖著碎花的裙襬翩翩而來，還有雀躍的風精靈。他們開始飛舞，靈動又自在。想要捕住他們的魂魄，卻發現他們在每一個罅隙，在整個天地。
花海里奔騰的那些精靈，把隱祕的花語鑲在浮凸的花紋裡。我想要捕住他們的精魄，卻發現他們就在耳際，他們飛散在心裡，經久不息。
生命是一種超然一切的力量，它違背所有的定律。可是它也那麼普通。在意識的海里，浪花輕輕地轉身，蓬勃的氣息便能鋪天蓋地奔湧在天地。
它像是創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