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迷濛淚眼,看到尹墨的臉扭向一邊,那隱忍而又哀傷的側臉,彷彿最重要的東西被奪走而自己卻連計較的資格都沒有。一扭頭,卻發現小東西不知何時站在門口,帶著不可一世的孤傲眼神,看著臥室裡我們兄妹情深的一幕,右耳上的薔薇花耳釘如煉獄之火。
“旺財——”
小東西跟沒聽到一樣,冷冷地看了尹墨一眼,掉頭離去。真是沒禮貌,平時怎麼教你的,見到尹墨要打招呼。
“小姐慢吃,洗澡水放好了,祝您晚安。”尹墨開始客套,然後準備離開。
“哥,別走。”我拉著尹墨的手,“我害怕。”
“小姐……”
尹墨本身還想再說一些諸如“尹墨是下人,不方便在小姐處叨擾”之類的混賬話,可是看到我小鹿一般的眼神,就動搖了,留下來看我吃完了布丁。
尹墨最近很奇怪,好像故意疏遠我似的,不接送我上學,不主動和我說話,看我不超過3秒就立刻轉移視線,本以為伊多的事情過去之後大家還是會像以前那樣親密無間,誰知彼此反而更加疏離了,大概這世界上任何一種感情也經不起真真假假的更迭,裂痕一旦形成,無論怎樣修補,也無法恢復如初。
“小姐,我要帶著盤子離開了,您累了的話就好好休息。”尹墨起身,又被我一把拉住:“哥,我們聊會兒天吧!我不困,睡不著。”不想一個人待著,害怕一個人的時候,又會想起那張沒有瑕疵的臉和今晚發生的種種,然後五臟六腑絞在一塊兒,怎麼深呼吸都舒展不了。
“小姐想聊什麼?”
“尹墨你。”
尹墨用遺憾而又哀傷的眼神看著我,無比真誠地說道:“對不起小姐,我配不上那三個字,我沒有像您一樣尊貴的血統,我只是一名管家,以後請直接叫我尹墨就好了,或者……像那件事之前的那樣,叫‘哎’。”
“尹墨……”我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難道時間和經歷真的會改變一個人?還是我本身就沒有看清,卻說自己被世界欺騙了?
“對不起小姐,我騙了你,那次你被綁架,救你的人不是我。”
“啊?”我變牛眼,一直以為尹墨是永遠不會說謊的,那次優姬穿了條黑色的絲襪,恨不得讓所有的男人都在華麗的鼻血中死去,我們都違心地說會長這樣出席A市的經濟發展研討會,一定會豔驚四座、香名遠播等等等等無數拍馬屁的話,只有尹墨帶著禮節性的微笑,平靜地說,優姬小姐這是要去跟別的女人爭奇鬥豔?一句話把優姬氣得面色青紫。
“那會是誰?”我有些喪氣,被最信任的人欺騙,任誰都會感到有一點兒難過吧?再說我接觸的男生非常有限,除了尹墨外,我實在想不出還會有誰冒著生命危險去救我。
“這座宅子的主人。”
“這棟別墅不是梅林奶奶和諾頓爺爺的嗎?是他們找人救的?”
“不,小姐,唯詩凱亞是座很古老的別墅,有600年的歷史,是亞特拉家族的財產,梅林女士和諾頓先生只是受人之託將你送到這裡而已。”
“亞特拉家族?可以給我講講嗎?也許我和它有什麼淵源。”
“亞特拉家族是黑暗貴族的一支,也是歐洲中世紀裡血統最高貴的王族,族徽是一隻黑貓,為了免遭被十字軍殘殺的厄運,墮入魔界,後來……”
“停停停停!魔界?那東西真有?”
“是的小姐,在另一維時空裡,與人界有一道綿延萬里的空氣牆,也就是傳說中的結界,只有地位很高的魔族才能在兩界任意穿梭,還不能保證不恢復本相,如果是人類而且硬闖的話……後果將不堪設想。”
我已經完全石化,一個堅定的無神論者忽然之間要重新思考自己的人生,這不是幾分鐘就能解決的事:“尹尹尹……尹墨,你先等一下,我腦袋有點兒亂……”魔界?魔族?我腦子裡浮現出一個個青面獠牙的角色,難道……
“尹墨,你怎麼懂這麼多?難不成你……就……是?……”
“對不起小姐,我是人類。”他沒說“和您一樣”,這是我後來很多年都會回想起的細節,只是當時自己的神經粗得像棵樹,根本不懷疑自己的真實身份,堅定地認為自己是稀有人種。
“對了,尹墨,你說過,你們家世代都是這裡的管家。”
“是的,小姐。”尹墨不知從哪裡拿出一張白紙,低著頭開始疊紙鶴。
“你不給我講講嗎?”
