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龍西從紅色的小風衣裡拿出一團揉得皺巴巴的報紙,伸開,又白又短的食指在上面來來回回地尋找,皺著眉頭,還不時吸一下快要掉落的鼻涕。我忍不住想笑,想賈斯汀那個爛人多麼整潔優雅,可他的表弟邋遢和馬虎程度一點兒也不輸給愛麗絲,哈哈,太好笑了,不過下一秒我就笑不出來了——愛麗絲慘遭拋棄,殿下另尋新歡,配的圖片是賈斯汀和伊多,賈斯汀攬著伊多的腰,笑得格外親切。
4.
舞臺劇排練得相當艱辛,原因是那個導演傑米瑞。
“燈光!燈光!要炫一點兒!對,讓影像在舞臺中升騰!算了算了,今天收工,我們聊天吧!你們不知道,其實我是個很低調的人,最不喜歡在別人面前自吹自擂。看我跟隨我們老大這麼多年,什麼時候邀過功?總是勤勤懇懇、有一說一,要不他怎麼會讓我來這裡?哈哈哈!”
“劇務!怎麼人物的道具感這麼不強烈?燈光還是不行!我們老大講過,舞臺劇就是燈光的藝術!算了算了,聊會兒天再研究燈光的問題。話說那次我們四個到皇家劇院看《唐璜》,我們一出現就引起了軒然大波,很多少女衝過來要簽名,哎,人太帥沒辦法……”
“女六號,你右眼的睫毛膏塗得有些不均勻,麻煩去補下妝。來!咱繼續聊,剛說到哪兒了?說到‘伊頓之戰’了吧?好,現在繼續,那場戰役相當慘烈,我們損失了3萬骷髏兵、10萬精靈法師,還有一員大將終於攻下城池,當時我和我們老大一起站在城樓上……”
“停停停!這劇本不行啊!人物的臺詞根本就沒有爆發力嘛!咱還是聊天比較有意思……”
於是在這個不知道憋了多久沒說話的“導演”傑米瑞的監督下,舞臺劇基本沒什麼進展,每到排練的時間,大家都會心照不宣地買幾包零食和瓜子,圍成一圈等著導演講故事。
導演傑米瑞說自己姓卡瓦多里默默,讓我們叫他默導,因為自己比較低調。我指著錢發誓,這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不要臉的話,當然,這個結論是我幾百年後得到的,當時對“默導”還比較欣賞,因為此人長得還算聰明帥氣,後來他聽說我對他的印象是僅有幾分英氣,抱著亞力克殺到我的行宮裡,用極盡奢華的語言把自己誇成一朵花,然後被我一記龍吼嚇跑了。
不過說真的,傑米瑞這傢伙長得真是不賴,雖沒有賈斯汀那個爛人的風華絕代、雍容華貴,可也算清新標誌美少年一枚,身材氣質俱佳,如果不是那張賤嘴,可以規劃到好男人之列。
“傑米瑞,我離開一週,舞臺劇排得怎麼樣了?”賈斯汀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現,身後站了一堆侍從,我們演員導演燈光師正圍在一起吃瓜子嘮嗑喝茶,不,是分析人物切磋劇本外帶加深瞭解以便更好地開展工作。
“啊!老大!您回來了!魔界那邊怎麼樣?都搞定了吧?那個人呢?是不是還是沒日沒夜地工作?哈哈!哈哈哈!”傑米瑞露出標誌性的傻笑。
“傑米瑞,以我對你的瞭解,問一連串不相關的問題,還這樣笑的意思是?”
“對不起老大,難得出來一趟,就忍不住多說了點,下不為例!下不為例!”
“好了好了,把舞臺劇演一遍給我看。”賈斯汀已經看座,坐在貴賓席上如埃及豔后般端莊,一位侍從從他眼前經過,然後賈斯汀手上多了杯熱氣騰騰的牛奶。賈斯汀的生活習慣很好,不抽菸,不喝酒,傳說這樣的男人都很自私,因為沒有嗜好就沒有弱點。賈斯汀其實也不算沒有嗜好,相反,他的嗜好很多:香水、牛奶,還有,女人。
傑米瑞深吸一口氣,對臺下的賈斯汀說:“老大,那個,您寫的臺詞太過才華橫溢,大家背不下來,尤其是女一號,所以,我就稍稍做了改動,讓整體風格走向輕鬆詼諧……”
沉默幾秒。
賈斯汀抿一口牛奶:“關鍵的。”
“關鍵的是,為了舞臺劇的震爍千古,為了演員們深刻領會您在創作過程中的靈感和頓悟,我們秉持著慢工出細活的原則,勤勤懇懇,一絲不苟……”
賈斯汀繼續抿了一口牛奶:“最關鍵的。”
“最關鍵的就是,我們才排到第一幕。”
“什麼?第一幕?那還用的上‘排到’這個詞嗎?”
