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特別是優秀的男人,也就更具有動物的特徵。他們的堅定不可理喻,讓女人感到徹骨的寒冷。女人是世界上的水,明亮,激越,透徹,男人是岸,岩石,固執,沉默,你衝擊它,浸蝕它,卻就遠不能撼動它。水滴石穿,女人多麼辛苦。女人永遠處於弱勢,她們生而為感情,為愛活著,像土地一樣承載著男人的世界。在一個封閉、單一的世界,她們尤其是這樣。
果丹為馬格的事奔忙,找了局長和所有的副局長,他們都是藏族,多數在內地受過或長或短的教育,他們對這件事幾乎完全一致的反應讓果丹有一種對藏民族深深的感動。他們認為這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一個人騎馬而來,怎麼能說馬是偷來的?他們甚至從來不相信上草原上有盜馬的事發生。羅布局長當時就給公安局長加措打了電話,他們常在一起喝酒,一起在內地受的教育。加措局長大約提到了成巖,因為羅布局長臉上出現困的表情,不住地打量著果丹,使勁搖頭。他們使用藏語,果丹似懂非懂,"耶耶耶耶。"羅布局長不斷髮出藏語不解、無奈和感嘆的聲音。一般說來,漢族的事情常常讓他們發出這種聽上去非常動人的聲音。果丹感到羞愧。
“先出來吧。”羅布局長放下電話,對果丹道。
辦妥了保釋的手續,已是兩天後的下午。鎮上陽光耀眼,建築物反射著太陽的強光,馬格和果丹差不多同回望了一下公安局的大門。他們走在卡蘭主要街道上,陽光把他們兩個差距很大的身影投在白灰牆上。在街角,他們走進一家四川人開的餐館。現在還不到5點鐘,餐館一個人沒有。
“想吃什麼?”果丹問。
馬格點了排骨、肘子、水煮肉,全是肉。果丹要了魚,兩個昂貴的青菜和酒。
“酒就算了,我不想喝。”
“我想。”果丹說。
“你看上去很累,臉色不好。”
“是。”果丹點頭。
“你抽菸嗎?”果丹忽然問。
“你想抽菸?”馬格說。
“想抽一支。”
“那就要一盒。”
“老闆,有煙嗎?”
“有,有。”
他們每人點一支菸。
熱菜上來,“我先吃了。”馬格滅掉煙,大口吃起來。
“你抽菸吧,”馬格說,“挺棒的,你現在像個作家。”
“過去我創作作品。現在作品創作我,我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我的故事剛開了個頭。”
“但是節外生枝。”
“你也吃呀。”
“我一點食慾也沒有。”
“你進去呆幾天,我保證你食慾大增。”
他們說著話,馬格飽餐一頓,那麼多飯菜居然沒剩什麼。
“還去你那兒?”馬格問。
“當然。”
“你可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他們離開飯館。馬格在街邊店理了發,理過發的馬格看上去有點可笑。
飛地(下)
1
回到果丹房間,馬格沒有坐下,主動要求洗個澡。果丹出來之前已為他準備了好幾壺熱水,路上她還為他買了全套的運動裝,襪子和內褲,都是最大號的。馬格所有的衣服都得洗,甚至煮,那地方蝨子多得數不清,吃飯時她已注意到馬格坐臥不安,他渾身不時地亂顫,以致讓果丹也覺得身上癢起來。想想馬格身上那些健康的小動物雖然可笑,可每天也真是夠他招架的,馬格倒不會無事可幹。
馬格進了衛生間,脫掉身上的衣服,統統脫下扔出來,只剩下了條內褲捏在手中。
“褲衩,還有褲衩呢。”果丹說。
“褲衩就算了,我自己洗吧。”
“不行,蝨子全在褲衩上呢,得煮。”
“上面還有別的東西。”
“有什麼也得煮。”
馬格胡亂洗了一下褲衩,也不知洗淨沒有,粘粘糊糊就扔了出來。果丹在牛糞火上坐了半桶水,馬格所有的衣服都在裡面。
馬格煥然一新出來,穿著果丹買的運動裝,看見果丹在煮衣服,就對果丹說:
“你這兒守著太陽沒熱水,每天要洗澡得燒多少牛糞,也不方便,怎麼不安個太陽能熱水器?”
