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和護士陸陸續續地從手術室出來,他們都只是深深地看他們一眼,目光很深很深。
最後一名醫生留了下來。他深吸了一口氣,用他宣佈過無數死亡的語氣對他們說:"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
彷彿是黑暗裡的最後一絲光亮也熄滅了,這個世界上,留給他們的,是永恆的絕望。
歐辰風本能地扶住了尹天耀。
尹天耀靜默了半晌,彷彿是沒有聽懂醫生的話。忽然,他抓住了醫生的胳膊,慌張地問:"你騙我的對不對?琳琳不會死的,她怎麼會死呢?你再救救她,再救救她好不好?"
"對不起,我們真的盡力了。"醫生邊說邊搖頭,他拿開尹天耀的手,走開了。
"風,怎麼會這樣?你告訴我,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尹天耀眼中的悲痛無可阻擋。
"耀……"歐辰風只能握緊他的手。這個時候,任何的安慰都是無用的。
冰冷的白色蓋住了車邊琳的身體,眼中只剩下了白色。
尹天耀輕輕揭開白布單,生怕打攪了車邊琳的夢。她的臉色是那麼安詳,甚至嘴角還帶著滿足。只有他知道,這滿足是從何而來。
她死了以後,就可以把心臟給弟弟,弟弟就可以不用再在醫院裡,弟弟就可以在操場上奔跑,踢足球……他可以做很多他想做的事情。
現在,離她的心願只有一步之遙。可是,真的只有犧牲她才可以活著嗎?尹天耀握緊了拳頭。
門外是一陣喧譁,伴隨著護士的大叫:"雲炫,你才剛剛醒過來,你不可以亂跑的!雲炫……"
尹天耀和歐辰風還沒有反應過來,門被人重重地撞開了,車雲炫踉踉蹌蹌地衝了進來。"姐,我姐呢?她怎麼樣了?姐……"他一臉的驚慌與焦急糾結著,臉色近乎透明一般。
"炫……"歐辰風上去扶他。
車雲炫甩開了他的手,眼神茫然:"我姐呢?我要找我姐。她在哪裡?她怎麼不見我……"他馬上就看見那白色的被單。
他忽然安靜了,慢慢走到床邊,他的嘴角忽然露出了微笑:"姐,你在和我玩捉迷藏對不對?可是你真的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總是躲在被子下面。你以為你看不見我我就看不見你了對不對?可是,我看見你了,你在偷笑對不對?"
尹天耀拉住了他的手,說:"炫,你……"
"你放開我!"車雲炫沒有看他,徑直走到床邊,望著白色的被單呆呆地站著,就那麼站著。彷彿從幾個世紀前一直站到現在。
尹天耀鬆開了手,默默地退到歐辰風身邊。
許久,車雲炫慢慢跪在了地上,用手輕輕地、輕輕地揭開被單,笑著說:"姐,我找到你了,你還不起來嗎?我贏你了,該你抓我了,你不可以耍賴的……"
他凝視著那張熟悉的面孔,笑著:"姐,你再不起來我可不開心了,我要走了,以後可不和你玩了……姐,姐,你聽不見我說話嗎?為什麼我叫你這麼多聲你都不答應?姐,你看我一眼啊,你起來啊,你為什麼一直這樣躺著,你為什麼都不聽我說話?姐,你醒醒啊,你不要睡了,我不要你再睡了,你起來啊……"
他抓住了車邊琳冰冷的手,放在脣邊:"姐,你的手為什麼這麼冷?我給你暖暖。姐,你醒醒啊,你看我啊,為什麼你要丟下我?為什麼你們都要丟下我?我做錯了什麼,我究竟做錯了什麼?每個人都拋棄我,每個人都拋棄我!我不要,我不要過這種生活,我不要一個人……"
"炫,你不要這樣,你讓姐姐安心走吧……"尹天耀攔住了他。
"你放開我!你不要碰我!我要問問姐,為什麼連她也要拋棄我?"車雲炫對著他瘋狂地喊。
他無法回答。
他看到,車雲炫的臉上佈滿了瘋狂的絕望,他甚至都被這種表情嚇住了。他覺得自己正在被這種絕望分割、泯滅。
"辰風哥、雲炫哥、天耀哥,發生什麼事了?你們怎麼都在這裡?"藍鬱雨的身影不合時宜地出現在了門口。
"小……小雨,你怎麼起來了?"歐辰風有些不知所措。
"我聽到護士喊了,所以就起來看看。雲炫哥醒了為什麼不叫我?"藍鬱雨的目光忽然定格了。"這……琳琳姐!"藍鬱雨叫了出來。"琳琳姐怎麼會……"
"小雨,你聽我說,你一定不能激動。不論發生了什麼事情,你都不能激動,答應我好嗎?"歐辰風握住了她的手腕,目光滿是懇切。
"我不激動……"藍鬱雨搖著頭,淚水卻早已滑過臉頰。"我知道琳琳姐去了一個很美很美的地方,那裡沒有任何的傷心。我知道,她從此會快快樂樂的,我們還會再見的……"她趴到了床邊,把頭靠在了車邊琳的旁邊。
這個夜晚,註定不會平靜。
陽光似乎很久都沒有在眼前出現了,又彷彿從來都不曾離開。十月的陽光總是在窗外圍繞,卻始終都穿不過那層透明的玻璃。
秋風肆無忌憚地吹起滿地的落葉,揚起漫天塵埃,吹亂了他們的髮梢。
青色的墓碑泛著微光,像一道長長的傷痕被暴露在陽光上,挑起一陣陣的痛。
白色的百合花,孤獨的墓碑,佇立的身影……是這個夏天留下的最後一幅圖畫。
影片上歐斯圖的臉色有些疲倦。
歐辰風盡力保持一種飽滿的狀態和父親聊天。
"最近還好嗎?"歐斯圖關切地問。
"很好,雖然有些挫折,不過,都過去了。爸,聽媽說你生病了,有沒有很嚴重?"
