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這是誰在唸詩?”莫湘好奇地望著俠錦身後。
“他是我師父,”俠錦淡淡一笑,“雖然有些瘋癲狂妄,卻是實在的好人。”
莫折眼眸一抬,盡是不屑。
俠錦有些不豫,知道莫折素來心比天高,想來這世上沒幾個人他是看得上的。只是他用這樣的眼神對著自己師父,想來是無法容忍的。
“折哥,你不該這樣。”莫湘也覺得不應該,感覺到俠錦就快發怒了,連忙搶道。
“不應該?一個男人瘋瘋癲癲就是為了一個女子,未免太過兒女情長,如何能成大事。”莫折刻薄得很。
“兒女情長又如何。”莫湘撇撇嘴。
莫折淡然道,“自古男子多情,必受其累。心累身也累。”
“那你們這些大丈夫就是怕累,所以才不願兒女情長吧。”莫湘問道。
俠錦連忙說:“我願意啊。”
莫折幾乎就要白俠錦一眼了,這小子,怎麼從前就沒發覺迎合的功夫這般了得。
“說得好啊,小姑娘,”來人高高瘦瘦,只看著白髮飄揚,青衣如夜,遠遠地宛如謫仙,“這位公子還不識得情愛的好,這般早早離世,的確是可惜。”
“離世?!”莫湘心中大驚,幾乎喊了出來。
“小姑娘莫要著急,”來人哈哈一笑,“這位公子生來就比常人多了一竅,想來心脈受損也頗為厲害。”
“這更讓我著急了嘛。”莫湘嘟著嘴,分外難過。
“俠錦,你倒是帶回來一個好孩子,”來人點點頭,“莫湘姑娘,當真是舉世無雙的俏佳人。”
“……”莫湘不理會他的讚揚,淚水就快要落下來了。
“呵呵,但是進了花曳谷,就有了天機。他這個病,非入谷不得醫。”來人終於現了臉。秀氣的臉帶著歲月的滄桑。四十多歲的人,看得到眼角的皺紋,卻還是那麼舒適的感覺,除了……一塊青色的胎記,在淚痣之下,卻突兀的很。
彷彿是沾惹了什麼東西,令人想要拂掉。
莫湘情不自禁地盯著那塊胎記。
對方淡淡一笑,“姑娘,不害怕麼?”
“有點,”莫湘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看一會兒,便覺得沒什麼關係了。”
“呵呵,我是俠錦的師父,你叫我七叔吧。”
“七叔。”莫湘立刻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好孩子,”七叔笑眯眯地望了一眼俠錦,然後走向莫折,“你就是莫折?”
看著莫湘緊張的神情,莫折才不情不願地喊了一句“前輩。”
“你這人,說來無情,卻有情
。對這世道卻看得透徹消極得很,難怪埋下這麼些病根。你先天不足為一,思慮過多為二。”七叔頗為驚奇,“能撐到現在,實在是不簡單。”
“這是怎麼說?”莫湘分外緊張。
“按理說他這般心思多節,想來就是心懷天下,口中所言的大事,聽來言之鑿鑿。可是,就這般的人物,居然只是因為操勞而透支,卻非因為大事而慾火攻心。想來小公子也是個淡泊的人,說來這般艱辛,必有苦衷吧,”七叔欣賞地點點頭,“只是表裡不一罷了。”
俠錦贊同地點點頭,眼神裡卻帶著許多疑惑。
莫折臉色先是一紅,大概是未曾料到七叔聽到了自己的評價,而後一白,莫湘立刻知道七叔說到莫折心裡去了。平日面無表情的莫折居然這般重視,看來這個七叔絕非等閒之輩。
只是聽到七叔說是必有苦衷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心猛地疼了。
的確。
折哥做的這些事情,都是為了自己啊。
她也知道這些年在西楚能放著自己全因為折哥。
她裝傻充愣地當做不知道,卻忽略了,折哥做這些是為了什麼!