“想是想過,哪兒那麼容易。”果丹攪著衣裳。
馬格低頭看煮在火上的衣服。
“你看什麼呢?”
“差不多了,你別趕盡殺絕呀。”
“幹嘛,你還想留作紀念。”
“沒它們我會寂寞。”
馬格擦著溼頭髮,“我來吧。”接過果丹手裡的棍子。
“嗯,肉味兒都出來了。”馬格說。
“噁心死我了!”果丹捂鼻子閃開了。
煮完了洗,衛生間是水的聲音。馬格躺在沙發上,喝著茶,想起藏青馬。馬還在公安局的馬廄裡,不知怎樣了。想想這些天,像做夢一樣。
一切收拾停當,果丹也洗過了,天已不早,果丹說要早點休息。馬格要果丹推薦給他一本雜誌,果丹隨手遞給馬格一本,疲憊向馬格交待了兩句,讓他也早點休息。
果丹關上臥室門,馬格放下雜誌,屋子裡一股有一種類似檀香的味道,果丹留下的。馬格扭頭看看果丹的房門,窗上掛著綠色窗簾,透著燈光。馬格關上燈,頭枕在兩隻手上,很快果丹房間的燈也關上了。馬格出神地想著什麼,並未像他預想的那樣很快進入夢鄉。
他們都起得晚。果丹發了一夜燒,嗓子啞了,幾乎說不出話。她是老毛病了,不能著急,一著急說上嗓子,扁桃腺發炎。昨天她就感覺不適,夜裡發起來。馬格說他包裡有消炎藥,果丹吃藥不行,得去醫院打針,每次都是這樣。果丹做完了早點,讓馬格吃上,然後去了醫院。馬格無事,來到衛生間,他想起太陽能熱水器的事。他到了外面看了看房頂,在他看來這事十分簡單,就是一個上下水問題,在房頂上放一個油桶,註上水,讓高原的太陽晒一天,晚上隨便用。另外廚房和衛生間也應該裝修一下,其碼地面和水池子應鋪上瓷磚,這些都是起碼的。他輕車熟路,這幾年他主要是在建築工地,對房屋的構造、設施、功能有著職業般的**,儘管他住正經房子的時間少而又少。說幹就幹,等果丹回來他就去鎮上,買些必要的東西。
現在,他拿出包裡的盒尺,在衛生間邊目測邊量著,進行著簡單的設計,在紙上記下什麼,算計著用料,瓷磚數目,多長水管,彎頭,水龍頭,噴頭,必要的工具以及所有的細節。像所有一程設計師那樣,他腦子裡已出現了浴室的藍圖,他甚至看到果丹第一天洗上太陽能浴的情景,飽含陽光的水流到她身上,富含礦物質,不用擔心水用完了。女人是水做的,水是女人最親近的衣裳,女人要是做了牢可就糟透了。
2
果丹打針回來,已近中午,她又買了一大堆東西,一進門就坐下喘氣。馬格給果丹倒水,問果丹打針了沒有,果丹點點頭,讓馬格把藥幫她拿出來。果丹服了藥,歇了會兒,努著勁兒站起來,抖擻精神,從地上挑了幾樣菜去了廚房。馬格對做飯實在不在行,只能給果丹打下手,他說下點兒麵條就可以了,果丹說那哪行,你剛出來怎麼能就讓你吃麵條。馬格笨手笨腳,不夠果丹廢話的,嗓子本就疼痛難忍,果丹嘆了口氣,讓馬格不用管了,把馬格推出了廚房。果丹頭飄飄然的,像在霧裡,只要稍一鬆懈就能暈過去。她本打算弄四樣菜結果弄了三樣實在撐不住了,勉強弄了個湯,到了外屋沙發上就躺下了。馬格放好桌子,拿出碗筷杯盤,倒上酒,擺好椅子。
“你先吃吧。”果丹有氣無力地說。
“我等會兒你。”馬格說。
“別等了,我喝水都費勁,什麼也吃不下。”
“你光為我做的呀?”
