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夏爾從開始時就沒認為和阿圖瓦伯爵站一邊是個合適的選擇,但關於米歇爾的提議,他依舊寫了封信給紀堯姆。無論這籌碼多誘人,他都得先把已經簽了合同的事情做好,所以不會很快回巴黎,所以當然要提前告知紀堯姆,好讓他爹做好應對準備。
米歇爾似乎更不著急。
他這次來到波爾多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作為上布里昂酒莊的新主人巡視自家產業。夏爾看到的那封信是六月底,而現在是九月初,轉讓手續差不多也辦完了。
作為禮尚往來的一種,沒過幾天,米歇爾邀請了波爾多廣場上所有有頭有臉的酒商和葡萄酒經紀人,到上布里昂酒莊品嚐葡萄酒。雖然好葡萄一般晚熟、他們今年最好的新酒還沒到能欣賞的時候,但正在橡木桶裡陳釀的那些也足夠辦一個很不錯的酒會了。
夏爾也在邀請之列。他拿到請柬時爽快同意了,一方面是為了答應勒梅爾夫人的事情(這樣他就能拿這個現成的理由去告訴維克托,他就是正好碰上了米歇爾的酒會而認識),另一方面則是不想放過去任何一個一級名莊參觀的機會。
反正去的人那麼多,他不去才顯得有問題呢!
事實也確實如此。
雖然米歇爾的最大目標是夏爾,但夏爾並不是他唯一的目標。和波爾多當地的葡萄酒協會主席以及葡萄酒經紀人聯合會主席這樣的人打好關係,對他將來的發展有百利而無一害。還有那些經常逗留在波爾多的外國酒商,還有臨近地區的橡木桶廠長……
看著米歇爾在人群中游刃有餘的情形,夏爾對這人的交際手段歎為觀止。
就算只是裝出一副笑臉迎人的模樣,做到這個程度,米歇爾也是蠻拼的!在這點上,米歇爾把維克托甩出n條街有木有?
此時,正在伏案疾書的維克托惡狠狠地打了一個大噴嚏,面前的信紙上立刻洇了幾個小點。他不悅地皺眉,把寫了一半的信揉成團,重新抽了一張新的寫。
這架勢很容易讓人猜想,他正在寫一封重要又緊急的信件。但實際上,這封看起來洋洋灑灑的信只有一個主題——
夏爾,離米歇爾那笑面虎遠點兒!
因為寫得太快,那些字母的拐角弧度看起來都變得更加銳利,可見寫信之人的心情。要不是他最近實在抽不開身,哪裡能到這時候才知道米歇爾也去了波爾多?幾天沒搭理,米歇爾這貨給他添堵的功力真是日漸增長啊!
再來說波爾多這頭。
人多熱鬧,相對地,能有私人聊天時間的可能性就大幅降低,尤其在米歇爾還是宴會主人的時候。再加上夏爾也是個風雲人物,兩人就更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說之前的事情了。
所以夏爾覺得這酒會還不錯。他跟著大部隊一起品嚐了各類葡萄酒,不得不承認,自家出產的距離這個還有一段距離。而其他人的評點他也注意了,大致得出了一種印象,就是最近什麼口味的酒更受歡迎。
這也是寶貴的經驗,因為通常情況下,流行的口味三四年一變;除了少量精品外,大部分都必須跟上時代潮流、甚至走在前端。雖然有可能只是酒體結構或者單寧香氣的細微差別,釀酒工藝就必須隨之調整細節;看起來像小題大做,但這點細節就能決定成敗——
好酒的衡量標準是什麼?不管價格幾何,對個人來說,喜歡的才是最好的。那麼,抓住大眾的口味變化趨勢,就再重要沒有了!
在這種情況下,當米歇爾用一種開玩笑的語氣問夏爾有沒有盡興時,夏爾發自真心地給了肯定答案。“非常棒!這可都是您的功勞!”這些人都是藉著米歇爾的面子請來的,他結結實實地沾了光;這比巴黎的某些殺時間的聚會有意義多了好嗎?
