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明媚。教室暖洋洋的。楊花開始飛舞。寒假過後,剛一開學高考複習便進入白熱段。但人們的神經並沒像老師繃得那樣緊,怎麼強調,怎麼嚇唬都沒什麼成效,就是打不起精神。語文課上,老張講高考的作文,講到觀察事物,老張叫起了馬格,馬格正在看一本名叫《點與線》書。老張叫馬格回答問題,平時他是怎樣觀察事物的,他上篇作文寫得不錯。馬格想了想,一臉書卷氣,似乎還沒從書中走出來,他說:“光觀察還不夠,還要善於分析、假設,發現動機,找出蛛絲馬跡。”人們鬨堂大笑。
課後人們拍著馬格的肩膀:“馬格,你丫真有高的,沒把老張給氣死。”
老張對馬格說不上喜歡還是煩,煩的時候喜歡叫馬格回答問題。馬格雖然文不對題,但往往語出驚人,你不知他整天在想些什麼。
馬格的強項是數學,這與他喜歡福爾摩斯有關。數學是冷靜的分析的推理的。馬格最喜歡的一篇福爾摩斯探案故事就是寫福爾摩斯與生平最險惡的對手、一位數學教授鬥智鬥勇的故事,福爾摩斯甚至最終不得不通假死而才戰勝了對手。福爾摩斯假死那段時間,喬裝扮扮,隱姓埋名,居然漫遊到了中國,在西藏拉薩終日與寺院喇嘛消磨時光,這一切都不過是為了迷惑數學教授,最後出奇不意給了教授致死的一擊。馬格對數充滿敬意,購買趣味數學或查關雜誌,同樣原因他還訂了醫療雜誌。他在英語上也下了不少功夫,他認為一個出色的偵探無疑應掌握至少一到兩門外語。
他的數學老師姓馮,北師大畢業,年輕,蒼白,數學精湛,是他敬重的老師。他與馮的關係十分微妙,因為馮也對偵探作品有著更瘋狂的愛好,但馮從不與馬格討論偵探問題。馮年輕,話不多,但內在的數力量,使他把班裡馬律整得井井有條,一切都沒超出秩序範圍。馮最讓人費解的是對女人不感興趣,至今沒有女友,這點讓馬格佩服不已。馬格在與何萍關係上多少受了馮的影響。對女人不感興趣的人無疑是天底下最危險的人。而精通數學的人又對女人毫無興趣就更加神祕莫測,具有天然的犯罪條件。
馬格一度把馮列為自己最重要的物件,多次祕密跟蹤馮。他知道跟蹤馮必須十分謹慎,這種人的直覺能力通常比動物還要靈敏,馬格為此化了裝,比如戴頂帽子,掩住粉剌,將兩面穿的衣服翻穿。但馮行動詭祕,一直沒什麼破綻。有幾次馬格覺得他要有收穫了,但還是一無所獲。有一天他尾隨馮進入了一個三角地公園,馮在公園小賣部買了有七瓶礦泉水,裝在一個塑膠袋裡,來到一處荒僻的長椅坐下來。馬格起初以為還有什麼人來,不然他買那多礦泉水乾嗎?一個人喝?這是不可能的。但一直沒有來人,馮靜靜坐在長椅上,獨自飲用著塑膠袋裡的礦泉水,直到把七瓶水全部喝光。馬格發為馮發現什麼,可第二次,第三都是如此。馮最多一次喝了十二隻,每次離開都要把瓶子擺得整整齊齊,每個瓶蓋都擰好。馮走後馬格依然躲在樹後,看看誰來收這些空瓶,結果每次都是一個老太太把瓶子收走,馬格又跟蹤老太太,直到老太太到了廢品收購站,他死心了,但對馮越發大惑不解。
***
母親平靜得像在睡眠中。這是遲早的事。血流得緩慢,幾乎像是催眠。非常安靜。發現的時候她的一隻手垂在床沿下,衣著整齊,似乎一動都沒動過,整個黑夜過程是她漫長的滴血過程。**一滴血都沒有,全流到**地板上。早已乾涸。小阿姨一聲驚叫,已是二十個小時以後。分局已來人做了現場堪察,筆錄,每個家庭成都在筆錄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包括父親。
父親說,十一年前曾發生過一次,由於發現及時,只切破了表皮,後果不嚴重,後來被送進精神病院。父親拿出了十年前的住院證明,他一直保留著。
怎麼這麼晚了,才發現?
平時她不讓打擾,晚飯才能見到她,白天家裡沒人。馬維替父親回答。
好了,你們對結論還有什麼疑義嗎?如果沒有,可以送太平間了。
警察和法醫走了。醫院太平間的車早已在樓下等候。
馬潔以淚洗面,抱著母親哭,叫,使勁搖。
擔架上來了,馬林,馬維與押車人員搭起母親,放上擔架。
馬格沒動。沒跟著下樓。沒有送母親。
所有人都下樓了。
馬格一個人在母親房間,他、拿起母親枕畔一本《聖經》,隨便翻了幾下,又放下了。環顧四周。躺在母親剛剛離開的**,頭枕著兩手,望著天花板。他聽見有人上來。是馬維。馬維吃驚地看著他。馬維說,就等你了,你不送送母親。不,馬格說,你們去吧。
聽我一句,馬維說,別在這會犯個兒,這是什麼時候?
