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其實柴溪完全能理解他們的心情。
她在遇到衝突時,常常都能做到換位思考。她覺得如果是自己的話,要是自己的師父命令自己只能打兩個珍貴的人参果來招待客人,結果對方非但不領情,對方的徒弟還額外偷走了幾個人參果,肯定也會非常火大的。
所以,雖然她自己沒吃人参果,作為從犯之一,柴溪只是悶著個頭和唐三藏一起聽著他們的訓斥,哪怕他們罵得再難聽,也不發一言。
可惜的是,她的忍耐總歸是有限度的,他們的攻擊並沒有全然落到唐僧身上,也有不少是針對她來的。那個叫清風的道童說著說著,脫口而出的另一句話就像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一般,讓柴溪支撐著理智的神經就像是弦一樣崩斷了。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還能感覺到自己的手隱隱發痛,而眼前的道童清風,臉上已現出了一個無比明顯的紅紅的巴掌印。
糟了
這下事情肯定更麻煩了
柴溪懊惱得要命,她收回了手,拳頭反反覆覆地收緊,不知道下一步應該做什麼才好。清風和明月兩個道童顯然都對她的行為驚呆了,傻在那裡什麼也沒說,先於他們反應過來的反而是唐三藏:“女菩薩,你”
他的這一句話就像是一語驚醒夢中人一般,清風一把拽過了柴溪給了他一耳光的那隻手:“你們偷吃了那麼珍貴的人参果,如今竟然還敢打人果然是沒家教,有娘生沒娘教”
她本來就氣悶,現在聽到他又重複了一遍這句話更是氣血上湧。
“你有本事就再說一遍,”柴溪的聲音罕見地冷若寒冰,“這次可就不只是一耳光那麼簡單了。”
清風瞠目結舌地看了她好幾秒,又和明月對視了片刻,囁嚅了幾下之後慢慢鬆開了手。他恨恨地咬了咬牙,這回徑直又衝著唐僧開了炮,說的話比起先前還要更汙穢許多。
但顯然,唐三藏也聽不下去了,他的定力比柴溪強得多:“二位仙童,你們方才說的偷吃人参果是什麼意思”
“你是眼瞎還是耳聾”面對唐三藏的好言好語,明月反而毫不客氣地諷刺道,還挑釁似地看了一眼柴溪,“我們剛才不是已經說了嗎,有人偷吃了人参果,就算不是你偷吃的,也是你那幾個徒弟手下吃的,還有這黃毛丫頭哩,人参果可是少了五個,我就不信她什麼都不知道。”
黃、黃毛丫頭
這無疑讓柴溪更加感到不爽了,她剛想反嗆回去,幸而唐三藏出面搶了話頭:“可如何能肯定就是他們吃的女菩薩,仙童,你們都請先不要吵。貧僧覺得,還是先叫他們幾個過來說個明白。”
清風和明月顯然都沒有證據可以論斷,雙雙沉默下來。
柴溪聽了他的話,正想轉身去廚房一趟,把孫悟空他們叫過來,剛邁開腳步就又改了主意。她索性就著自己的動作上前一步,然後才開了口。
“長老,不用問了。”
她深吸一口氣:“人参果就是我們偷的。”
要是現在把他們叫過來別人不說,孫悟空那個心氣兒可是比天高的,再加上萬一這兩個道童再越罵越難聽,也許局面會變得更糟。
“你你你你你”一聽她這麼說,清風的語氣更加激動起來,他指著她的手指頭都因為情緒的感染而微微有些發抖,“既然是你們偷了,你剛才不道歉,反倒還敢打人”
他似乎是還想說什麼,但又悻悻地嚥了回去。
“你說的沒錯。”多虧了唐三藏之前打了一句岔,柴溪這總算是冷靜下來,她咬著脣低下頭,“非常抱歉,從情理上來說,我們偷了你們的東西,怎麼捱罵都是應該的。剛才確實是我一時衝動,對不起。”
而這兩個道童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明顯沒有要原諒的意思。
沉默著的唐僧此時開了口:“仙童,事情到了如此地步,又聽你說那人参果珍貴無比,想是無價之寶,也無從賠償得起。俗話說,仁義值千金,我叫我那幾個徒弟過來賠禮,也只望這事能就此揭過。只是女菩薩,能否說明一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嗯。”柴溪應了一聲,“八戒哥在廚房裡聽到你們二位在隔壁道房裡說的話,又聽到你們吃人参果的聲音,於是就犯了饞蟲,想好歹嘗一個。我和大聖放完馬回來,聽他說了這件事之後就去打了果子來,一人分了一個,我的那份因為我見了人参果那樣子不想吃,就讓給了八戒哥。”
