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
“我只是輕輕咬了一下,你痛什麼”
“就是痛。”自知說了謊話,蓮珏底氣不足了很多。
蓮珏確實已經不怎麼感覺到痛楚,之前一萼紅服食得太久,麻木就變得平常。雖然近期都有服其他的藥,但是失去的感覺,卻很難回來了。這也算很好,除了由內而外的寒冷和痛苦,其他的都很淡了。
東里御天知道,也不說破。兩人越來越多的不說話,只一個眼神,彷彿就能看透彼此,要做什麼,想什麼,即便欲蓋彌彰,也總能從言語和神色中看出來。
他又沉沉的睡去。隱約能聽到東里御天在他耳邊說話,但並不真切。蓮珏的臉還是那麼優雅,但是消瘦得很厲害,白皙的面板,已經開始失去白瓷一般的光澤,雖然白,卻已經不是帶有生機的白。嘴脣總是缺少血色,即便東里御天怎麼的吮吸,也只能在一剎那,看到當初紅豔的光澤。本來正值最好的年華,卻沾上了暮色。
他覺得已經無法再等下去。
蓮珏醒來,又是一個夜裡。他想著,往日都要到大天明,這次醒來居然還這麼早。周圍的環境卻變了。床變成了拔步床,雕刻著栩栩如生的瑞獸,隔著兩層雪影紗,紅燭的光亮也能透進來,柔和,讓人舒坦。他下了床,足以看見房裡的境況。不大,但精緻而溫暖,看得出來,這個房間是經過悉心的佈置。不似寢宮的奢華,空曠而寂寥。而是有種含蓄的,熨帖的奢華。可以肯定,自己已經不在軍中。
蓮珏推開窗戶,雨氣撲面而來,沾到臉上和發上。
秋雨又一次灑遍了珈藍大地。
只是不知道,這雨有沒有將大地上的血跡沖刷乾淨。
窗戶被利落的關上,衣服也很快披上。
“睡醒了也不叫我一聲。”東里御天將蓮珏頭上的白糖似的細小雨滴抹乾。
蓮珏聲音喑啞,他咳了一聲才道:“這是哪裡”
“東里本家。”
“這幾個時辰的事,怎麼就到這裡了。”
“從軍中離開到現在,又過了一個晝夜晨昏。”
蓮珏喃喃:“睡了這麼久嗎”
“是啊。”
“現在軍中怎麼離得開人,最緊要的關頭,遇上這麼不負責的主帥。”蓮珏雖然在抱怨,語氣並不強烈,他是知道這個男人的。他越來越知道他的想法。在兩個人沉默的時候,不知怎麼的磨出了難得的默契。那麼多周折之後,卻驚人的發現原來兩人是有默契的,但卻為這朝不保夕的默契,只是徒增了傷感。
蓮珏醒來之前,東里御天見到了醫仙。即便下著雨,聽說醫仙的到來,他也來不及開啟雨具,也沒有使用任何的內力,徑直到大門口去迎接。
雨打溼了他遒勁的紫衣,也不全溼,只是讓人平添了一種英雄失意的滄桑。他知曉江湖上被喚作醫仙的男人潘如仙,並不如同他的名號一樣,是個好相與的仙人,正好相反,他的薄情是出了名的。青媚能請來他,已經是萬分的給面子,至於如何肯救,則必定要付出代價。他恭敬的喚了一聲“潘先生”,不叫前輩,潘如仙雖年過四十,但看上去年輕得過分。也不敢亂扯關係,潘如仙性情確實比較古怪,所以只得叫先生。果然,潘如仙沒有露出拒絕神色。
他確實雲遊不假,但拖到現在才來,也是隨性而為。別人求他,自是心浮氣躁,他可是氣定神閒。況且,他為自己的徒兒為一個男人求自己的這件事感到不滿。青媚雖然是東里家的人,但多年以前他曾在東里家見了她,她的倨傲和聰慧打動了他,便要了她來。至於後來她執意要回東里家,潘如仙還是很生氣。
東里御天的親自迎接,並不能讓潘如仙消氣。他為自己的徒兒感到不值。這麼一個男人,雖然人模人樣,但也不至於讓她念念不忘。當然,潘如仙一輩子游弋花叢,卻片葉不沾,是從來沒有了解過這些的。
“你讓我解“千日纏””潘如仙開門見山。青媚寫信之中,言辭懇切,希望師傅不要輕易說出解毒之法。因為這法子,她知道已經萬分痛苦,如何能讓主上知道。但潘如仙並不知曉中毒之人,也不想隨了那個違拗的徒兒的意。
東里御天並不繞彎子,他雖有求,也坦白。“是,潘先生被人稱為醫仙,定有解毒之法。”
“解毒之法千日纏雖然藥性並不厲害,但貴在持久,解藥既難也難,既容易也容易。”
“此話怎講”
