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能做到像沈曼那般無情無義，他也許就不會這麼痛苦。
沈曼用他拿來的資料，搞垮了車氏房地產公司。她會滿意地拍拍他的肩膀，眼角溢笑地說："天耀，你爸沒白疼你，乾的很不錯。"
尹天耀避開她的手，冷冷地說："是嗎？可是我覺得恥辱。我覺得該受到懲罰的是我們，而不是他們。"
沈曼笑意全無，氣憤的眼光似要噴出火來。她終於沒有說出來，把頭轉向窗外："那女孩是誰？"
"不用你管。"
"我不准她在這裡待下去。"沈曼氣鼓鼓地說。
"這是我的事，你無權干涉。"尹天耀淡淡地說。
"你……"沈曼用手指他，渾身顫抖，"難道讓你為你爸爸做一件事情，真的就讓你這麼痛恨我嗎？"
尹天耀沉默。許久，他回答："我不是痛恨你，我是在恨我自己。我用琳琳對我的信任去欺騙她，只是為了得到使她家破人亡的證據！我只是想為爸爸報仇，卻毀了他們一家人！伯母已經去世了，還有炫，你知道他現在成什麼樣子了嗎？他不吃不喝，他已經嚴重虛脫了！你知不知道這些天來，他們都在經受著怎麼樣的痛苦？你讓我如何能夠開心，我為爸爸做的一件事，就是以毀滅他人為代價！他們，他們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沈曼很震驚地看著自己的兒子，第一次在她面前落淚。她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尹天耀擦去眼淚，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然而，他的腳步被一雙怨恨的目光生生止住。
那種眼神，幾乎要將他擊碎。
尹天耀的嘴脣動了動，還是什麼話都沒說。
車邊琳恨恨地看了他和沈曼一眼，轉身跑出了尹家大門。
外面，夜風驟起。
尹天耀追了出去，可蒼茫的夜色中，早已不見車邊琳的身影。
車邊琳躲在角落裡，看他的車燈一閃而過，她再也支援不住了，坐在地上放聲大哭。就算她再笨，她也聽懂了他和沈曼之間的對話。
原來尹天耀對她好只不過是為了害爸爸，那些資料，就是害了爸爸的證據。她明白，其實罪魁禍首就是自己。
大街上靜悄悄的，偶爾有汽車飛快地駛過。她向著一棟白色的建築物跑去。她知道，那是歐辰風的家，弟弟在那裡。
她急促地喘息著，用力地按響了門鈴。可是過了許久，都沒有任何人出來。她這才發現，這棟房子裡，竟然一點燈光都沒有。
她的指尖冰涼，一陣前所未有的恐慌佔據了她的身體。她靠著門坐下，把頭埋在膝蓋裡，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一輛寶藍色的雪佛蘭飛馳而來，在她前面戛然而止。老王從車上下來，驚異地看著這個蜷縮在一起的女孩。
車雲炫下午突發心臟病，老王是回來拿東西的。他上前叫醒那女孩，這麼冷的天，睡在外面會有事的。
車邊琳揉揉朦朧的睡眼，一臉防備地望著他。
老王友善地笑笑，說："小姑娘，有什麼需要我幫助的嗎？"
車邊琳往後靠了靠，她不認識這個人，但是又覺得他很慈祥，就用低低的聲音說："我要找我弟弟。"
老王一臉疑惑，他的臉上堆滿了笑容，問她："能不能告訴我，你弟弟叫什麼名字啊？"
車邊琳提高了聲音："我弟弟叫車雲炫。"
老王的笑容瞬間僵硬了，半天他才說："跟我來，我帶你去見他。"
病房裡靜悄悄的，只有儀器的聲音在"嘀——嘀——"地響著。
車邊琳快步跑到病床邊，握緊了弟弟冰冷的手。
慘白的燈光從天花板直射到他的臉上，他的臉如薄玉一般透明。車邊琳有種錯覺，好像這麼多天，弟弟一直在這裡睡著，一直都沒有醒來。
這麼多天的事，應該是她做的夢吧。如果真的是夢的話，那就趕快醒來吧。醒來之後，爸爸和媽媽也都還在自己的身邊。
她的眼淚大顆大顆隕落，滴在顫抖的雙手上。
她有好多話想對弟弟說，可是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只是想握住弟弟的手，那樣就不會覺得恐懼了。
就在這間病房的隔壁，歐辰風凝視著那蒼白的容顏，滿眼憂愁與疲憊。
她還是不肯醒來，無論他對她說多少的話，無論他給她多少的承諾，她都不肯醒來。
