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草原,人山人海。人們騎在馬上,歡呼著,雀躍著,搖著手臂,哈達,像一年一度的飛行集會,人們帶來了帳篷、女人、酒、馬,雄心,歡樂,草原不再空曠,馬背民族以季節的方式突然叢集地出現在廣闊的天空下,上萬帳消夏帳篷彷彿從天而降,像一個星球對另一個星球的著陸。勁風吹拂,彩繪的帳篷整體地波浪起伏,波瀾壯闊。這裡沒有經幡、沒有朝佛,沒叩跪,沒有五體投地,所有人都是站著的,昂著首的,在馬上的。馬格覺得像是到古戰場上,到了格薩爾王戰後狂歡的人民和隊伍裡。男人們身挎腰刀,坦露臂膀,頭結英雄繩,個個昂首挺胸,高視闊步;女人是花朵,是盛開,是五彩繽紛。
騎手們整裝待發。馬格看到了馬上的格桑,然後在花朵和蝴蝶般的人群裡看到了桑尼,桑尼先喊了他一聲,跑過來,馬格幾乎認不出桑尼了。桑尼一身盛裝,鮮豔奪目,戴了一頂藏式棕色闊沿禮帽,耳畔墜著綠松石,一件無袖黑色絨袍配著粉紅色的水袖綢衫,三色幫典裙從腰間一直拖到腳面上。裙上掛著銅鏡、銀元、紅瑪瑙、松耳石、佛龕寶盒,走起路來叮噹作響,彷彿一個樂隊。她亭亭玉立,神彩飛揚。
“你找得我好苦,”馬格說:”我都認不出你了,簡直像個公主。”
“我不想這麼花花綠綠,可哥哥要我這樣。”
“你這樣漂亮極了。”
“你別笑話我了。”
“你們到幾天了?”
“已經三天了。”
“桑尼,我拿什麼祝賀你哥哥格桑呢?”
馬格忽然想起應該買一條哈達或別的禮物送給格桑,這是藏族見面時最重要的禮節,可現在他兩手空空。
“現在你發愁了吧?”桑尼笑道。
“我光顧找你們了。”
“我早就知道你會這樣。”
桑尼說,從袍襟裡拿出一條哈達,白絲綢的,非常高貴。
“我早就給你準備好了。”她說。
“桑尼,真是太好了!”
一聲槍響,騎手們風馳電掣衝進草原。人們歡呼,震耳欲聾,揮舞著手臂,帽子,為屬於自己的騎手吶喊,唯獨桑尼不動聲色,從容自若地嚼著奶渣,但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格桑。格桑是卡蘭頗富盛名的騎手,已連續兩屆賽馬大跑第一。今年桑尼同樣信心十足,事實越來越證明了桑尼的自信,格衝刺時,後面的騎手還遠遠沒有跟上。
桑尼家的夏日白色帳篷與別人家的沒什麼不同,同樣繪有月亮、貝殼、海浪。帳內陳設簡易,清新整潔,一架新添置的四喇叭的立體聲收錄機放在一張擦拭一新的古色古香的藏式方桌上。收錄機成為帳篷的中心,此時正放著”果諧”。格桑全家都來了,老人、妻子和孩子們。收錄相讓這家人聽不夠,看不夠,帶來了比賽馬本身還大的快樂。桑尼控制著收錄機,顯然購置這臺神奇之物是她的主意。馬格與格桑開懷暢飲。格桑不會講漢話,但仍不住地向馬格說著什麼,不管馬格是否能聽懂。桑尼告訴馬格,哥哥說說你像我們藏族,以後就叫你扎西,索朗扎西,馬格披了格桑的皮袍子。格桑興起,抓住馬格的手欲較腕力。桑尼把收錄機從藏桌拎到卡墊上,他們的手上了桌,一直相持著,他們一個虎背,一個熊腰,那架勢像是要使地球停止自轉似的。頓珠和央宗為他們的阿爸呼喊助威,卓瑪含笑不語,桑尼擺出不偏不倚架式,站在兩人中間專注不語,嘴角卻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馬格面紅耳赤,漸漸不支,正要一敗塗地之際,桑尼妙手回春,忽然抱住馬格的手用力一壓,把哥哥突然壓倒,轉身就逃,格桑像抓小雞似的一把抓住了桑尼,吼叫著把一大碗酒統統灌進了桑尼嘴裡,一點沒剩。馬格自罰三杯。
