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覺得如同是六伏天裡澆下了一盆冰水，從頭至腳透心的涼。紫莞早就說過，梅妃就是她的前車之鑑。
“我明白了。”秦可兒抬起頭，對上了他的眼睛，“我想，皇上應該會為你安排殷家的女兒罷？畢竟，四位一品妃裡，只有殷家沒有人選，為了平衡四大家族的力量，皇上除了輩份不對的南宮家，應該只有殷家了。若是你喜歡哪位殷小姐，不妨提前跟皇上說說。”
皇甫敬軒覺察到了她的改變，欣慰之餘，又覺得淡淡的遺憾，一時之間竟似痴了，只是呆呆地望著她一語不發。
秦可兒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也低了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頭出神。他就要有自己的皇子妃了，他曾經有過的承諾，其實不過是給她的一個安慰罷了。
“你真的這麼想嗎？”
“嗯，我覺得權衡利害，殷家的嫡女，應該是你最好的選擇。畢竟，皇上不會允許你和司徒家站在一邊兒，而殷家累世文官，不會遭到皇帝的忌，在朝廷上又有相當的勢力，我覺得殷小姐，應該是很合適的。”
秦可兒一邊說著，一邊在腦海裡搜尋著關於殷小姐的樣子。可是雖然屢次宮廷聚會的時候曾經遇見過，但這時候使勁兒地想來，竟是一點印象都沒有。只剩下模糊的五官，彷彿長得很好。
“看來，你倒是真心替我打算過了。”皇甫敬軒終於笑了起來，隱隱有鬆了口氣的模樣。也許，這正是他的想法。
一時之間，秦可兒竟覺得意興闌珊了起來。一顆芳心牽在他的身上這麼久，也不久如是而已。待皇帝老去，等候自己的，也不過是孤燈緇衣，難道還真能等著三皇子冒天下之大不韙，把自己收入房中不成？
“可兒，別胡思亂想，每個皇子都要大婚的，我也不能例外。你放心，我會給你一個安排，我以前答應過你的話，都是作數的。若違此言，天打五雷轟……”
“別……”秦可兒抬起手，捂住了他的嘴，“別發這麼毒的誓。”
哪怕事有不諧，她也不想他真落得那樣的下場。心裡酸楚無限，卻還要強忍著擠出破碎的笑容，讓皇甫敬軒看得心軟。
“可兒……”他喃喃低語，脣湊到了她的脣畔。柔軟的觸感，讓他心中一蕩。
“現在已經夜了，你還是快離開吧，萬一要被發現了，那你的大事，可就成不了。”秦可兒偏開了頭。
皇甫敬軒默然良久，才喟然一嘆：“好吧，那我去了，你好生歇著。對了，這次替你帶了一個牛角的梳子，你看看喜不喜歡？”
秦可兒看著他遞過來的梳子，韃子的工匠不如中原的手巧，梳子做得有些粗糙，但是觸手溫涼，卻覺得彷彿是觸著了他的一顆心，竟是驀然間淚眼模糊了起來。
他要大婚了！
看著蒼茫的夜色，她只覺得心臟碎成了一片片。她不是沒有設想過這樣的結局，可是每一次都選擇性地避開。
儘管前一世的人生裡，她甚至沒有談過象樣的戀愛。可是作為一個現代人，連與別的女人同侍一夫都難以接受，更遑論自己現在的處境，竟然是情-婦都不如。
四皇子大婚日期定下來的時候，三皇子也定了納殷氏嫡長女為皇子妃。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秦可兒只覺得自己的心臟麻了一下，也不是痛，也不是酸，就是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味兒，想笑笑不出，想哭又沒有淚，只是呆板了一張臉，空白了表情。
“主子？”綠儀說得口乾舌燥，才發現秦可兒似聽非聽的樣子，恐怕自己白浪費了無數唾沫，她老人家根本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忍不住有些哀怨。
她打探到的，可是第一手的最新訊息！由於秦可兒日益受寵，作為秦昭容身邊兩大貼身宮女之一，綠儀的受歡迎程度尤在紫莞之上。因為紫莞不大出門，又懶得與人應酬。
“哦，啊？”秦可兒回過神來。
“主子，奴婢巴巴地快講了一個時辰，您該不會打瞌睡了罷？雖說主子與三皇子的關係，不如與四皇子那麼好，可也替主子解過幾回圍呀！”綠儀不滿，“奴婢還特特兒地去打聽的呢！”
