濛濛的水流溫暖柔和,落在身上像一張綿密的網,緊繃的神經一絲絲放鬆下來。
修納依然沉默,細緻而輕緩的替她清洗身體。
一道赤紅的指痕在麥色肌膚上異常刺眼,林伊蘭覺得自己似乎應該說些什麼。“謝謝,你一直是最好的情人,總是這樣溫柔。”
修納沒有回答,許久後才道。“伊蘭,對你而言我是什麼?”
水順著髮梢流瀉,模糊了視線,林伊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見沉沉的話語。“十年前你對我唯一的請求是抱你,十年後依然如此,對你而言,我究竟意味著什麼?”
她恍惚了一瞬,好一陣才回答。“……對你而言,我又意味著什麼?”
他似乎澀笑了一下,話中有無限的苦痛。“你是我綿延多年的惡夢。”
她怔了片刻,低下頭關閉了水龍。“惡夢總會結束的。”
“怎麼結束?”他凝視著垂落的長睫,聲調多了一線冷嘲。“看著你從露臺上跳下去?”
溼漉漉的長睫顫了一下,她扯過浴巾裹住身體。“……他們已經等不及了。”
“知道嗎?我總會夢見你,總是聽見你在叫我。”修納置若罔聞,指尖觸撫溫軟柔嫩的脣,彷彿陷入了某種幻境,迷茫般自言自語。“有時我在綠晶礦洞湖底,你在岸上,美得像森林仙女;有時我在水牢,你舉著火把,悲傷的叫我的名字;還有一些時候我躺在實驗臺上,你低頭看著我……無數次我夢見你在地牢裡受刑,身上遍佈各種可怕的傷痕;我夢見你在陽光下微笑,也夢見你在絕望中哭泣,夢見你用各種各樣的方式呼喚我,指引我去救你。這些夢不斷糾纏,讓我日夜難安,發瘋一樣攀爬向上,極力搜尋,哪怕變成你所厭憎的惡魔。”
林伊蘭怔怔的看著他,想開口卻被打斷。
“我知道你沒有呼喚。你的性情既驕傲又剋制,從不追尋、從不奢望,無論你為別人付出了什麼,都不會奢求對方的回報。可我總會忍不住幻想,幻想你需要我、在等待我,只要我足夠強大,總有一天你會完完全全屬於我。”傷感和痛楚溢滿了心房,他自嘲的苦笑了一聲。“多麼愚蠢的妄想,這種妄想驅使著我成了帝國執政官,沒人能違逆我的意願,我以為我能再度擁有你。可我錯了,死神比我更強,它早就帶走了我心愛的薔薇……”
他的喉嚨塞住了,無法再說下去。
林伊蘭完全呆住了,秀美的臉龐一片愕然,許久後才喃喃道。“不,這不可能……我是說你不可能……”
他一言不發,靜靜的看著她。
緋紅的眼眸湧起了霧氣,林伊蘭嘴脣輕顫,漸漸開始搖頭,“不……不會……”
他牽起她的手,在掌心落下一吻。“我愛你。”
“不,你一定弄錯了,不可能是因為我……”
又一個吻落在傷痕未愈的額角。“我愛你。”
“不,你只是負疚,這完全沒有必要……”
下一個吻落在精緻的眉心。“我愛你。”
“不,不對,你只是喜歡我過去的身體……”
再一個吻落在挺翹的鼻尖。“我愛你。”
“不!”惶亂的聲音控制不住的發抖。“你已經是執政官,不可能還……”
“我愛你。”一個吻落在溫軟的脣,印下十年前無法出口的愛語。“從過去現在到未來,無論我是誰,無論你是誰,永遠。”
淚水湧進了林伊蘭的眼眶,無邊的酸楚淹沒了心湖,她再也無法自制,捂住臉失聲痛哭,清澈的淚從指縫淌出,一滴滴落在他的胸膛,流進了哀痛的心底。
哭聲在安靜的浴室中迴盪,久久無法停息。
修納倚著牆,環住她輕顫的肩,緊緊擁住了失而復得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