精明如米歇爾,自然能聽出裡面幾分真幾分假,因為他自己就擅長這個。“那就再好不過了,”他微笑,“我還擔心我太忙、會讓您感覺到受了冷落呢!原來只是我自己想太多了嗎?”
這就是客氣話,真實意思明擺著——瞧,這就是我所能為你做的!你現在信了吧?
夏爾確實見識了米歇爾的手腕,心思不由得活絡起來。但並不是朝著米歇爾希望他考慮的那個方向,也不是維克托希望他考慮的方向。也許,在如何解決這件事上,他能另闢蹊徑?
在這次酒會之後,米歇爾又在波爾多逗留了幾天,然後就啟程回巴黎。他的時間寶貴,不可能只管酒莊,事情做完當然就離開了。
而米歇爾前腳剛走,後腳維克托的信就翩然而至。
在這種時候的信,夏爾原以為有什麼緊要的事情,比如說不太妙的資金流之類的。但一眼掃下來,他不由得啞然失笑——
為什麼維克托的語氣看起來活像只護崽的老母雞?米歇爾又不能吃了他!
所以夏爾的回信用詞相當輕飄飄。大致意思就是,他知道他該怎麼做,在巴黎的維克托還是多操心一下自己吧!
夏爾猜想,維克托看到他回信以後表情一定不太好。但維克托忙得走不開,那就至少是兩個月以後的事情了,他才不太早操心呢!
所以,夏爾把他探聽來的訊息告訴給米隆先生,兩人關起門來研究了一下發展戰略。因為夏爾不能一年四季都在波爾多,當然要趁人在的時候先定好大方向,實地考察、逐項討論核對,而細節部分可以往後調整。
在夏爾做完最後一件事——劃下定期輪換的休耕地界限——之後,時間已經進入到了十月下旬。雖然以波爾多的氣候,一年四季都不算冷,但從河口處升起的晨霧也愈來愈濃、愈來愈涼了。
夏爾就在這樣的深秋天氣裡渡過了河,向盧瓦爾河谷地區進發,準備正式開始他這一年的葡萄酒購買之路。
從整個法國來說,幾個重要葡萄酒產區今年天氣都不錯,基本上陽光普照。有陽光,就意味著收成絕不會差,而葡萄酒的質量也一樣。如果和去年相比,公認還要更好一些。
而從夏爾本身來說,他這次手裡資金充裕,就算一萬五千桶、每桶都兩百法郎,他也買得起。當然了,這就是舉個例子,他肯定不會讓自己這麼做的——因為加上運費,那差不多就等同於虧本,更別說賺頭了!
最後就是整個市場。大部分葡萄園主去年栽了個不大不小的跟頭,今年就學了乖,不再拖到最後,該出手時就出手。
正因為如此,夏爾派出的幾個自家商社裡的僱員,有部分已經買到了額定的葡萄酒;車船都預備好了,就等夏爾現在過去做最後拍板。至於波爾多的那一千桶酒,早已經上了去巴黎的路,這時候已經到達目的地了。
所以夏爾一路目標明確,直奔已經有訊息的地方。先是帕瓦捷,然後是南特,再一路順著盧瓦爾河向東。等他走走停停地到達索繆時,一萬五千桶酒的訂單已經完成得差不多,時間也再一次進入到了十一月下旬。
年輪粗細和季節輪轉在索繆這座小城裡似乎陷入了遲滯。至少夏爾覺得,這座城市今年和去年給他的印象根本沒有變化——依舊是陰冷森沉的石屋,呱噪吵鬧的碼頭,以及到達伯父家之前必經的那一條几近無人的上坡石子路。
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麼區別的話,就是今年索繆的葡萄園主們大概都已經把手裡的酒脫手了;因為市場上只能看見本地人,渡頭的地方也沒有外國商船。
給夏爾駕車的僕人依舊是安託萬。他上一年掙了比同行多兩倍的錢,主人脾性還很溫和,如今對夏爾死心塌地。
這樣的好主子,踏破鐵鞋也找不到第二個啊!