尹墨抬頭,微笑:“小姐,尹墨只是一名管家,您不應該對下人的故事這麼感興趣,我承認以前的自己的確有些僭越,奢望著一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也忘記了做管家的基本職責,唔……”
“這下願意講了嗎?”從尹墨嘴巴上離開,我舔著嘴脣問道。誰規定只有男人可以三妻四妾,我也花一下給你看看。不過夾雜著洋梨布丁味道的吻的確很不,就跟兩片生肉貼在一起似的,哪裡有半點兒讓人慾罷不能的味道?神!原諒愛麗絲青澀的吻技吧!
“我……不,祖上,曾經被亞特拉家族的託蘭西伯爵從難民營裡解救出來,從此之後就一直衷心地侍奉託蘭西伯爵,託蘭西伯爵死後就一直幫伯爵照看這座府邸。”尹墨終於一口氣說完,然後臉頰悄悄浮起兩片很可愛的紅暈。
“哥,唱歌給我聽,還是那首我最愛聽的破鳥語歌。”我踢掉高跟鞋,爬到**,尹墨愣在那裡。
“唱歌?”
那不知什麼語被尹墨吐納得異常動聽,我躺在**醞釀睡意,可是那個爛人的臉還是揮之不去,於是用枕頭矇住頭,那個人的聲音便如魔音穿腦般響在耳側……寶貝,我愛你……愛麗絲是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愛麗絲,你真是個……笨蛋……
“啊!我不是不是不是笨蛋!你才是笨蛋!大笨蛋!”詐屍般坐起。
尹墨走到我眼前:“小姐,記不記得尹墨曾經跟您講過,木槿是最溫柔的花,朝開暮落,但每一次凋謝都是為了下一次更絢爛地開放。就像太陽不斷地落下又升起,春天去了還會來,更像愛一個人,也會有低潮,也會有紛擾,但懂愛的人仍會溫柔地堅持。”
“記得,可是意思當時完全聽不懂。”
“那現在呢?”
“還是不懂。”
尹墨扶額:“小姐,這句話的意思是,喜歡一個人要承擔來自各方面的考驗,不能因為別人的一番話就失去愛的勇氣,那樣,會對另一方很不公平。”
一語驚醒夢中人,對呵,賈斯汀他什麼都沒說,他也沒親口告訴我,愛麗絲小姐,我有很多女人,你只是很普通的一個;或者,愛麗絲,你是優姬小姐的替代品,就像山寨版一樣廉價。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根據別人的話揣測的,是的,只是推測,他從沒承認過什麼……
“小姐,當你不知道做什麼的時候,問問你的心,它會告訴你許多不為人知的祕密。”
3.
那晚我們聊了一夜,最後我不知不覺地睡著了,醒來後發現尹墨已經離開,只留下一隻雪白的紙鶴和一朵雪白的木槿花,陽光透過窗,那兩樣物品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輕柔。
我記得他最後對我說,小姐,我可能要暫時去一個地方,希望你像只小紙鶴一樣勇敢地追求自己的真愛。當時很想問他要去哪裡,可是睡意如山倒,粉脣翕合又沉沉睡去,幾天之後我特別後悔,尹墨真的“離開”了,而且再也沒有回來,而我本有機會得知他的下落。
那幾天我跟瘋了一樣找他,到他最常去的幾個地方,書店、圖書館、植物園……我突然發現自己對尹墨的瞭解是這麼少,竟然不知道他除了看書和木槿之外的其他興趣,於是問伊多,伊多看著我笑得特別諷刺,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輕視與厭惡:“愛麗絲你真是隻貪心的狐狸,得到,丟棄,還要再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博取新歡的同情,累不累啊?”
伊多喜歡賈斯汀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賈斯汀和我約會這又是眾所周知的事實,校報上我和賈斯汀接吻的畫面做得異常精美:深藍的夜空飄著小雪,紫色長裙,白狐披肩,我被賈斯汀攬在懷裡脣舌交纏,臉上淚痕淺淺。
看到標題的那一刻,我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小心臟脆弱至極:一夜**,愛麗絲索吻玩倒貼。當時我頂著三昧真火衝到來卡西的校報編輯辦公室:“你們都是渾蛋!愛偷拍愛八卦的大渾蛋!寫的都是些什麼東西?!”然後繼續頂著三昧真火衝到賈斯汀面前,氣喘吁吁,“你你你出面給我澄清!我要去找人!沒工夫和你傳緋聞!”
