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芹從簡陋的新居出來,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鐘了。室外清風一吹,微微有些醉意的她清醒了許多。這時能到哪裡去呢?她思忖了一下,決定到修車行去。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她不知道該怎樣搭公共汽車,加上又抱著個孩子,便叫了個“計程車”,“計程車”很快就將她送到修車行。她掏出鑰匙開門進去,屋內橫七豎八放著摩托車零配件,後屋僅留一張床,一把椅子,一張桌子。一個屋角丟著一堆髒兮兮的背心、短褲、短襪,已經很有氣味了。另一個屋角堆放著十幾個“沱牌”酒瓶。張曉芹見狀心中忽然生出許多憐憫來。熊光宗這過的是什麼日子啊!張曉芹把熟睡了的小熊熊放在僅墊著一床蓆子的床板上,便將屋角那髒物丟進臉盆裡洗將起來。洗完晾好衣物,張曉芹伴小熊熊睡下。但她怎麼也睡不著,她又怎能睡得著呢?她沒有想到熊光宗這般不近人情,一提到錢就翻臉不認人了’,歸根結底,他還是對我被拐賣一事耿耿於懷.如果是這樣,這日子還怎麼過呢?再說這房子也挺好的,也就只加了一個個把月的小孩,咋就住不下呢?看來根本原因不是這麼回事,他是怕我回修車行丟了他的臉面。要我這麼躲躲藏藏的生活,我受不了,我張曉芹不是這種窩囊廢。忽然她想到木銀上二學的那筆費用,這邊熊光宗一毛不拔不說,還說得那麼難聽,那邊木銀開學臨近,這真是火燒眉毛啊!我不能讓木銀失學啊,不能讓好人吃虧,我將盡快想辦法把錢籌齊給匯過去。找誰呢?只有找父母了,父母最懂女兒的心,但父母的錢全部借給我和熊光宗養魚了還找親戚六眷借了不少,他們哪裡還有錢呢?不管怎麼樣?這長時間沒回去,也該回去看看了。母親知不知道我被拐賣的事?要是知道了,還不知急成啥樣子了?
第二天,趕在熊光宗到店之前張曉芹就抱著小熊熊去武昌火車站搭車去了。在候車的時候,張曉芹去了一趟“運來職業介紹所”,詢問二個月前她申請就業之事。一個職員煞有介事地說:“你張曉芹呀,張曉芹,你跑到哪裡去了?我們給你找到一個好主家,卻等不到你的人,那可是個既當官又有錢的主子哩!你看,現在已過兩個月了,也不知他們另外有沒有找到人。咦!你咋還有個吃奶的細伢子呢?你這咋去當保姆呢?
張曉芹急中生智,說:“這不是我的孩子,是我姐的。”
職員說:“好,我們再替你聯絡一下,過三天你再來,可別再耽誤了。現在呀,找個好主子不容易啊!”
張曉芹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說:“好,我一定按時來。謝謝你了。”
十一點多鐘張曉芹就回到了孃家,張曉芹發現她這次回家大伯大嬸阿叔阿哥大姐小妹一扒拉子人都湧了,上來,帶著異樣的目光審視著她,顯露出驚喜和同情的神情,將她的家圍得嚴嚴實實的。娘見到張曉芹一下子將她抱進懷裡,淚水就湧出來了,一聲“兒啊”(鄂南農村稱女兒為兒)從口中蹦出來後,便放聲大哭起來,然而只哭不訴,被拐賣畢竟不是光彩的事。爹的淚水忍在眼眶裡沒讓流出來。他一邊抱著小熊熊,一邊委婉地驅散人群,然
後將院門關上。張曉芹心裡已經明白了,村裡人都知道了她的事情了,娘女倆這才抱頭痛哭起來。爹電淚流滿面。哭夠之後,張曉芹把一肚子的苦水全在娘面前倒出來了,先是訴說魚池遭災,再是訴說光宗被騙拘留,自己被人拐賣,被人解救,最後訴說她回來之後熊光宗對她的冷落,直訴說得娘把眼淚流乾為止。
張曉芹把所有的經過哭訴完了之後,她才說到木銀上學的6000元費用問題。“爹、娘,這次若不是木銀救我,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逃回來,也許永遠也回不來了。木銀已考上了中國政法大學,急需要這6000元錢上學呢?我不能毀了人家的前程,若是為了這木銀失學了,我死了心裡也不安的。現在,光宗是不肯認這筆錢了,我已經和他鬧翻了。我只好回來求求你們了。我也知道,你們為了我養魚也把積蓄全部拿出來了,你們為了女兒已經是傾家蕩產了,還找親戚六眷借了不少。魚池毀了,魚也跑光了,逼債的人也上門了,虧了二位老人在家裡為我頂著,這些我心裡都明白。只怪女兒命苦,運不順。我現在走投無路了啊,爹、娘!”說到這裡張曉芹淚水和鼻涕滲和著流到地上,她從來沒有這麼哭得傷心。娘見狀又是一陣伴哭,也沒有了主張。
爹坐在一旁一個勁地抽著劣質的“刁羊”牌香菸,只見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芹兒,你的事我們早從廣播裡就知道了,可把你爹孃在家急死了,你娘都急出病來了。現在你總算回來了,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說到這裡他又猛抽了二口煙,乾咳了兩聲,顯得蒼老的臉上沉鬱著,繼續說:“芹兒,家裡的狀況你已經說了,一切你都知道。你的想法我都贊同,像是我兒說的話,人不能沒有良心。現在像木銀這樣的人少著呢,難得一個好青年。家裡的存底已經空了,我到教育組去借借看,找找老師中的朋友借借看。你也知道,國家說是重視教育,可下面學校和老師就是日子難過,搞“普九”,超承受能力搞達標,哪個學校不揹債,老師有6個月沒發工資了,我儘量想辦法多湊點,能湊多少我心中也沒底兒,爹孃也只能這樣了。親戚六眷就不必再開口了,你們養魚時借的錢還未到期,你們遭災了,也都逼上門
來了,真是逼得我們焦頭爛額。哎!”爹說完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也不能怪他們,你這是屋漏偏遭連陰雨,船破又遇頂船風啊!你們猴年馬月能還清這些債呀?”