我頭疼。馬格說。
馬維拂袖而去,能聽見他急促的下樓的腳步聲。
馬格躺著,無聲無息。房間一切如故,母親沒給生者留下任異動的痕跡,沒留下一個字。在漫長的滴血過程,大約像酒精在逐漸起作用,越來越接幸福,在最後的快感中,看見夜的門坎,然後倒下。
《聖經》,教堂,唱詩,都不能使母親解脫,只有死。
日子定下來,三天後母親火化。
家裡不斷來人,親戚,母親孃家人。父親的同事,學生,老友,一批一批,衣冠楚楚,頭髮花白,面帶悲憫,很有分寸地說話,這些狗孃養的。家裡沒設錄堂,但母親房間遭了花災,成了花房。都是來人送的,窗臺,書架,鋼琴上,甚至**全是花。來吧,你們都來吧,馬格有時躺在**的花叢裡,閉上眼,想象著人們向他獻花的情景。他嚼那些花。牙變得五顏六色。
第三天先都一起去了太平間。長長的車隊,浩浩蕩蕩。
三天沒見母親了。馬格再次見到母親是冷庫的抽屜拉開的那一瞬間。母親太冷了,面如冰雪,人小了許多,乾淨,頭髮還很黑。她的傷口癒合了嗎?馬格突想再看看母親切脈的傷口,他想象不出此時的傷口會是什麼樣子。當人們瞻仰完遺容,母親被裝進紙棺,就要蓋上蓋時,馬格拿起了母親的玉腕,他看到了切口,有兩條,一條很深,當然再不會愈口。他淚如泉湧。
車隊向八寶山進發。父親自己一輛小車。子女都在靈車上,守著紙棺。馬潔剪了些紙錢,不時朝窗外灑一些,後來被馬林制止了。到了八寶山,在一個一等告別室,來賓和全家人向母親做最後告別。父親扶棺而泣,搖頭,強忍狀,馬林馬維挽走了父親。母親整了容,上了脂粉,臉色粉撲撲的,跟年畫似的。
馬格沒走近就站住了。這不是他的母親,不是早晨那個冰雪媽媽。早晨的母親才是他的母親。
馬格站了一會,就離開了。
***
七月。下雨的日子。馬格走出考場,雨落在他的臉上,他感覺很舒服。三天來他每天都是最早走出考場的人。他堅持考完了所有科目,有三門考試他只坐了二十分鐘出來了,他甚至沒在考卷上留下名字,被監考老師發現,又被叫回來,補上了學校、班級、姓名。最後一門考完,他走在雨中,現在一切都與他無關了。交白卷是他計劃中的一部分,他該籌劃一下步了。他把他的全部計劃事先同波羅講了,波羅認為他瘋了,讓他千萬不可這麼做。但他的心已經飛了,就像雨中的鴿子。他要離開這個城市,離開他所有熟識的人,一個人,消彌於陌生的世界。
父親去了黃山。馬維忙著辦理去英國留學的手續。馬潔有了一個外籍追求者,一個塞內加爾的黑人小夥子。馬林與一所大學的花房姑娘一錘定音,不久就要結婚了。母親的消失彷彿雲綻天開,家裡突然變得敞亮,她的房間打開了,窗子也打開了,像幕布一樣的厚窗簾也被取下來。馬格搜尋家裡的字畫,八大山人、康有為、譚祠同的字畫他想了想沒拿,挑了一些剛死不久和還還健在人的作品,都是別人送的。父親的字現在也值錢,特別是升了官後,求字的人越發多起來。
父親從黃山回來,臉晒黑了,居然穿了一件T恤,從來他都是一件白布汗衫,他顯得年輕了。馬維拿到了簽證,指日即可啟程,是個好兆頭。出國熱好多年了,父親說他也想開了,讓孩子們能出去看看還是有好處的。父親破例小酌了一盅白酒,說起49年初,家裡辦好了他去美國讀書的手續,但他卻與一些年輕人瞭解放區。他對現在持續多年的出國熱一直持有看法。父親敦促馬林要努力進取,不可碌碌無為,如果他也想去國外進修,現在就該振作起來。父親的意思是很明白的。說完馬林又說到馬潔,馬潔考研未果,想去一家外企,父親要她不要放棄,再考一年。最後說到馬格,問馬格考得怎麼樣,分數是不是該下來了?馬格說已經下來了。
馬格考了二百多分。多少?人們瞪大了眼睛。
“267.5”馬格說,這次說得非常清楚。都怔怔地看著他,說不出話。
他這分數別說北大,清華,離大專的錄取分數線還差了一大截子。考不上大學在這家裡是不可思議的,上不了北大清華已經說不過去。
“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馬結馬潔忍不住問道。
馬格裝作痛苦的樣子,看著桌上的飯菜,不出聲。
馬維問:“有各科的成績嗎?”
“我沒問,應該有吧。”
馬林訕笑道:“還問各科有什麼用,其實這也很正常,每年有多少人考不上大學,為什麼我們家的人就必須上大學。”馬林一向看破紅塵的樣子。
父親始終不吭一聲,剛才還煥然的臉這會兒又恢復了往日的峻色。
“馬格,出了什麼問題?”馬維一臉狐疑,似乎話裡有話。
馬格翻了一眼馬維,沒說什麼。
“我掃你們興了,”馬格看了一眼父親,“反正我也不想出國,移民,你們吃吧,我吃好了,慢慢吃,別為我的事噎著。”
馬格離席而去。
“畜牲。”父親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馬格回過身來,被迅速站起來的馬維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