"只是感冒而已,你媽就是喜歡小題大做。還是好好注意你自己的身體吧,你看你都瘦了一大圈了,爸爸差點都認不出來了,哈哈。"歐斯圖想讓他們之間的談話輕鬆一些。
歐辰風知道爸爸的用心,他也知道爸爸很想念他。那場音樂會終究沒有他的出席,他至今都還沒有向爸爸說一聲抱歉。他不知道那場音樂會爸爸是怎樣完成的,沒有他的參加,那些高難度的曲目爸爸彈的時候手會不會很累。
"爸,那個,我可不可以晚點再去*看你?"
"怎麼,你還有什麼事情嗎?不是說一切都過去了嗎?你要知道,爸爸很長時間都沒有見過你了,你媽也很想你,看你現在的樣子,我們真的很放心不下你再一個人呆在國內了,還是儘快過來吧。"歐斯圖忽然咳嗽起來。
歐辰風看到媽媽趕緊跑到爸爸身邊,一邊輕拍他的背,一邊說:"小風啊,你就聽你爸的話吧,你看你爸的身體……"
歐辰風握緊了雙手,說:"爸,媽,再給我一天時間,讓我把這裡的事情都安排一下好嗎?"
"那好,我讓老王去訂機票,這次可不能再失約了。"媽媽叮囑他。
歐辰風點點頭:"好。爸,媽,你們一定要保重身體。爸,一定要按時吃藥。"
"好了,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啊。"
"我會的。爸,媽,再見。"歐辰風關掉了影片,合上電腦。
書桌上已落了一層細微的灰塵,自從最後一次離開家,這裡就再沒有人回來過。明亮的房間沒有半點氣息,只有時鐘在空空蕩蕩地遊走。
歐辰風起身走到窗前,那棵原本茂密的梧桐樹只剩下光滑的枝椏,將視野分割成無數片。
無意間想起回家看看,就接到了爸爸的電話。他覺得自己有點對不起他和媽媽,這麼久都沒有和他們聯絡一下。如果不是十分地想念他,他們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找他。
這個世界,在這個時刻是這麼的安靜,安靜地讓人無所適從。
歐辰風回過神來,想起現在不是能停留下來的時候,他所愛的人和愛他的人,都不允許他再有絲毫的停留。
他只有一天的時間,他必須儘快處理好各種事情。
回到醫院,第一眼就看到藍鬱雨獨自坐在灑滿陽光的長椅上,沉默著。
歐辰風在她身邊坐下,握住了她的手:"這麼好的陽光,不晒晒身上的衣服真的很可惜啊。小雨,怎麼樣,衣服上有沒有陽光的香味啊?"
藍鬱雨看著他,輕輕搖頭:"辰風哥,你不用在小雨面前強顏歡笑的,我知道,你其實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要難過;我知道,你真的很辛苦;我知道,你只是怕我們絕望才努力地給我們希望;我知道,你給了我和雲炫哥重新活下去的勇氣;我知道,你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我知道,你和我們都是一樣的,你也需要發洩、需要依靠的,可是你為什麼總是要壓抑自己呢?
辰風哥,你可以給小雨一個依靠的肩膀,讓小雨想哭的時候可以哭,想睡的時候可以睡。有你在的日子裡,我真的好開心好開心,因為我什麼都不用怕,因為有你在我身邊陪著我。可是辰風哥,給我一個可以讓你依靠的機會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