真的是對這個世界再無留戀了，所以才想一直睡下去嗎？歐辰風拿起藍鬱雨的手，放在脣邊，輕輕吻著。
"小雨，真的是不想再看見我了嗎？我答應你要陪你一起，在*的金色大廳裡彈奏。我要把最動人的音樂彈給你聽，我要讓你品嚐世界上所有的美好。你看我答應了你那麼多的事情，可一件也還沒有實現呢，你怎麼忍心讓我做一個言而無信的人呢？
小雨，不要再睡了好嗎？醒來有什麼事情我們一起承擔，我們是一個世界的，你不能就這樣把我拋棄，不然我會活不下去的。小雨，我說的話你都聽到了嗎？為什麼一點反應也沒有呢？忘了告訴你，炫也在這裡呢。不過他暫時不能來看你。你知道嗎？我們和好了，我們比從前還要好。我知道你會很高興的，所以就趕快醒來，我們三個人要一起在櫻花樹下彈琴，一起說笑……"
他終於泣不成聲，伏在床邊，身體在顫抖。
他只是歐辰風，是那個溫文爾雅的歐辰風，從來都沒有經歷過這麼多的考驗，面對著兩個稍縱即逝的生命，他不知道究竟要怎樣做，才能挽救他們。他怕自己有一天也會倒下。
他知道那一天，很快就會來臨了。
夜無聲，風冷吟。
歐辰風僵直地坐在會議室裡聽醫生們的診療方案。他的眼睛佈滿血絲，讓人不敢正視。
醫生們在談論些什麼他聽不清，只是覺得那些聲音模模糊糊的，分明有人在大聲說話，可他的耳朵卻一個字也接收不到。
他把眼神望向窗外，窗的對面，是醫院長長的走廊，人們像螞蟻一樣來回跑動。他忽然想起炫病房裡的角落裡，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炫的姐姐，她蜷縮在角落裡，閉著眼睛，雙手握住十字架，表情很虔誠地在作禱告。她是那麼的專注，彷彿她不屬於這個世界。
歐辰風的目光黯淡了，這個世界上本就沒有上帝。
"歐先生，歐先生，"何醫生叫他。
歐辰風將目光收回來，問："有事嗎？"
何醫生說："是這樣的。我們剛才討論了車雲炫的病情，我們一致認為，他的病情不能再拖了。如果想要救他，唯一的辦法就是心臟移植。當然，就國內面前的醫學技術來講，雖然還不是那麼成熟，不過這是唯一的辦了。"
"好，那就準備吧。"歐辰風點頭，走出了會議室。
秋日的陽光很耀眼，歐辰風的眼睛一時被刺痛了，久久無法睜開。他有點暈眩的感覺。
歐辰風勉強站穩，望著他笑了笑："我沒事。耀，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了？"
尹天耀忽然用力地擁抱他，說："風，你太辛苦了。"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因為風的身體，竟是那麼的虛弱了。
醫院裡有一棵高大的楓樹。
當初小雨進院的時候，僅僅是紅了幾篇薄葉。現在再去看時，已是滿樹洪焰，似要將整個秋天都點燃。他們像是在學校一樣靠著樹坐著。
歐辰風撿起地上飄落的紅葉，輕輕地說："耀，如果小雨和炫也能像這楓葉一般，越是萬物凋零越是堅強，那該多好。"
尹天耀握住了他的手，輕輕地搖頭："風，別想那麼多了。多注意一下自己的身體吧，不要把自己也弄垮了，那他們就更沒有希望了。"
歐辰風沉默。
許久，尹天耀開口了："我去看過車伯父了，他很好，他讓我們不要擔心。"
歐辰風點頭，又問："耀，我至今都不明白，像車伯父那樣的人怎麼會貪汙公款、私造假賬呢？"
尹天耀咬了咬嘴脣，聲音很低沉："那是因為車伯父他，他沒有辦法。其實他的公司各方面執行的不是太好，所以收入也不是很高。而且你知道，像炫這樣的病情，沒有鉅額醫療費是不行的。我想他一個是為了炫的生命，才那樣做的。我們都明白，這不是他的錯……"
歐辰風的眉頭緊蹙："那現在的醫療費……"
"有一半是我出的。"尹天耀很直白，"我聽那些醫生講了，如果真的要心臟移植的話，我會承擔所有費用。"
"耀，這怎麼可以！"歐辰風急促地說。
"這是我應該做的。更何況，不能一直讓你爸拿錢啊。"尹天耀對他無所謂地笑。
今天的陽光似乎特別燦爛，滿樹的楓葉，映紅了整個天空。
"想不想去看看小雨？"歐辰風微笑著對她說。
車邊琳正愣愣地坐在車雲炫的身邊，聽到這句話，眼睛忽然亮了。"小雨也在這裡嗎？"她急切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