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了。馬格現在在哪兒?”
“你沒再見過他?”
“我們有五年沒見了!當年他差點把我埋了,她跟你說了嗎?”
果丹點頭。”他認為你已經死了。他說那是他做的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他說還陽界是讓人發瘋的地方。”
“是那些愚蠢的裝卸隊員要他那樣做的!”
“你不恨他?”
“我恨他,很長時間,可我也一直很想他。走吧,到我那兒去吧,我那兒有很多酒,各種酒,我們喝上一杯,你知道我也現在沒辦法不喝酒,只有酒能找回我過去的感覺。另外你去也看看我畫的還陽界,你會看到馬格。”
11果丹上了林因因的車,一輛花哨的進口吉普。路上林因因簡單講了離開還陽界的情況,馬格把丟在隊長墓穴走了,老人翩然而是至把她救上來,到了站臺上她幾乎看到馬格登車的身影。她趕下一班火車離開還陽界,到了成都,在一個朋友那兒埋頭畫了一年畫然後去了巴西,後來又到了美國。她在國外呆了兩年,她的畫在紐約東村引人注目。還陽界最早先在國外引起轟動,她說。她回國之後還陽界掀起熱潮,記者蜂擁而至,還陽界成了熱點,她也成了傳奇人物。她重構了一個引人入勝又讓公眾可以接受的還陽界。”這世界並不需要真實”她側了一下頭,”我以為除了馬格和我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還陽界的真相,我炒作自己但不想出賣自己,事實上我與這個世界毫無關係,或者不如說是一種玩笑關係。人類的祕密已經少而又少,我不想把祕密告訴世人,我原想把我的祕密一直帶到墳墓裡。”
她們到了半坡酒吧。一種原始氣息撲而來,門面像個洞穴。一個類似北京猿人的頭像嵌在門楣上,大睜著恐懼的眼睛。格窗又是哥特式的,列儂像、吉他殘片、伏羲版畫,陶樂、荷蘭風車諸如此類風馬牛地並置於酒吧的牆壁上。白天不營業,幽暗,但彷彿有許多角落中的眼睛。在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口,林因因扶住果丹。樓梯很窄。她們下到地下室,裝飾燈和照明燈井然有序地亮起來,一幅巨畫在燈亮的瞬間直擊下樓梯者,果丹立刻驚呆了,特別她又是畫面的知情人,就更加震撼,正是林因因當年被埋獲救的場面:地獄般的黃昏,墓穴,遒勁的男人**,跪著,站著,仰著,手臂紛揚,但面孔恐懼,眼睛哀傷,土扔向天空,不知在埋誰,**在群舞;女人從墓穴中站起,伸出雙臂,線條光感如夢如幻,手就要夠到紅頂老人的手。老人是背影,披了一件灰斗篷。老人是惟一沒被處理成**的人,但斗篷上竟醒目地畫了一幅京劇花臉臉譜,讓人十分費解。整個構圖恢弘、磅薄,每個細節都驚心動魄,而京劇花臉似乎又嘲笑了一切。
果丹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跳。地下室被處理成迴廊,果丹轉了一圈,眼花繚亂,彷彿在另一世界。作品大體分為具象、半具象和原始巖畫仿作。她看到了逼真的照像般的隊長殘骸,看到了馬格。林因因的確是個罕見的天才,竟把馬格畫進了岩石,馬格站著睡在岩石裡,下體用樹葉遮住,身體佈滿裂紋,與岩石融為一體。”馬格最可愛的時候是他做夢的時候。”林因因說。
果丹真有點疾妒林因因了,畫得真好,就是馬格的樣子。
她們回到上面。服務生和廚師要四點以後才上班,林因因要果丹稍等,她得自己動手。她問果丹要蘋果沙拉還是金*魚沙拉或者凱撒沙拉,雞尾酒還是甜酒,果丹說隨便,然後問了主食,她餓了。