“我們可都數過了,少的是五個,而不是四個。”那清風完全就是和她犟上了,“滿口謊話的賊”
柴溪:“”
“我不清楚怎麼回事,”她轉身往門口走去,“我這就去把大聖他們叫過來,一會兒問問他們吧。五個就是五個,四個就是四個,我們也沒必要說謊。”
身後仍是汙言穢語不絕真是苦了唐長老了。
她正走了兩步,準備往廚房的方向拐過去,突然聽到耳後一陣嗡嗡的聲響。柴溪一驚,心下頓時油然而生不祥的預感,她急忙衝到廚房去把門推開,卻只見到豬八戒和沙和尚二人。她走近兩兩步,低聲問道:“大聖他人呢”
“呃”豬八戒支吾幾聲,然後才答道,“柴姑娘你出去之後,師兄他就變了只小蟲飛走了。”
他的兩隻手為了說明,還裝作翅膀似的在身體兩側擺動了好幾下。
柴溪:“”
完了完了絕對完了
“怎麼,”就在她身後的咫尺之間,有個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你找老孫有事”
她頓時鬆了口氣,連忙回過頭,看到了倚在門口的孫悟空:“大聖,我們剛才的話,你不會都聽到了”
柴溪看到了他單手握著的金箍棒。
“吧。”
像是完全傻了眼似的,最後這個字她這才吐出來。柴溪有點驚恐地看著那金箍棒:“大聖,你可千萬別想不開啊。”
“沒錯,剛才那些話,不管是你的、師父的,還是那兩道童的,我一句不落地都聽見了。”他瞥了她一眼,接著說道,“你大可放心,老孫沒打算去打人,比如那兩個滿口汙言穢語不斷的道童。”
柴溪真的差一點就放心了。
如果孫悟空沒有接著說下面那一句話的話。
“不過,”他這句話輕飄飄的,就像是在說一件完全與己無關的事一般,“老孫把那人参樹推倒了。”
柴溪:“”
其實她真的有那麼一瞬間想歪了,不過她很快就意識到了他真正的意思。
這還不如去打人啊
“完了”她哀嘆道,“感覺這回是徹底吃不了兜著走了”
“好啊”她話音還沒落,一聲怒喝就在不遠處響起,柴溪回過頭去,正瞧得清風滿臉驚恐地指著他們,“你們竟然偷完果子不成,還破壞了我仙家的寶貝等我師父回來,我們到底該如何交差我我”
他話才說到一半,忽然現出恍惚之色,直挺挺地往後倒了下去。
嚇暈了
柴溪正要上前兩步檢視他的情況,忽然有一隻手臂擋在了她身前,她這才注意到,孫悟空不知何時已經收起了金箍棒,另一手正捂在他自己腰間,還在摸索著什麼。
“大聖,你”
“這是從增長天王那裡贏的瞌睡蟲,”他解釋道,又開口詢問,“另外一個道童在什麼地方”
柴溪:“應該,是和長老在一起吧。”
她怎麼也沒想到清風一路跟著她過來了。
就像她沒想到,到了現在,他們得一路趕著跑離萬壽山似的。
“萬壽,我跟你說,千萬別說我們去了哪兒”不復來時候的輕鬆愜意,他們現在完全就是在跟著白龍馬一路小跑,也就是因此,柴溪的氣有點喘不勻,但她還是堅持囑咐萬壽山道,“誰也不許說”
你放心,反正別人也聽不到我說話。
似乎是想了想,他又補充了一句。
不過那人参樹倒了是挺可惜的。
“有些神仙還是能感覺到的只要你不說出去,大家都還是好朋友”情急之下,她覺得自己說的話跟對方說的話完全就是牛頭不對馬嘴,“以後有機會我還會來找你玩的,再見”
不,如果我不說出去的話,你以後就不要再來了我還是比較喜歡清靜。
他們就這麼趕了半個白天再加上整整一夜,等到終於趕出了將近三百里路,一行人這才算是終於放鬆下來。
“啊好累。”
柴溪靠著身後的大樹,以手作扇,想扇點兒清風來讓自己涼快點兒。她看了看旁邊還在打坐的唐僧,不由得又一次感嘆人家聖僧就是不一樣。
唐三藏倒沒有怎麼責怪他們,倒不如說,反而是在道童們面前護著他們。柴溪又往邊上看了看,其餘兩人也是靠坐在樹下,臉上顯出了疲態,孫悟空倒是還很精神,不時注意著來往道路上的動向,應該還是在留心是否會有人追過來。
而不遠處,漸漸傳來了漁鼓聲。
走過來的是個道士,他嘴裡唱著柴溪不知道名字的歌謠,神情看上去也很是愜意。
他在他們面前停下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