“我聽著呢，三皇子……定了殷家的大小姐。”秦可兒勉強扯了扯嘴角，想要裝出一副興味盎然的樣子，卻覺得臉皮僵得厲害。
“對啊，真不明白，皇上怎麼替三皇子選了這麼一個人……”綠儀又滔滔不絕地講了下去，聲音抑揚頓錯，大意是三皇子英明神武，而殷大小姐連替他提鞋兒都不配，讓秦可兒聽了驚而又驚，奇而又奇。到底按捺不住好奇心，秦可兒特意找了個藉口，去中宮瞧了她一眼，頓時有點啼笑皆非的感覺。
“奴婢明白了，三皇子只是需要殷家的臂助而已。所以，不管人家長得怎麼樣，都閉著眼睛往皇子府裡娶。反正只是給個名份，就像活死人似的供著，又給了殷家極大的面子。”綠儀在她們往回走的時候，忍不住小聲地叫了起來。看她雙眼明亮的樣子，分明把這句話憋了很久。
“嗯。”秦可兒苦笑。
殷大小姐比三皇子小兩歲，合了八字，和三皇子也原也般配不過。只是在她兩個如花似玉的妹妹比起來，真可說得上是平淡無奇。明明是一父同胞，可是長相卻差之千里。秦可兒忍不住懷疑，大概殷大人的原配，尊容就不怎麼樣吧？
想到皇甫敬軒竟然選中了這麼一位小姐，她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原本沉重的心事，倒被趕走了不少。看來，他倒真是一點都不講究，把殷家最不出色卻最得寵的女兒娶回去，爭取殷家最大限度的支援。
心臟的某個角落，鬆動了一塊。至少，皇甫敬軒並不是因為喜歡才娶了這位殷大小姐，他對自己的承諾，興許是真的呢！
“三皇子那樣的人物，怎麼皇上竟是把殷採幽賜婚給他？”路上，一個宮女滿腹不解地問。
“殷家只有她一個是嫡出，就算長得跟無鹽似的，那也是嫡女，身份地位可是跟她兩個妹妹不一樣。縱然再漂亮有什麼用？是從小星側室肚子裡蹦出來的！”另一個宮女老氣橫秋地解釋。
“可是，三皇子難道就甘心？”
“那有什麼辦法？這是皇上下的旨，除非三皇子想要公然抗旨，否則就只有把那位殷小姐娶回家。嘖嘖，攤了這麼一個父親，還真是不用愁嫁。”
“聽說這位殷大小姐已經十七了，她的二妹才剛及笄，就被大將軍聘回去當了兒媳……”
“那當然，她妹妹雖然是庶出，但長得漂亮呀！”
“要換我是三皇子，我寧可要漂亮的。”
…………
兩個宮女因為談得性起，因而根本沒有注意到秦可兒主僕兩人經過。
“真是因為這樣嗎？”綠儀茫然地問，“其實奴婢也覺得，那殷採幽根本配不上三皇子。”
秦可兒在心裡小小聲地說了一句：我也覺得。想來，皇甫敬軒壓根兒就沒有見過這位殷採幽吧？皇帝隨手指婚，他就隨口應下。
“娶妻娶德，這位殷小姐大約才情是極好的，而且很賢惠吧？”秦可兒敷衍地解釋了這麼一句。心情有點淺淺的飛揚，原來他是真不在乎娶誰的，也許是用這樣的方式，來表達他對自己的在乎吧？秦可兒覺得自己有點自作多情，可是偏要這麼想，直想得心裡甜滋滋的。
“戲文上都說是郎才女貌，那女人最重要的還是容貌，男人才看才德呢！三皇子長得比搜採幽還好看，這一對走出來，怎麼不讓人笑話！”綠儀依然不同意。
“皇上，一定有皇上的考量，可不是咱們能懂的。”秦可兒微笑，“呀，海棠花又開了，怎麼一年一年的過得這麼快呢？”
說著話，已經是走到了小池邊的海棠樹下。秦可兒忍不住浮出了微笑，手指撫著初初綻蕊的海棠花瓣。
“主子喜歡海棠，咱們倒不如把這株花移到曉清殿去，開著窗戶就能見著，可不是好嗎？”綠儀提議，躍躍欲試的樣子，倒彷彿想立馬就去挖海棠。
“這麼大的海棠遷移不易，恐怕未必成活，何必興師動眾，卻把好好一棵花給弄得半死不活了呢？再說，長在這兒很好，臨著湖，才叫漂亮呢！”
綠儀知道她一向喜歡這裡的風景，恐怕一時三會兒地還不想離開，於是笑道：“不如主子在這裡坐著，奴婢回去拿壺茶來，並幾碟子乾點心話梅蜜餞之類的。”
秦可兒喜道：“好啊，還是你想得周到。別忘了，把我昨兒看的那本《詩詞集註》拿來。”
綠儀笑著應下：“知道了，主子可真是文曲星轉世了，忽然就轉了性子。”
“人大了，自然想法也不一樣。”秦可兒看著她輕快的背影，才自言自語地說出了答案。可不是嗎？在宮裡這麼一年一年地蹉跎，和老爹在天橋賣把式的日子彷彿還在眼前，竟已經過了整整兩年的時光。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