聽了爹的一番話,娘又哭哭啼啼起來了。爹拍著桌子吼道:“哭什麼哭,就知道哭,兒回來了,應該高興才是,快弄飯去。”
娘這才止了哭聲擦乾眼淚下廚房去了。張曉芹從爹手裡接過小熊熊也到廚房去了。
吃了中飯,爹去教育組張羅錢去了。娘知道女兒受盡了磨難已精疲力盡,便讓她帶著外孫女睡覺去了。十分慵倦的張曉芹剛一入睡,就被外面的說話聲吵醒了,那是討債的親戚們的聲音。
“聽說芹寶回來了,她人呢?”這是三嬸的聲音。
娘說,“她剛睡。”
“哎,這孩子長得挺不錯的,人也聰明,咋就命這苦呢?你家出了這事,我本不該開口的,她借的5000元錢,不知有什麼打算?”
“她嬸,孩子剛回來,她在外受驚嚇了,讓她歇歇,別逼得這麼急,算我求你們了,那錢是一定要還的。”
“哎,她咋還呢?”
“她嬸,你別逼得這麼急好不好,她沒還的,我們也要想辦法還你,她爹每月還有點工資,實在還不了,拿他爹的工資還總可以了吧!”
“弟媳,有你這句話就行了,可別到時候不承認哩!”
“大姨,嬸子剛才說了,我們也就不再說了。總之,那借去的錢可要早點還給我們,千萬別賴帳,息不息先不扯那筋,先把本還上再說。那錢我們掙得也不容易啊?”
“就是。”“就是。”“可別拖著不還。”另有幾個聲音附和著。
“你們就別摻和了好不好,讓曉芹先安靜地歇歇吧!她借的那些錢遲早非得還上不可的,你們先回去吧,算我再次求你們了。”娘乞求著。
張曉芹聽到孃的乞求聲,聽到了討債人的埋怨聲,心如針扎一般,淚水濡溼了枕巾……
爹是第二天趕回家的,總算沒有空手,七拼八湊借了1850元。回來之後,爹又讓娘把留用的僅有的200元拿出了l50元,湊齊了2000元交給了張曉芹。張曉芹是欲拿不忍,不拿又不行,只得含著淚從爹手中接過那沉甸甸的2000元。
娘擔心地問:“芹兒,還差4000元咋辦呢?”
張曉芹腦海裡一片空白,她也不知道咋辦,但她卻說:“我出去後再想辦法,有兩個挺好的朋友,我去找找看,也許能行。”
爹說:“那也只好這樣了,一湊齊6000元,你就給匯過去,農村伢考取中國政法大學不容易啊,實在借不到了,你還是回來,我們一起想辦法,可別急壞了身子。”
張曉芹應道:“嗯!”
爹問:“你大概什麼時候走?”
張曉芹說:“我明天就走。”
娘急了,搶住話茬說:“明天不能走,多呆二天,娘給你補養補養,那雞、豬肚什麼的還沒吃完哩!”
張曉芹說:“爹,娘,兒不孝順,給您添亂了。”
娘說:“兒,別說這些了。”說著說著鼻翼一閃一閃的眼淚就又出來了。
張曉芹說:“爹、娘,我不能在家呆了,我已和職業介紹所約好了,有一個人家要保姆,明天給我回音哩!,能有個事做就好了,先立住腳再說。熊光宗我還要去找他一次,他要是嫌棄我的話,就散夥算了,免得我一輩子受他的氣,大不了,過單身。”
爹說:“兒,別說氣話了,家庭是大事,你可要慎重考慮,你和光宗從小就相好的,應該有感情基礎,不要一時衝動,要為家庭著想,特別是替孩子著想。”
張曉芹說:“爹,兒會處理好的,爭取不散,散也不怕。說到小熊熊,我只好託付爹孃了,我掙了錢就給寄過來,買奶粉給她吃。爹,錢就寄到你學校裡去。”
娘嘆了口氣說:“可憐小熊熊,剛出世就遭孽啊!”
張曉芹又說:“爹、娘,我欠的債一定想辦法還,力爭在二、三內年還清,還煩您倆老多給他們說些好話,光宗不還,我也要還的,讓他們放心吧!”
爹和娘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女兒明天就要走了。娘也沒有什麼讓她帶的,娘有一手做麻花的好手藝,娘做的麻花香、脆、酥,味也特別的美。村裡常常有人專門請娘去幫忙炸麻花,一炸就是十來斤。娘炸麻花遠近聞名了的,張曉芹自小最喜歡吃娘炸的麻花。其實張曉芹受孃的薰陶也會炸麻花。因此,娘就炸了十斤麻花,半斤一包,一斤一包的用塑膠袋包好,裝在紙箱裡讓女兒帶上了。張曉芹開始不肯帶。娘說。你在外面三朋四友的幫你的忙,又沒好東西謝人家,就送點自家搓的麻花給他們吧!這樣她才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