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楓來了。這是馬格沒想到的人。杜楓滄桑而堅定的面孔,特別是一雙眼睛總是讓馬格有種遙遠的親切感,他覺得不再孤獨。但侯馬和沈巨集飛感覺完全不同,他們覺得這個人深不可測,難以親近,他似乎只是來看馬格的,根本沒把其他人放眼裡。馬格特別向杜楓介紹了侯馬、沈巨集飛和周新峰,杜楓只是點點頭。杜楓帶來了一個意外的訊息:深大學生到市局交涉,要求釋放你們。
“真的,太棒了!”侯馬抑制不住地說。
沈巨集飛和周新峰也眼睛一亮。
馬格**感到杜楓的表情:”什麼時候?”
“昨天。我今天進來都很困難。”
侯馬沈巨集飛驚愕的表情使氣氛立刻緊張起來。
“事情複雜了,你們恐怕一時很難出去了。”杜楓說。
馬格長出了口氣。
杜楓說:”我已經透過人要他們不要再去了,這樣會毀了你們,但是能不能起作用難以預料。”
馬格把潘靈陳雯雯的呼機號給了杜楓。
杜楓冒著風險。
“我竭盡可能制止他們。”杜楓說。
馬格說:”當心點,別把你搭上。”
“我怕你太可惜了。我得走了。”
馬格與杜楓握手。擁抱。
他們被帶回班房。侯馬忍不住怪起潘靈和陳雯雯,肯定是她們兩個瞎嚷嚷,到處亂說。馬格讓侯馬住嘴。馬格從沒發過這麼大火,侯馬臉紅一陣白一陣。一個星期過去了,外面一點音信也沒有。看守所加強了戒備,氣氛與往日大不相同。看守都精神起來,不再晃晃悠。
再沒人探視過彈孔成員。
一個月後情況出現了轉機,貝司沈巨集飛、鼓手周新峰獲釋,他們兩個都是在校學生。不久侯馬也被釋放。侯馬簽字畫押時問馬格為什麼不能同他一起出去,”他是他,你是你,你是不是沒呆夠還想再呆下去?”
侯馬怕添什麼亂,沒再堅持。
看起來一切都還順利。沒再出什麼意外。
三天以後輪到了馬格。馬格得到了最嚴厲的警告,他是有過記錄的人,並且是主要角色,人們喊的最多的也是他的名字。
馬格簽了字。
如果他再鬧出什麼亂子誰也幫不了他了。走出所長室他得到了所長額外的忠告。顯然,有人做出了艱鉅的努力。都承擔了什麼。
從所長關切的神情裡馬格感到了某種無邊的東西。
走出看守所大門,馬格站了一會,望著郊外春天的田野,南方的田野早已返青,十分廣闊。沒人來接他,他就需要這樣。也是這樣的安排的。他一個人走在鄉間林蔭公路上,這是午後三點鐘,陽光強烈但十分安靜。一條漫長的通往市區的路,他走著,蒼白而襤褸,一看就是剛出來的人。
他想,他去哪兒呢?還回地下室?他想離開這個城市了。
他不想再見到任何人,他甚至想忘掉所有人,元福、何萍、果丹、侯馬、沈巨集飛。忘掉樂隊吧,他想。他想消失。徹底消失。繼續一個人在陌生旅途、在城市、原野、小鎮、河流之間飄零,直到消亡。他愛這個世界,但並不留戀。他到了路口,看到大路上的路標,看到深圳和廣州火焰般白色的箭頭。
他已經準備背道而馳,想起了杜楓。
7來到牛扒城已是晚上九點。
他意外地看見了果丹。果丹和杜楓在一張桌上,他們看見他同時站起來。
他們正在談論他,雖然得到保證馬格最近大概就能出來,但沒想到這麼快,事先未透出一點訊息。一塊石頭算落了地,是件讓人高興的事,謝天謝地,這場風波算過去了。果丹激動得與她的身份不太相稱,見了馬格好像見了自己的兄長,事實上馬格不過二十七歲。男人的成熟與滄桑有時很難用年齡判斷,多年前從卡蘭看守所領出的那個馬格同現在的馬格相比已是恍如隔世。
杜楓去了吧檯交待廚師做些吃的,並且親自調酒,調酒是杜楓酷好,其境界讓任何一個高階職業調酒師感到驚訝。
“我聽說了你的事,一個人感覺如何?”馬格問。
“我本想一個人潛心回憶和寫作,你的事出來又把我拉回到現實。”
果丹講起這些天發生的事,方方面面為他的奔波,特別是謝元福和杜楓,他們讓人讚歎,也就是他們竭盡了可能,”否則你的情況難以想象。”她說。
“其實,我真的無所謂。”馬格說。
“你別這麼說。”她溫和地責怪道。
馬格沒再說什麼。”潘靈陳雯雯她們怎麼樣,還有沈巨集飛他們?”