“老大您別急,還沒說完,我們才排到第一幕的第二個場景。”
……
話說賈斯汀這個爛人的人品雖然差勁,但才華的確有一些,整個舞臺劇的劇情是這樣的:某魔王老年得女,喜歡的不得了,但由於戰亂,小公主流落人間,後被一個叫斯里普特的年輕魔族找到,此時魔界已被權臣約瑟芬掌控,斯里普特就說服小公主一起回到魔界,打敗了約瑟芬,奪回了屬於自己的光榮,完。
故事分為七幕。
第一幕:魔王老來得女,歡喜異常,各方使者前來恭賀。
第二幕:由於戰亂,小公主流落到人間,老魔王悲痛萬分,魂歸西天。
第三幕:魔界形勢瞬息萬變,大權旁落,奸臣當道,大將軍約瑟芬手握權杖,胡作非為,草菅人命。
第四幕:美少年力挽狂瀾,苦苦尋找,終於找到了滄海遺珠。
第五幕:美少年化身黑貓,陪伴左右,保護著公主長大成人。
第六幕:美少年恢復身份,舌燦蓮花,說服公主與自己去拯救蒼生。
第七幕:美少年和公主計劃周全,配合默契,終於邪不壓正,約瑟芬落敗。
第八幕:王子和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這個結局是我猜的,雖然後來證明愛麗絲的確很擅長異想天開。
傑米瑞舉著喇叭喊了聲“康桑奈米達!MIUSIC!”然後貓著腰迅速撤離,不像導演,倒跟縱火犯似的,真可惜了那張臉。舞臺中間煙霧四起,歡快的音樂響起來。
旁白響起: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叫底比斯的王國,裡面住著魔王一家人,還有若干僕人,魔王和魔後很高興,因為他們終於有了一個孩子……
魔王宣佈:為了慶祝我老來得女,我要宴請天下臣民,來啊,擺個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某財政長官:陛下,沒有錢!
魔王一揮手,財政長官被士兵拖下。
魔王作沉思狀:看來還是光請些重量級的人物好了……
旁白:於是,國王和王后邀請了幾位仙女,來為公主洗禮。
仙女1:我賜予小公主和我一樣的美貌!(旁白:嘔吐!)
仙女2:我賜予小公主和我一樣的智慧!(旁白:美女,八加八等於幾?仙女2不假思索:25!)
仙女3:我我我我賜予小公主無無無與倫比的口口口口才……
仙女4:我賜予小公主像我一樣溫柔的性情,哈哈哈!(三段式大笑!)
仙女5:我賜予小公主善良的心!(陰險地拿起稻草人,我釘我釘我釘釘釘!)
仙女6:我賜予小公主勇氣!(旁白:蟑螂!仙女6立即消失。)
仙女7:我賜予小公主美妙的嗓音!(後臺響起鋸床腿的聲音。)
仙女8:我賜予小公主永遠花不完的金錢!(國王點頭:就這個還實際點。)
……
前四幕都沒我的戲,於是我坐在下面當觀眾,跟著大家傻笑幾聲,然後眼神就開始有意無意地瞄向那個角落。他今天穿的是禮服,黑色,剪裁得體,面料高檔,胸前彆著逆十字架,手套上繡了花紋,與袖子的連線處還有幾顆裝飾用的鈕釦。他一手捧著牛奶杯,一手撐在下巴上,別人都笑得前仰後合,他卻時而蹙眉,時而扶額,鼻尖巧秀高聳,眼神犀利冷漠,脣上沾有淡淡的乳白**,應該是方才小啜的遺留。不知臺上發生了什麼,他深吸一口氣,彷彿在壓抑著什麼似的,抿了下嘴脣。忽然,他側頭,正面是驚心動魄的美麗,一雙深藍的眸子出現在鏡頭內,啊,偷窺被發現了。
5.