但就算是這樣,也不能影響他在同樣的地方直犯憷:“少爺,您這次還要住老地方嗎?”這小破地方怎麼就沒點兒長進!怎麼讓他們家少爺住得舒服?
隔著車簾,夏爾聽出了隨從那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不由得微笑起來。“我估計這次最多不過三天,有什麼關係?等下你把隨身行李給我,其他的就照老樣子辦。”
這就是又要趕他去住旅館了……安託萬在夏爾看不到的車前位置撇嘴,揮起小鞭子。馬車拐了個彎,噠噠地駛上了最後那條上坡。
索繆一年難得有幾次外人來,所以他們這一次和上一次一樣招眼。雖然沒有看到夏爾本人,但從一樣的旅行馬車、一樣的趕車僕從、一樣的行駛路線裡,索繆人已經能得出一個可靠的結論——
“哎喲,葛朗臺老爹那個漂亮又有錢的巴黎好侄子又來啦!”
這話在不同的人嘴裡有不同的味道,從羨慕嫉妒到冷眼排外等等,不一而足,但夏爾不在意這個。等到葛朗臺公館外頭時,他下了車,敲了敲那個鏽得很厲害的門環。
“誰呀?”高個子女僕粗聲粗氣的回答從花園方向傳來。
“是我,夏爾,娜農。”夏爾微微提了提聲音,好讓人能聽見。
給他的回答是一陣農器碰撞的哐當聲,彷彿娜農不小心砸倒了花鋤。“哎呀,我親愛的小少爺!”她的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驚喜,“您可算來了!請稍微等一下……”
但還沒等娜農說完,另一個偏向冷酷的聲音就打斷了她。“把你碰倒的東西都扶起來,然後繼續做你的活兒,娜農。我下去開門。”
這毫無疑問是葛朗臺老爹,他的世界名著好伯父。夏爾稍微愣了一下,意識到他伯父今天難得白天在家。反正,總不可能是預料到他要來、才在家裡等著他吧?
幾乎完全是無意識地,夏爾瞅了客廳那扇面街窗戶一眼。後者緊緊地關著,隔絕了所有探聽的視線。
沉重的腳步聲咚咚地靠近了,很快那張橡木門洞裡出現了那張標誌性的、宛若禿鷲一樣的臉孔。葛朗臺隔著一扇門打量著他的侄兒,從夏爾身上的旅行斗篷到手裡的小行李箱,再到夏爾身後還未離開的馬車,臉上神情無法形容,只鼻尖微微顫動的肉瘤洩露了一絲他內心的情緒。
這反應貌似不太好啊?夏爾一邊飛速回憶,他做了什麼、才能讓他伯父露出這種看犯人的表情,一邊打招呼道:“您好,親愛的伯父。我從波爾多地區回來,正好經過索繆,就想著來拜訪您一回。”
一陣嚇人的沉默。連拉車的馬兒都似乎感覺到了這種氣氛,不安地刨著腿。
葛朗臺沒回話,只一雙小眼睛轉動著,似乎正在做什麼重大問題的最終決斷。從他眉頭微蹙的神情裡,可以看出,一定有兩種截然相反的想法在額頭後面打架,而且很可能是世界大戰。
然後他終於動了,門後傳來插銷的沉悶轉動聲。“噢,親愛的夏爾,”葛朗臺說著語氣完全不對的歡迎詞,乾巴巴地,“您可是讓我們全城的人都望穿秋水啊!”
騙鬼呢!
夏爾一時間只有這種想法。瞧剛才的陣勢,他都以為他會被他伯父拒之門外了!現在這種急轉直下的情形又是怎麼一回事?逗他玩嗎?
作者有話要說:維克托:護崽的老母雞?我?
夏爾:你對我的形容有意見?
維克托:當然不,但你至少可以形容成怒髮衝冠的公**?或者直接說吃醋啊!
米歇爾:你好像在暗示,夏爾是母雞?
維克托:……只會拆臺的傢伙!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心聲:才沒有,我就喜歡公的)
米歇爾:世界如此美好,你卻如此暴躁,這樣不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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