果丹說:”這次學校還真不錯,到現在沒處理一個人。”
馬格點點頭,多少感到了些安慰。
杜楓把調好的酒端來,托盤十分考究,每人前面放了一杯。
“來,償償我調的酒,果丹你應該是行家吧,你說說怎麼樣?”
“你調的酒我都不忍心喝,太漂亮了。”果丹說。
馬格注意到四層不同顏色,也很驚訝,沒想到杜楓還有如此雅好。
果丹告訴馬格,杜楓在文藝界調酒水平是出了名的。他們過去在一些場合見過面,由於隔行並不很熟,這次因馬格他們成為相知恨晚的朋友。
他們談到很晚,涉及了很多方面,杜楓的分析讓馬格心裡平復了一些。
馬格感到頗倦了,杜楓要馬格住在牛扒城,馬格要回地下室,他想一個人在寂靜中睡上他一個星期,好好想想上面的事情。
告辭了杜楓,馬格與果丹坐上計程車。已經是午夜,先到了果丹的樓下,果丹問馬格要不要上去看看,洗個澡。馬格同意了。
果丹搬了新家,住在一棟二十九層公寓的頂層。電梯工已開始打掃梯間,他們上到頂層。兩層防盜門,過道的和房門的,單身女人的房間往往像保險櫃一樣嚴實。一個保險櫃中的寫作者已經準備拒絕這個世界,現在迎來了第一個造訪者。房間是淡藍色調的,燈飾簡潔、神祕,具有某種夢幻色彩,顯然馬格坐在任何一個地方都是不恰當的,都是對房間的冒犯。非常淺的布面沙發馬格坐上去陷進一大塊,看上去讓人心疼,何況他還是個剛剛蹲了兩個月班房的人,一身的泥漬與異味。馬格覺得很抱歉,喝了兩口咖啡趕快起來,要求去浴室。
馬格剝光了自己站在噴頭之下,暖流佈滿全身。
果丹開啟空調,調到暖風位置,關上廳裡房門。
沖水的聲音一聽就是個男人,開到了最大,但聲音是定衡的,不是嘩嘩的向下倒的聲音,但一切又如此的相似。如此的相似,如此的不同,中間穿越了多少時間和故事,彷彿又回到從前。那時馬格多麼年輕,荒涼又頑皮,那時她無法遏制自己神祕的衝動請回這個不速之客,至今她都覺得那是一種宿命,他從此改變了她的內心世界,甚至她全部的生活。現在的他讓她已經陌生,甚至畏懼,她還是喜歡從前的他,那時他是個從原野走來的大男孩,天不怕地不怕,口無遮攔,毫無規矩。即便遭成巖構陷,他依然樂觀說笑,她還清楚記得他回來那天他們一起煮蝨子的情景,那些蝨子大得像小蜘蛛,有許多透亮的腿。他居不讓她趕盡殺絕,他說蝨子在他寂寞時給了他快樂時光。
她不禁笑起來,每每想起她都要笑上一陣。他的無畏、快樂讓她說不出的感動。他就是這樣漸漸進入了她的心,而她並未覺察。她始終欺騙自己,她面臨壓力,站在所有人立場上反對自己的內心,直到卡蘭那次舞會她還在自欺,試圖證明自己的磊落,往事真是不堪回首,後來發生的事已不由她做主。
她給予他全部的愛,竭盡所能,但最終還是傷害。
而他無言,那時他能要求他什麼?他消失了。
如煙往事,落花流水,現在還似從前嗎?她已不存奢望。不見面想,見了又已看淡。她依然愛他,但是記憶中的愛,只與過去有關。不知他是否也想起了從前,是否懷念那段時光。他已是飽經世故與滄桑男人,一切她都尊重他的意願。他出來了,裹了一塊浴巾,房間十分溫暖,他擦著頭髮,說他實在無法再穿上脫下的衣裳,他說今晚是否還可以睡在她的沙發上,像從前那樣。