“澄清什麼?”他看著我,眼神如月光穿過水晶簾般看穿我的心事,語氣冰冷,忽然,他嘴角上翹,眼瞼垂落,抱臂轉身,聲音裡是滿滿的高傲,“難道說……愛麗絲小姐真的不曾希望我們之間發生點什麼嗎?吻你的時候你非但沒有反抗,反而乖乖張開嘴等著我的深入……其實,他們說的也不都是假的,對吧?”
“不要說了!”
“害羞了?是不是又要回去抱著某個下人哭鼻子撒嬌?”他微笑。
“胡說!尹墨不是下人!”
“哦,不是下人,是管家哥哥。那是不是又要回去跟管家哥哥共度,直到天亮都不出房門?”
“……”
“怎麼?不說話?看來那‘一夜**’也不是假的了?怎麼樣?年輕管家怎麼樣……”
“啪——”響亮的巴掌,賈斯汀被這驚雷一樣的耳光打傻了,一直維持著側頭的姿勢,烏黑的短髮碎碎亂亂地貼在眼角……
下一秒,他抓住我的肩膀開始往沙發上拖,極盡蠻橫粗野,絲毫不理會我的虛弱和掙扎,幾天幾夜不眠不休,面對這個男子粗野的侵犯我只有力不從心地反抗,腦中回想著尹墨的話,小姐,要相信你的愛人。愛人?眼前這個傢伙嗎?把內心的猜忌和齷齪不加修飾地對映在我身上,然後踐踏我的尊嚴,凌虐我的身體,帶著不講道理的蠻橫和野獸般的動作。
衣服被撕開,布料斷裂的聲音響在空曠的房間裡,我含淚推打,口中發出嗚咽。他看著我的眼睛,動作有那麼一剎那的停滯,不過下一秒,暴虐的吻在脣上和肩上肆虐……燭光跳動,我聽到他念我的名字,愛麗絲。語氣是極盡的壓抑。他看著我,眼神憤怒而不甘,喘息,溼熱的氣息呵在我臉上,幽香魅惑一如往昔。我扭頭,墮入一種深淵般的絕望。
視線越過精緻華美的書桌,停在牆上的畫像上,畫像上的男子依舊高貴優雅,深藍的雙眸寫滿柔情,彷彿現在壓在我身上的是個禽獸。
聽說喜歡懸掛自己畫像的男人都是自我主義者,這句話真的一點兒都不錯呢。身上只剩下一些隱隱約約的遮蔽,就像此刻所剩無幾的自尊。我衝他諷刺地笑了一下,然後淚水大顆大顆地滑落,他的眼神漸漸變得空茫而哀傷,停下動作,從我身上下來。
“對不起。”他說。
我空洞地看著天花板,像一具沒有生命的屍體。
“對不起,”他用戴手套的手摩挲著我的臉,眼神憂鬱,語氣溫柔,“我只是……不喜歡別人碰我的東西……很不喜歡……”
我不記得那天是怎樣回的家,只記得,回去的時候樓下花園的木槿被全部換成了薔薇,火紅火紅的一片,在風中搖曳,殘忍地撕碎著有關尹墨的回憶。小東西從花叢中走出來,跳到我的懷裡,深藍的眼睛看著我,爪子嵌進肉裡,在我臂上留下幾個深深的抓痕。
後來賈斯汀邀我談了一次,他說只要我把舞臺劇演好就讓我離開。
自己的生活早已經一團糟,在來卡西是人人得而誅之的狐狸精,伊多也公開和我決裂,在校園與我擦肩而過,面目冰冷。她還是獨來獨往的一個人,安靜地讀書、吃藥,偶爾流淚,只是最近莫名其妙地缺了好多課,我聽說她是去向賈斯汀求愛,我衷心祝福,只是,為什麼心裡酸酸的?難不成一向開朗豁達的自己,面對那個人、那個曾經傷害過自己的人,到如今卻仍然連分享的氣度都沒有?
波龍西不知從哪裡買來笑話書給我看,畢竟是小朋友,連逗人開心的方式都這麼幼稚可愛。當我開啟其中一頁,我知道我錯了,下一秒,波龍西頭上腫起幾個大包。
“你這死孩子怎麼看這麼****的東西?!”
“哎喲!小愛麗絲!這在我們那兒都屬於兒童讀物的好吧?自己太保守怪誰啊?”波龍西捂著小腦袋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臉上的紫蝴蝶妖光熠熠。
“愛麗絲,你跟表哥吵架了是不是?”波龍西笑得如姐姐般親切,墨綠色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不是,我跟你表哥沒關係。”
“哈哈!哈哈哈!看來傳言是真的嘍!”
“傳言?什麼傳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