青棵酒直喝到夜幕降臨。這時牧民全體出動,盛大的草原,騎士和女人的土風舞開始了。在巨大夜幕下,千頂透明的帳篷,波瀾壯闊,一頂頂帳篷猶如一頂頂熱氣球在草原上漂浮、盪漾,照亮了高原之夜。如果大海底部也有輝煌的夜晚和舞會,那這裡就是,而牧人此刻就是魚群的盛會,在帳篷與帳篷之間穿梭、遊動,盛開出一朵朵的海底的浪花。馬格置身在桑尼、格桑和卓瑪之間,手挽手,同時也差不多是與成千上萬的草原牧民手挽手,肩並肩踢腿,旋轉,發出丹田的吼聲,直至黎明。
12
五十鈴在高原公路上賓士。馬格在車上。早晨他匆匆告別了桑尼一家。成巖在拉薩生死不明,他簡單向桑尼一家講了那場意外事件,然後搭上了一輛運土豆的卡車。他躺在車斗裡的馬鈴署堆上,很快便沉沉睡去。他出的價錢完全可以讓他舒舒服服坐在駕室裡,但他要求坐車斗裡,避開了與司機的東拉西扯,他希望到車上就睡覺。土豆在卡車減速或剎車的時,他在土豆堆上滾來滾去,有一次急剎車差點把他扔了出去,撞在車梆上。他幾乎睡到了拉薩,卡車在拉薩西郊停下來,天色已晚,他在路邊店沒吃了點東西,先到了元福的包工隊。西郊離北郊軍區總醫還有相當的距離,他想找元福借他那輛破腳踏車,結果包工隱的人說元福三個星期前就離開了,據說是去了深圳。他從別人那裡借到了車,馬不停蹄奔向軍區總醫院。
到了總醫大門口,門衛攔住了他,要他出示證件,他沒有證件。死說活說不讓讓他進。他要給問詢處打個電話,當兵的也不讓他用。他渾身上下都是土,土豆弄得他像個土人。他的確讓人難以信任。沒辦法,馬格只好騎上車沿總院高大圍牆下的土路騎下去,邊騎邊注視著牆頭。當兵的遠遠地注視著他,過了一棵孤樹,馬格向前騎了一會返回來,到了樹下。他輕而易舉逾牆而過。天已完全黑下來,院區非常寂靜,大得沒有邊際。穿過一片樹叢,他看到亮著燈的建築物,他在樓區內快步穿行,說他像一個高大的賊影一點也不過分。雖然他不知道成巖在哪個病區,但他儘量不打聽什麼人,以免引人懷疑。他轉到了家屬區,後來到了太平間的停屍房,覺得全不對頭,不過他還是謹慎地向停屍房的人打聽了一下,問有沒有一個叫成巖的人送到了這裡。他查閱了一週來所有登記的死者,沒看到成巖的名字。他給了停屍間老人二十塊錢,老人說如果不放心他可以把所有抽屜開啟讓馬格看看,馬格向老人表示感謝。
馬格到了主樓門診,打聽到成巖有關情況,但成巖已不在這裡,幾天前轉到了高幹樓的特護病房。成巖一直昏迷,醫生說。離開門診樓,馬格到了高幹樓,有當兵的門口站崗,馬格沒敢輕舉妄動,直到一個年輕護士出來,馬格從陰影中迎上去,嚇了小護士一跳,幾乎喊叫起來。馬格向小護士說明情況,小護士才舒了口氣,上下打量著馬格,有點不太相信馬格。”他是為了救我才成重傷的。”呵,你就是他救的那個人?!””是是,他可是個英雄,我一直希望有人採訪我,我要好好說說他的事蹟,請您帶我進去好嗎,謝謝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