如今七叔提起來,猶如醍醐灌頂。
折哥。總是那麼冷漠的樣子,把所有人都拒之門外。總擺出堅強的樣子,就像是千年都不得融化的冰山。
他把脆弱看成是一種罪孽。所以身體的脆弱,失怙之痛,不得與他人言說。
便是這般苛刻自己,以為自己是兄長,是男子,便要擔當起一切。
所以他的刻薄。
從來都是害怕人家接近。
看到自己的脆弱,猶如擊碎他全部的自尊。
可是他心裡,卻又是那般柔軟。
“呀,我說到哪兒了,”七叔猛地蹙眉苦笑,轉身往回走,“唉,世事滄桑多變,又有幾人能看破。凡事隨緣,隨緣啊……”
“折哥”莫湘剛想說什麼,被莫折紅著臉打斷,“管好自己就好了,莫問我些有的沒的事情。”
“哦。”莫湘淡淡一笑,卻不再似從前那般反應激烈。她已明白了折哥的心意,他並非不在乎,只是口氣刻薄了些。
雖然俠錦這般說,自己不以為然。真正摸到骨子,才知道皮相是如何的不重要。
忽然,莫湘才反應過來七叔離開了,連忙問道:“七叔,您怎麼走了?!”
俠錦面露難色,“師父犯病了,一時半會兒好不了,我先帶你們去住的地方看看。”
“可是七叔不是神醫麼,怎麼會……”莫湘有些不解。
“他只是去茶花旁邊坐上一段時間,
”俠錦嘆了一口氣,“心病終須心藥醫。即便是醫術超群,自己的情傷卻是醫不好。”
莫折看著莫湘,淡淡道,“湘君,這個世界上就是有這麼多的矛盾。”
“有了矛盾,那就要解決啊。”莫湘更加不解。
俠錦嘆了一口氣,“有些心結,是你解不開的。”
莫湘低下頭,淡淡一笑,“不是說要帶我們去看看住的地方麼,我還要看看溫泉呢。”
俠錦笑著望著微笑著的莫湘,“好。”
莫湘回身望了一眼來的路,不知為何,淚流滿目。
此後,便算是與莫望永別了吧。
害怕他的接近。
所以要離開。
這才是她願意和莫折離開的最重要的原因。可是,臨走前,卻那麼留戀他的溫暖。
幾乎把時間都耗在陪著莫春寒上了。就是想要,看看他。
想在一起。
她真的捨不得。
彷彿莫望就是一個烙印,已經深深地刻到骨子裡。
她聽說越是美麗的蘑菇越容易讓人死亡。
她懂的,自己於莫望可望不可及的愛戀便是那鮮豔的毒蘑菇。仍憑兩人多麼般配,看起來多麼耀眼,卻始終是有毒的。
始終不為這個世界所容納。
然而,比起禮教的束縛,她更在意的,是那夜的感覺。
莫望站在自己門口。
她在房裡。
倘若沒有變數,她就要成為璇城的寵姬。
那夜,所有的溫暖都化成了刀子。
刀子變成了削骨的雨,每一滴,都傷人三分。淅淅瀝瀝,打在房簷上,敲出了碎金裂玉的聲音。
她一直在用快樂掩蓋著內心的不安。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莫望到底是什麼人。
就算不承認,她也知道。
就算知道,那又如何。
倘若能避開,她又何必逃離。
心裡的防線像是潰了堤。
有一種人,愛到什麼都不能說,什麼都不能做。
可是,你可知道。
不是她不能,也不是她不可。
只是,擔心溫暖變成了刀子,害了她的命。
她寧可守著這份錯覺孤獨終老,也不要就此開誠剖肚,**心跡。最後被傷的遍體鱗傷,心灰意冷,就此了了。
這是一份不著調的戀情。所以只能帶著它逃離。就像偷了孩子的女人,雪夜狂奔。
那樣,他就永遠是美好的。就像故事裡的蘭樓,在眾人的口中,永遠都是那個鮮活美豔的少女,牽動著諸路英雄的丹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