“你快吃吧。”
“要不,我餵你點兒?”
“別煩我了。”
馬格兩手拿著兩隻杯子,對果丹道:“這杯是你的,這是我的,就算咱倆碰杯了,祝你早日恢復健康!”
果丹一點精神也沒有,並沒有笑:“你別逗我了,我笑都沒勁兒。”
馬格吃過飯,收拾停當,果丹到裡屋休息。下午馬格到了鎮上,看看有沒有他要的東西。一出門看見成巖和黃明遠正向果丹這裡走來,馬格站住了。
“果丹在嗎?”成巖問馬格。
“在。”馬格說。
“還發燒嗎?”
“打完針好點,現在正在休息。”
他們進了果丹的房門,馬格向鎮上走去。
晚上,果丹又發起高燒。果丹在**只喝了幾口粥,難以下嚥,馬格使勁鼓勵果丹,果丹才又喝了幾口。馬格一直守在果丹床前,講一些笑話兒,不斷地給她擰溼毛巾。果丹燒得面若桃花,你發起燒來非常青春,馬格說,拿來鏡子讓果丹看,果丹看著鏡中的自己,的確十分鮮豔好看。我不是笑話你吧,果丹把鏡子放到一旁。退燒藥起了作用,果丹體溫降下來,眼睛變得十分清澈起來。馬格要果丹早點睡,果丹說睡了一天了。
“我接著講我的故事吧,你聽就行了,想睡了你就睡。”馬格說。
“你講到哪塊了我都忘了。”果丹說。
“講到還陽界了。”
“噢,對,對。”果丹想起了什麼,有了些精神。
很快果丹被馬格的故事吸引了,講道那個神祕的喜歡原始生活的女人,果丹睜大了眼睛,坐起來,不住地提問,像好人一樣。
“她殺了人,到還陽界避難?”她問。
“是,她是這麼說的,人們都不大相信,誰也不知道她來還陽界幹什麼。她只跟我說過她的一些經歷,她是學美術史的,雲南人,到還陽界尋找史前巖畫,體驗原始生活,你別說,後來她真的發現了巖畫。她帶我去看,給我講了半天原始藝術,她很有點兒學問。”
果丹聚睛會神,非常安靜。
“她騎在我脖子上一直臨摹到傍晚,後來我們在水邊**。想聽我們是怎樣**的嗎?”
“不想聽。”
“聽聽吧,這有助於你的寫作。”
“討厭。說別的。”
“隊長完全默許我同她的關係,我到還陽界時隊長對女人已完全絕望,他希望我能瞭解到女人什麼,那時他還抱有最後一線希望,想女人能給他生個孩子,他很困惑自己一直很賣力氣,女人卻一直沒有任何動靜。他讓我把這一點了解到,我問了女人,得到了答案,我當時我並沒意識到這對隊長意味著什麼。直到隊長決定圍獵那頭野豬,他刺中了野豬的咽喉自己也倒下了,我才明白,隊長最後一線希望破滅了。他死不冥目,不讓人們埋他,就放在山頂上,讓鷹把他啄空。七天以後,我們為隊長下葬,把女人也叫來了。”馬格沒再講下去。
“女人還在還陽界嗎?”果丹問。
“應該還在吧。”馬格含糊地說。
“有機會我一定去趟還陽界。”
“我帶你去吧!”馬格興奮地說。
“現在還不行,過了賽馬會再看吧。”
“好,等桑尼一來,我也可以平反昭雪了,我給你當嚮導,你長期僱用我吧,我給你當祕書,男祕書,女作家和她的男祕書。”
“你胡說什麼!”
“男祕書怎麼了,就許有女祕書?將來我也要寫一部書,就叫女作家和她的男祕書,拿地攤上去賣,準保暢銷。”
“胡說!不聽你說了,我要睡了。”
他們又說了會兒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