這毫無疑問,空調就是為他而開。
她要他睡在地板上,她的沙發承受不了他的重量。
她心疼她的沙發,沙發不是那時公家配給的那種,可以任他**。她拿出被褥鋪在地板上。時光真像是在倒流。雖然物換星移。她去了浴室,他聽見全自動洗衣機的轉動和她淋浴的聲音,像聽某種音樂,很快他睡著了。
8二十九層的陽光。房間寂靜。果丹早就起來,從馬格身邊走來走去,拉開窗幔,放進陽光。她喜歡陽光,陽光明亮、充滿記憶,讓她感到每天都是新的,而且最主要的,天氣好時房間的陽光讓她想起西藏的陽光,又純淨,又亮堂。窗外就是天空。她還有一個非堂寬敞的陽臺,陽臺沒封,落地玻璃使她一眼就可看到遠方的海浪。
十點鐘了馬格還沒睡醒。她在書房電腦前敲字,敲字是她的職業,一個幸福的職業。房門開著,陽光越過廳裡的馬格一直鋪到她的腳下。讓陽光把他晒醒吧,她想,可這傢伙似乎睡得更香了。她聽見他吼了一聲,回過頭,他抱著被子翻了個身,屁股露出來,陽光燦爛,腿非常美。她禁不住笑了。早晨她已幫他蓋上過一次。她熟悉他的身體,他們曾有過刻骨銘心的擁抱和幸福。她輕輕掩上書房門,”讓陽光照耀他吧。”她笑道,幾乎說出聲來。
他不會感冒的,他要是病了除非瘟疫流行!
她繼續敲字。他破門而入嚇了她一跳。
“你這兒可真壯觀!”他說,指著那邊明晃的陽臺。
他已經在落地玻璃前站了一會兒。
“人都說太陽晒屁股了才醒,你是晒了屁股也不醒。”
“你看見了?好哇,你偷看我?”
“誰偷看你了!”她臉紅了。
陽光讓人愉快,馬格光著大腳丫子,幾乎透出當年的表情。
他對房子讚歎不已。她問他是否還需要早餐,現在快中午了。他說那就一塊吧。她打電話到樓下訂餐,他去洗漱,睡態一掃而光。他來到寬大的陽臺,看到遠處晃動的海,帆影,上升的雲,海風拂拂。
“你可真會享受,住在這麼高的地方。”
“在高處呆慣的人喜歡高處,我還有好地方呢。”她說。
“還有?”
“還有。”
“在哪兒?”
“吃完飯我帶你去。”
馬格離開陽臺在臥室、書房、廚房一通轉悠也沒發現新鮮地方。
“你是不是還有別的房子?海濱別墅吧?”
“你別猜了,猜不到的。我哪有什麼別墅,這房子還是租的。”
果丹把餐桌放上,拿出杯盤,一瓶紅酒,剛好門鈴響,送餐的來了。兩個小姐,一個人端不了,非常豐盛,像在西藏,又不同西藏。總是有點恍惚。馬格忽然想起一支曲子,他想她這兒一定有這支曲子。還真是,他一下就從CD架上找到了,把盤放入音響。她關上房門,曲子就響起來。
他們在音樂中舉杯。他說,好像又回到從前。
曲子懷舊,真摯,悠長。房間靜極了,只有音樂。
《魂斷藍橋》雨中的主題曲。
淚水矇住了果丹的眼睛。她一動不動,任淚水湧流。
馬格注視著她,而她望著陽臺,她的淚光含著遠方的海。
直到曲子終了,馬格說:等你老了,你還會這麼流淚嗎?
她點頭,她說,那時時光的速度會更快。
她想到葉芝的詩。他不讀詩,不知道葉芝,但他今後會讀到葉芝嗎?
事實上他已觸及到葉芝。
他說:我好像看到五十年之後的你。
他的時間感是驚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