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性行狂直愚拙,故對人對事皆無戒懼,更無疑慮,所謂直道而行者乎?因之此身雖入陷境,而不知其為冒險;已當萬難,而不知其為犯難。及至險難一一暴露,方知此身已陷重圍,乃不得不發奮拼命,惡戰苦鬥以自救。而自救之道,一則攻堅緻強,一則蹈瑕抵隙。至餘之處事決策,多用瞑眩瘳疾之方,孤注一擲之舉,以為最後之一著。而此最後一著則為起死回生,絕處逢生之機,亦即兵家所謂置之死地,蹈之亡地,而後生後存之道。此餘一生之所以不能不茹苦含辛者在此,而無數次之蒙羞忍辱者亦在此。故世人認餘必為智勇兼全者之人,而餘自覺為狂直愚拙,所恃者唯道與義而已;唯能以道與義自持,乃能蹈瑕抵隙,先聲奪人;亦唯狂直愚拙乃能無畏無忌攻堅緻強乎?
蔣介石自己說他十八歲而知有“王學”,以後在日本看到海陸軍軍官都讀王陽明之《傳習錄》,於是他也效仿。自此他也可以算做一生低首拜王陽明的信徒。臺北之草山經他住過,即改名為陽明山,也可見得他仰慕之真切。
本日記全未提及王陽明,可是先採取行動,次考慮後果的方針,與日人心目中的王學如出一轍。而且內中的“瞑眩瘳疾”,亦即亂開藥方治病,出自《書經》“藥勿瞑眩,厥疾弗瘳”,尤其自認其行動不合邏輯。
其實蔣胸有城府並不完全如此段的粗魯孟浪,以下還要提及。只是他因著王陽明的影響,提倡“堅苦卓絕”全從主觀著眼,以不可能為可能,不承認困難,甚至否定事實,固然使他成大功,有如東江之役、北伐之役與抗戰勝利,也使他在無數西洋人面前和受過西方教育的人士前產生深厚的隔膜。即是他與蔣夫人情愛彌篤,有時他之執拗仍使宋美齡不能完全信服。
1943年12月16日史迪威在他日記中寫出,蔣夫人曾承應設法改變蔣氏,她甚至以美國語氣說出:“除了謀殺他之外,一切都來!”(此時夫人亦銜蔣命前往說服史迪威,使他向蔣道歉)。多年之後,蒙巴頓爵士接見塗克門女士,他追憶到開羅會議時,曾與蔣商談,由夫人翻譯。及至蒙氏說及雨季之前空運噸數不能如中國要求時引起蔣夫婦之間一段冗長之討論。後因蒙氏催促,夫人出於無奈,只好說:“信不信由你,他不知有雨季!”此段並非說蔣氏不知世間有雨季一事,而是他不承認以雨季為藉口,延遲軍事行動。這一點須與蔣介石所受日本軍事教育之經驗對照,方可徹底瞭解。
最近**對美國宣傳鼓勵干涉我國內政,要求我政府準美國派視察團到延安,實地調查真相。此次**政治攻勢,國內外互相聯絡,可謂最大最猛之一擊,非毅然拒絕並乘機予以反擊,決不能平息此風潮,貽患且將無窮也。
1944年2月羅斯福正式通知蔣,請准予美**方派視察團往“山西陝西一帶”巡視。此提議發動於當年正月,由戴維士之報告經過霍浦金斯而達羅斯福。蔣並未一口拒絕,只是借辭拖延。
“下午5時後,史迪威來謁。對緬戰獲勝特致慰勉,並嚴正警告其撥發租借法案之武器,須遵照指示辦理。――切不可只限於遠征軍之區域性,而不顧其他戰區也。”
史迪威將軍自3月18日任東南亞盟軍副總司令以來,對國民黨在豫湘桂戰役中不戰自潰,及對**的第三次****極為不滿,他一貫反對蔣介石利用美援打內戰。
於是,他用美援物資武裝了從北拱河谷入緬的中國遠征軍,並親自指揮入緬部隊在胡康河谷打了個大勝仗。
仗是打勝了,可蔣介石不滿意於史迪威這種擅自挪用美援軍事物資的獨斷專行之舉。他不客氣的對史迪威提出嚴正警告。
此次會議自二十日起至本日止,計共七日,竟能在河南戰事危急,外交局勢不利,經濟危機嚴重,本黨內部分歧之中,茹苦飲痛,持志守約,渡此一關,故結果當屬圓滿。
這是蔣介石在十二中全會閉幕時所寫的日記。
他所謂“持志守約”,乃是由於對日作戰並非他一人之決策。他從未說及此種事業容易,當初學生遊街,部下脅迫,百姓請願,愛國人士說得義無反顧,他才毅然接受這艱鉅的工作,並且提出“地無分東西南北,人無分男女老幼,均應抱定為國奮鬥之決心,與敵作殊死戰”。所述並非改造社會,創造戰時體制,而是精神勝於物質,人人咬緊牙關救亡圖存。所以在他看來,無形之中,他與全國國民已訂有一種國民公約。
(一)古人以身苦心樂為修身養生之道,今餘終日身勞心苦,毫無快慰可言,而又強顏悅容以應世,不亦殆乎,但終身有憂處,終身亦有樂處。天下無易事,天下亦無難事。凡事有敗必有成,亦有成必有敗。今日認為惡因者,或適為他日之善果。而今日所獲之惡果,在昔及反認為善因者。以此證之;無事不在矛盾之中,並無絕對之善果也。是在反求諸己而善運用之耳,何自苦乃爾。