青媚一看師傅的神色,生怕他說出來。她急切的喚了一聲師傅,可是潘如仙只是一挑眉,“乖徒兒,是想給師傅泡一壺最愛的龍井嗎”
東里御天也道:“青媚你先下去為潘先生準備。”
“師傅是。”
青媚雖著急,但無可奈何。她的焦慮讓東里御天看在眼裡,也不深究。他更急切的想要知道解毒的方法。
“若你知曉此毒原委,就明白了。雖然此毒出自東里家,但卻是為了另外一個人而研製。為了拆散一對戀人。是誰就不說了,反正已經故去好些年。只要中毒之人,肯將心愛之人的心掏出來下藥,保管這毒就解了。”
東里御天正色:“雖然御天從未聽過有如此方法,但潘先生所言句句屬實”
“不信潘某,潘某立刻就走。潘某雖性情不佳,但說謊騙人是不屑的。天大地大,你未聽過就是沒有嗎”
東里御天想著這事兒恐怕是真的了。一時間他變得輕鬆起來。他想著好歹不是沒救。
潘如仙看著他臉上似有若無的欣喜神色,也暗自猜想那位病人是誰不會是這位新上任的東里家主,又想拆散哪一對戀人才弄出來的。
“既然用不上潘某,那麼就不多逗留了。這個無趣的地方,潘某一刻也呆不下去。”
“還請潘先生先留在此地,待事情過後再走。”
“你憑什麼留下潘某”
“憑先生正被落月閣懸賞追捕,東里家至少能保證先生不受這些俗世煩惱,而且家中奇珍藥物隨先生使用。”
潘如仙想著落月閣那個變態閣主最近做的事兒,也覺得倒黴透頂,便裝作拒絕不了奇珍藥物留了下來。
東里御天給蓮珏說了個大概,說醫仙明日給他診斷,說他的病很快就能好。蓮珏不敢再問,他害怕醫仙已經告訴了東里御天什麼。
兩個人都不知道對方已經知道,又要裝作自己也什麼都不知道,卻為著害怕對方知道而痛苦。
和衣而臥,東里御天看不出任何的不對,可蓮珏覺得東里御天今日摟得太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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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百年銷盡繁華夢
東里本家的禁地,天然是一處寒冰之地,得天地靈氣,內嵌地下數百丈。大約姬東里在世時便開始開鑿,按奇門遁甲五行之術修建,於武功修行極為有用。兩百年來,它不僅是練武之地,也一直是東里家的墳冢。“寒冢”二字題得遒勁,入木七分也不為過。但染上白慘慘的寒氣,就帶著分外的淒厲。
東里夜躺在陣中,頭髮和眉毛都結了冰。臉上毫無血色,看上去和死了並沒有什麼兩樣。但是,他又睜開了眼睛。起初是全身都僵硬,血液無法流動。但馬上,一股力量又從身體的下方強勢的灌入身體。彷彿從哪裡搶來了一股力量,讓他活了下來。
而就在寒冢的門口的青石上,打坐的人卻全身和暖,東里夜能看到那個人周身微微鼓起的灰色僧袍。他直看著他,分辨不出無情緒。
“你好些了罷。”
東里夜點點頭。他坐起身來,如同以前很多次一樣,他打量這個陣法,如此精密。陣法中心,是天生環,從奉天古劍的劍柄上取下來。周圍按照特殊的形式排列的歷代東里家的棺木,將霸道的天生環神力迴圈弱化,從玉質的祭臺下侵入血脈。
“你怕我”
“我如何會怕你。”
“那你離我近一些。”
彥唯停在一尺之遙的旁邊便不肯再動。
東里夜咧嘴一笑,伸出手拉住彥唯的手:“唯,我們分別有十幾年了,你既然回來了,何必對我這麼冷淡”
彥唯道:“東里夜,我回來是想有些事說清楚。”
“我們之間有什麼不清楚你從我身邊逃走了,一離開就是十多年。我每個月要忍受一次生不如死,為了等到你。你看看,我的頭髮是不是已經白了。”東里夜邊說邊笑,笑得淒厲,聲音越來越大。
“我以為這麼多年,你已經變了。我曾經真的相信,你是為了我。你一次又一次這麼對我說,我卻一次又一次懷疑我並不想和你爭吵,東里夜,你想一想,真是為我不是東里家百年的宿仇,不是皇圖霸業千秋功名”
“你以為我變了,不,我沒有變,我還一直是我,我不肯變,就像我不肯死一樣。你為什麼不肯相信,難道你不值得”