十五分鐘後酒、沙拉、冰淇淋、香腸、薯條和漢堡端上來。
“中午就湊合點吧,廚師上班後你想吃什麼隨便點。”
她們像碰杯。”總的感覺怎麼樣?”林因因問。
“非常出色,我覺得我已經不能適應現實,現在我走到外面會感到恐懼。你的畫會讓我拒絕寫字樓、計程車、高速公路、廣告牌、甚至包括你這上面的酒吧的現實。”
“這些並不是我們的現實,”林因因說,”是複製的現實。”
“人也在被複制,”果丹說,”尤其是深圳,你走在大街上,每個人都繃得緊緊的,走路都是疾行,像是成批的贗品。”果丹為自己這麼刻薄說感到有些驚訝。
“所以我回國沒選擇北京或深圳這樣的城市,我選擇了成都,並且把工作室搬到了地下,我的畫就是要反抗這種日益擴張的贗品的現實,我去還陽界其實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那時我看不出任何方向,我想尋找一種元素的東西。”
“但你的眼光好像有些問題。”果丹稍沉思了一下說。
“是,我後來注意到了。我的眼光有點殖民者的色彩,所以釀成了悲劇。”林因因承認,而且顯然覺出了這話的分量。多年來她一直把還陽界那場夢魘般的悲劇埋藏於心,並且一直在反思自己的行為。果丹如此屬悉還陽界,簡像那場悲劇的見證人,她何以如此沉弱於還陽界的舊事,當然不用說是因為馬格,他們的關係的確非同一般。
果丹接著談到原始主義。在西藏多年她遇到的是相同的問題,但始終沒找到一種恰當的方式處理她與藏民族的關係,她的失敗同樣是顯而易見的。
“原始主義本身就是一種殖**義的眼光,”她說,”肯定要產生衝突,因為它是一種強加的眼光。”她說。
“你說的非常對,”林因因說,”不過有意思的是,我要尋找的元素性的東西在隊長身上沒找到,反而在馬格身上找到了。我不恨他正是基於他身上有一種你捉摸不透的東西,最後正是他身上的東西讓我獲得超越,成為我創作的某種源泉。”
“我看到了,所以我說非常出色。”
“我太謝謝你了!來,為了今天我們也乾一杯!”
兩個女人舉杯,幹掉。林因因說:“我一定得送你一幅畫。這樣,我現在的畫你可以挑一幅,除了那幅巨畫。”
“我要是就要那幅巨畫呢?”果丹笑道。
“上帝,那幅畫值一百萬美元。”林因因叫道。
“那就等我有一百萬的時候。”果丹說。
“別嫌我畫的不好,你挑一幅,隨便那幅。”林因因極其誠懇。
果丹想了一下,”那好,我就挑了,就那幅’原木’吧,我覺得你的小畫也不錯,我可以把它擺在我的*頭,它會讓我想起還陽界。”
“幹嘛這麼客氣?”林因因說,”我把你看作還陽界中的人,你之前還沒人懂還陽界,別人也不配懂。還是我替你挑一幅吧,那幅’岩石中的睡眠’……”
“不,”果丹搖頭,”那是你的傑作,我就要那幅’原木’。”
“我還有他的畫,而且我還可以再畫。”她說。
“不行,至少現在不行,以後吧,等我的書寫出來送你的時候。”
“那好,一言為定!”
陽光強烈,但難以窺入。
兩個女人。白天的酒吧。一個遠方跋涉的人。
但如果這時有人敲門,會是誰呢?
酒不覺已喝得很深。後來果丹無數次回憶那天的敲門聲,那天她怎麼那麼肯定是他呢?而且她害怕他在那一刻進來。她讓林因因千萬不要開門,抓住林因因的手:不,不,別開門,她大聲叫著,說一定是他!她害怕見到他,她們已喝得搖搖晃晃。敲門人推門而入,她們的酒一下子醒了。
一個男孩。很乾淨的男孩。來聯絡演出。
男孩黑黑的眼睛。像他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