(二)上月為外交逆勢最劣之一月,本月則為軍事逆勢開始之一月。於政治、外交、軍事等之處置,獲一難得之經驗,此乃上帝使我動心忍性,自反自制之良機。餘不僅不以為悲,而反增我自立自強之決心也。
(三)患難危急之來,唯有在己者可恃,而在人者尤其外援更不可靠也。若有絲毫依賴之心不僅無補於事而且成為他人之奴隸矣!此時除求其在我,力圖自強以外,決無其他挽救之道。
(四)豫長水鎮敵寇之戰車,完全為我中美聯合空軍所擊毀,於是其佔西安之野心亦被我阻遏,此乃大局轉危為安最大之關鍵。美國空軍之援助,末始完全無效耳。
(五)豫戰未完而湘戰又起,敵寇既打通平漢路,其勢必企圖再打通粵漢路,以在東亞大陸決戰之基礎。當此嚴重局勢,美國對於已儲存在成都之區區空軍油料猶靳而不予以濟我燃眉之急,而兩召史迪威,亦避而不來,唯陳納德竭誠援華為可感也。
宗教信仰與哲學思想同為蔣介石內在力量之來源。我們站在唯物的立場看著他身為統帥,猶抱著唯心的宗旨,不免認之為迂闊。其實他從未在任何情形之下,完全拋棄現實。他的經常辦法是先在抽象觀念之中把消極的形態,說成積極,使他自己得到慰勉之後,再對付實際的工作與情況,有如他在日記裡檢討1944年5月之所述。
“昨晚,美超級空中堡壘(b―29)由成都起飛,轟炸倭國北九州之八幡制鐵煉焦廠,唯47架之中有2架失蹤,餘皆安全返回基地。
“又美海軍在中太平洋倭委任統治地塞班島登陸,是美已直向倭之心臟地區進攻矣!”
1943年11月起,美國飛機就已不斷轟炸日本本土。但由中國本土成都的轟炸機基地出動飛機轟炸日本本土,則是從1944年6月15日開始的。
提起成都的轟炸機基地,必然要提到這基地的修建。這中間有一段插曲。
1944年1月5日,羅斯福總統給中國政府發來一封信,正式拒絕了蔣介石對經濟援助的要求。因為中國政府沒能制止通貨膨脹,沒能取締貨幣投機和修改美元與法幣的十分不合理的匯率,同時沒能充分承擔緬甸作戰任務。
蔣介石對美國政府的態度十分不滿意。他認為美國在做一筆“商品交易”,而且羅斯福在信中的措辭也不是一個盟國對另一個盟國的口氣。因此,蔣介石憤慨地致函羅斯福,含糊其辭地警告說,中國可能不得不退出戰爭,並揚言要停止幫助修建美國在成都昆明等地的轟炸機基地。
對於蔣介石要退戰爭的威脅,美國並沒放在心上,此時的中國戰略地位在美國人眼裡已失去了原來的重要性;對於在中國修建b―29遠端轟炸機基地,美國認為不可廢止。
關於修建機場的費用,原來中美有個協定,即由中國先供給美方所需物資與人力,用記賬方式賒欠,戰後一併結算。這時,蔣介石對美國不友好的態度予以回擊,提出由於中國經濟困難,要求美國撥還修機場的欠款。蔣介石派孔祥熙赴美辦理此事。羅斯福不給蔣介石10億美元貸款,但沒有理由拒付修機場的貸款。可是美國財政部不同意按1美元兌換40元法幣的官方匯率折算,因當時黑市上1美元可兌換120元法幣。孔祥熙據理力爭,說美國在華人員均按官價兌換,收進付出不應兩價。羅斯福出於無奈,只得命財政部先撥還一部分,其餘戰後結清。孔祥熙為蔣介石索回1億多美金現鈔,立了一大功。但孔祥熙卻藉機大肆貪汙,並以20元法幣折算1美元的匯率,私分了中央銀行庫存的美金債券,從中套取美金,牟取暴利,發了國難財,造成轟動全國的“私分美金債券案”。但其結果只是撤下孔祥熙的財政部長職務,此案不了了之。
而當時為了修建b―29飛機機場,四川省從各地聚集了四十萬民工。男女民工,還有童工,攜帶工具和九十天的口糧,步行前往工地,用肩挑,獨輪車推土,還有女工背上揹著孩子整天砸碎石。機場佔用了農民千百年來用辛勤的汗水開墾的良田。但為了抗日,中國的農民毫無怨言。九十天後,六座飛機場全部完工交付使用。勤勞勇敢的中國人民,為民族解放和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的勝利所做出蘊藻浜的自我犧牲,使美國人都讚歎不已。
蔣介石日記中所說的6月15日由成都起飛,執行轟炸倭國北九州之八幡制鐵煉焦廠”任務的是美**第二十航空隊的超重級轟炸機群,從此以後,美軍不斷地由成都出動飛機轟炸日本本土,以及東北鞍山等工業地區。
另外,美國在太平洋戰場已佔優勢,由於“跳島作戰”成功和艾塞克斯級航空母艦誕生,在太平洋掌握了海、空控制權,開始了向日寇心臟地區的進攻。這些都是可喜的,但也由此導致中國再陷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