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顧松林為我申請的宿舍緊挨著他的房間,他挽起襯衣袖子,一邊幫我打掃衛生,一邊把剛才沒說完的話補充完整。“學校食堂人手不夠,老師的伙食是要自己解決的,不過我看你也沒帶鍋碗瓢盆,我們倆可以暫時共用,你會做飯嗎?”
“啊……啊……”我傻眼了,我長這麼大,和所有這個年紀的女生一樣,只會做一樣伙食,就是煮泡麵。“啊……我不會啊……”
顧松林無奈地搖頭笑了:“不會也沒關係,我多下一把米就是了。”
我諂媚地笑著猛點頭,甜甜地說:“顧教授,您真賢惠。”
顧松林的手僵硬在了半空中。
宿舍不大,很快就收拾好了,其實就是一個簡單的床鋪,鋪好惜艾給我帶來的小碎花床單,一個臉盆架,外加一張小小的寫字檯。一切都簡單到極致,不過反而乾淨整潔。
晚上在顧松林那裡蹭過飯,我就早早回來睡覺了,明天會是我在天意鎮小學,開始教書的第一天。
但是,轉換了時空和距離,又沒有惜艾在我身邊嘮嘮叨叨,在這個夜晚,我單獨呆在自己的小房間裡,我突然那麼強烈地感覺到了陌生和孤獨。
這裡空氣寧靜清新,但沒有我熟悉的味道;這個房間乾淨整潔,但每一樣東西都不屬於我;這裡的夜晚純粹靜寂,星空閃爍,但是卻是與我無關的寂寥。我在這個新家裡,徹徹底底地失眠了。
翻來覆去幾個小時睡不著,我坐起來抱著膝蓋,忍不住開始想念從前的那些人們。
林子然,不知道你……最近寫了幾首歌了,知道我失蹤了,會不會很著急呢?對了,你的胭脂扣還在我這裡,你要趕緊想辦法把我弄回去,要不然,顧陌怡知道你弄丟了她的東西,說不定會把你送到清朝去。
宋俊楠啊,你這個傻妞,千萬別風風火火地去找顧陌怡算賬,你這個沒心眼的,被人送到秦朝還會哭著喊著要找四阿哥吧。
還有莫小速,等你接了你老爹的班,千萬得睜大了眼睛,別招一些蛇蠍心腸的美人蛇進公司,
害人啊害人。
想著想著,無聲的眼淚傾盆而下。
月上中天,我實在睡不著了,披上衣服踢拉著鞋,哆哆嗦嗦到院子裡坐著。
一株大大的山茶花正好開在我和顧松林的房間之間,月光下泛著琉璃一樣的色彩,花朵的形狀完美鮮豔,輕輕低下頭,安靜而熱烈地盛放著。大概在二十一世紀的校園,不可能再有這樣蓬勃的生命了。
我輕輕在它旁邊坐下來,抬頭看著深藍色的夜空,努力把眼淚忍回去。沒有汙染過的天空,星光閃爍,顆顆都生動而清晰,是我不曾遇見的模樣。如果就這樣在這個乾淨的年代生存下去?……我想到這裡,忽然打了個哆嗦。
這裡很好,真的很好,可是這裡不屬於我,不屬於岑若,況且,有一天我終究會白髮蒼顏,以無力再回憶的面貌,回到我的時代,灰白和陰暗的天空,慌亂的城市。那是我逃不過的二零一三,卻流失了我所珍惜的一切。
顧松林的房門無聲開啟,他安靜地走出房門,看到抱膝坐在地上的我,絲毫也不驚訝,而是沉默地坐在了我的身邊。
我緩緩地抬眼看他,身形秀致,氣質儒雅,他同樣有著好看的側臉,卻永遠不會做出桃花眼眨呀眨的欠揍表情。然而這一刻,他來到我身邊,卻讓我那麼安心。
“睡不著?”
我點點頭。
“嗯,我想也是。從S城畢業回到這裡的第一天,我也睡不著。”他沒有看我,卻抬眼看著星空。
“哦?”我好奇地看向他,“那你為什麼一定要回來?”
他無聲地笑了,沉默了好一會,說:“人有時候是一種很奇怪的生物。突然間就會疲憊,突然間就會想念——就像我畢業的時候,突然就覺得,天意鎮是需要我的,我是應該回來的,S城再大再好,在人生的這一段時光裡,卻不再屬於我。有一種魔力強拉著我一定要回來——大概就是,我的命裡,就該有這麼一段,就該回到天意鎮一樣。”
我默默咀嚼著他這一段話,忽然想起在微博上看到的一段話,說什麼
人生,需要一段說走就走的旅行。他把這解釋成“命裡缺這麼一段”,真的很有感覺。
我通常會有這麼一個瞬間,變得不善言辭。就像當初我不由自主地把手裡的酸奶遞給了林子然,這一刻,我鬼使神差,伸出手摸了摸顧松林的頭髮。
我們的顧教授,在發完人生感慨以後,詫異地看著我,哭笑不得。
我尷尬地把手縮了回來……
我們肩並著肩,抱著膝蓋,安靜地在這個春夏之交的夜晚,看星星。
忽然,顧松林在一片寧靜的氣氛中,淡淡地問:“沫兒,你從哪裡來?”
我感到渾身的血液都冷掉了。
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他,這個我與三十年後唯一的紐帶,終於對著三十年前來歷不明的我,發出了這樣的疑問。什麼失憶,什麼流浪,這屬於童話和小說的事情,終究無法完全說服他。但是,顧教授,你又讓我怎麼回答你呢?
我低頭,小聲慌亂地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麼回去……”
我連自己都說服不了,只好把頭埋進腿裡,掩飾奪眶而出的眼淚。
顧松林靜靜看著我,忽然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簡直是一種抱一抱的節奏,充滿了安慰的溫暖味道。我呆住了,上半身一下子凝固住。這……說明了什麼?
他很快縮回了手,眼睛溫柔地看著我,裡面裝滿了憐惜和……信任。“沫兒,你不是一個壞人,我肯定……你流落到天意鎮,必定有你的苦衷,安心住下來,我們終究可以等到你完全敞開心扉的一天,等你找到回去的方法,我來,送你回家。”
天哪,他居然會這樣說。從前我認識的顧教授,是一個純粹的文人,乾淨,坦白,正直,不含糖;他總是會把人往好的方面去想,這是他無力邁入政界,卻成為了最著名的學者的原因。然而我總以為這是經過歲月曆練以後的沉澱,是經過大風大浪後的返璞歸真,原來,這麼這麼久以前,他就是一個坦誠乾淨的人呢。
幸好,幸好遇見他。
我邊哭邊點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