自從那日之後,他沒有再來看排練,大概是被傑米瑞的導演才華雷成內傷了,又或許是因為被我那天直愣愣的眼神秒到了。兩個月後他告訴我說,那天我看他的眼神他回去研究了很多天,確定沒有厭惡的意思。我罵他複雜,他說,對自己在乎的東西當然要小心翼翼,還說,傷了一次,絕不能再傷第二次。
與此同時,唯詩凱亞里正在上演搬家大潮,助理們都被優姬遣散了,優姬很高興地把各種行李打包:“終於可以回去了,遊戲快要結束了呢。”又看向我懷裡的小東西,“是不是啊,親愛的?”眼神嫵媚,語氣嬌憨,我在一旁咬著嘴脣莫名其妙。
小東西最近經常不著家,也不知和哪隻小母貓玩去了。那天看著空了一半的唯詩凱亞,忽然間有種強烈的宿命感,好像自己生下來就是被拋棄的,每個人都只是我短暫生命裡的匆匆過客,梅林奶奶是,尹墨、優姬也是……根本沒有一種守護可以陪著一個人死去,父母會離世、夫妻會分別、朋友會背叛,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世界裡寂靜行走,偶爾點頭微笑,如是而已。
推開窗,一片紅色的花海,一朵朵盛開的薔薇,妖冶如紅狐,華美似畫卷。唯詩凱亞剩下的唯一的一朵木槿,已被小東西那次很“無心”地帶到地上,然後昂著頭用後腳踩得粉碎。潔白的花瓣,因被做成標本而薄脆異常,散落在棕色的地板上,渺小微茫,一如我當時在他身下的反抗。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一貫優雅自制的校長殿下會突然如野獸般迷亂狂野,只是那件事之後我很久都不敢洗澡,連睡覺都穿著衣服,緊緊握著領口,皺著眉,害怕**的感覺,極端沒有安全感,似乎所有的祕密纖毫畢現,無法隱藏。這樣的後果是,一向和我隔層睡衣同床共枕的小東西很不適應,時常半夜坐在枕頭邊看我,眼神迷離複雜,偶爾垂首,蹭我的發。
尹墨不告而別,賈斯汀惡意譭謗,唯詩凱亞日益冷清。人受了刺激之後,總會做一些事情來平衡自己,於是我開始認真學習了,把所有能找到的課本堆成一座小山,不眠不休地翻看、記憶、背誦,用超負荷的腦力勞動來獲得心靈的暫時麻痺,不願意思考未來,也不願意懷想過去,只想簡簡單單地做一個學習機器,沒有感情,沒有喜怒,所有的一切,只需機械重複。拼命地學習,害怕自己閒下來,因為一旦無事可做,內心就會被一種恐懼佔滿——無法逃離的孤獨,墮入深淵的絕望。
早上第一個到,老薩開心地給我開大門,晨光熹微中,雄偉氣派的大門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緩緩後退,好像一個飽經風霜的老人耐心地準備著一場盛宴。偶爾會碰到密古斯諾院長,他總是穿著學士服抱著一堆文獻資料作思索狀,然後第二天我們的歷史書上會很神奇地再多出來幾頁。不管上什麼課,我都聽得格外認真,筆記也做得整整齊齊,甚至波龍西上課講的黃色笑話,也出現在我的筆記本上,寫的時候面無表情,淡定異常。忽然想到,這之前的兩年,我沒有一天上學不遲到,沒有一節課上課不睡覺,現在突然發憤圖強,很多人都適應不了,比如小東西。
那次我又只睡了兩個小時爬起來學習,小東西憤怒了,用電光閃閃的眼睛逼著我睡覺,我堅定地頂著黑眼圈拿起一本書,賈斯汀寫的,叫《人性的罪惡》,看著“賈斯汀”那三個字,內心一陣酸澀,不知道為什麼麥蘭達老師把這本書列為課外必讀,她跟誇兒子似的把賈斯汀誇得老少皆宜。我對小東西說:“小東西,我不困,真的不困,讓我把這本書看完,好不好?”我想看看他的字,真的,只是想看看他的字。
我的語氣很平靜,但這往往比我大哭大鬧耍賴皮有用,因為愛麗絲正常的時候是很可怕的,像一尊千年不化的木乃伊。於是小東西失落地走出房門,不多久,一輛餐車出現,餐車上擺著各種營養早餐,一杯牛奶放在最外側,小東西蹭我的手背,又看看杯子。我看到那杯牛奶,許多不堪的過往湧上心頭,那些和他有關的記憶突然甦醒,彷彿一棵棵在心田招搖的野草。我拿起杯子,覆手,堅定地傾倒,乳白的濃稠在地板上澆出賞心悅目的形狀,淡淡奶香飄浮在空氣裡,窗外是黎明前的黑暗和清冷。
“好惡心,和那個人有關的東西都好惡心。”我認真地說著,就像在課堂上面無表情地回答問題,“項鍊、香水、牛奶……都好惡心……”話還沒說完,淚就毫無預兆地下來,心揪到一塊兒。
“撒旦之吻”早已被我扯下扔掉,那瓶香水也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本以為自己可以擺脫賈斯汀的陰霾,誰知不管學到多麼筋疲力盡,還是會被噩夢嚇醒,夢中的賈斯汀殘暴地撕碎我的衣服,猙獰著掐我的脖子,慢慢地使力,嘴角掛著微笑,戴著第一次給我係披風時戴的那雙黑色手套,袖口和手套的連線處依舊有銀色絲帶。
小東西看著地上濺落的牛奶,僵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