“值得,不值得。這些原都是哄人的。我又何德何能這麼多年,有很多次我獨坐佛前,我以為很多事我都忘了,金剛經心經華嚴經,每讀一部,我以為我的罪惡就少了一分,可是多少次我又從夢中驚醒。”
“罪惡在我身邊就是罪惡”
“東里夜,我有時候很難想得出,你是怎麼面對御天那孩子,你怎麼面對東里夙”
“你就因此離開我,為那些不相干的人懲罰我你怎麼敢”
東里夜狂暴的將彥唯壓到冰寒的祭壇,直咬了上去。
兩人俱是一震。那麼陌生,又那麼熟悉。年華究竟過了多久。東里夜一觸上略帶寒意的脣,就一發不可收拾。和記憶中一樣的溼潤和寒意讓東里夜心都在發抖。他的手也開始不安分的遊弋。彥唯任由他親吻,不推開,也不迎合。
那晚,東里夜內力失控又到了東里夜必須會陣中續命的時候。彥唯只得帶他回到東里家。新家主匆忙的離開本家,彥唯直接將人帶進了寒冢,並未驚動任何人。而且,這裡平日是禁地,也無人敢闖入。
東里夜睡了多久,彥唯就等了多久。他看見祭壇上的人緊鎖的眉頭,痛苦的神情。一直以來,是自己錯了。他以為離開了,一切都會不同。
他幾次意動,都伸手想直取東里夜的命門。不忍心看他死,然而這種永無止境的痛苦,難道不比死更痛苦。他將手放到東里夜的脖子上,終究又放了下來。
佛說,普度眾生。可這眾生,原來並不願意被度。
只等東里夜吻罷。彥唯輕道:“讓這一切都結束了罷。景凌、御天,還有蓮珏那孩子,他們有什麼錯錯的是我們。”
“他們都沒有錯,那我錯了什麼我不過不甘於自己的命,彥唯,你為什麼獨獨不憐憫我”。
彥唯抬起眼,眼中居然侵了淚。他撫上東里夜的鬢角,那裡確實有了白髮。可是這個男人,卻那麼輕易的喚起了他的憐憫。
“阿夜,我最憐憫的怎麼不是你我為什麼收留景凌,是為你積德。我不惜用百人祭祀啟動了這個陣法,是為你續命。你躺在那上面,我好多次想結束這一切,可是我卻怎麼也做不到。我憐憫你,也憐憫我自己,修了半世的佛,卻發現連自己都度不了。”
東里夜將人狠狠的按在自己的懷裡:“很快,這些事就結束了。只要你不再離開。”
彥唯的聲音很輕:“我不會離開了,所有一切,終有定論。”
寒冢密室的門開啟,又合上。寒意從門縫裡溢位來,穿過重重的村莊和層疊的城池,衝破了梁都的北門。那是一個少有的豔陽天。城門上的血跡經歷了一夜的等待,如同芙蓉盛開又凋謝,最後變成了困在石頭上的畫,不知道何時會再次著色。
梁都的破滅,終於結束了珈藍百年的輝煌,即便是自欺欺人的輝煌。嘉凰公主是自傲的,不管用了什麼手段,她畢竟是進來了。她損失了很多,最後士兵只得了一萬不到。她心中恨恨,然而他功成而白骨成堆。御王根本不會允許她手中太多的兵。但是能開啟梁都,自己已經贏了,不僅贏在此刻,更是贏得了丹璽皇權的護身符。從此,不管是丹璽或者是珈藍的汗青史冊,這一天寫下的都是嘉凰的名字。一個女人的名字。
但是這遠遠不夠,留在珈藍夜長夢多。雖然這是一場極大的勝利,但是她要儘快回到丹璽,悄無聲息的拿到老皇帝手中最後也是最強的勢力。不過走之前,她還有一些事情要做。她和御王做交易的一部分,否則,她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她打開了城門,釋出了軍令,但凡梁都城中百姓商賈若有意,半天之內可以出城。這條命令一出,城中一片混亂。有人甚至喜極而泣,本以為屠城在所難免了。
如煙心急如焚。聽說有時間可以出城,可是半天的時間,梁都城門只開了西門和北門,人流擁擠不堪,而且無法攜帶重物。那些本想拖家帶口的人,最後只得拋棄了大部分的傢俬,匆匆逃走。
如煙讓人準備了很多的產婦的東西,可是卿瑤已經臨盆在即,她不敢貿然帶卿瑤離開。而且兵荒馬亂,根本找不到人接生。如煙只好寸步不離的守著卿瑤。
卿瑤拉著如煙的手,痛中帶著笑,她道:“本來你應該走,你照顧我這些日子,你的恩德我已經不能報答。但我還是求你,一定幫我生下這個孩子。”
如煙道:“你這是什麼話,我若要走,早走了,還等到現在。照顧你,一則是故友所託,不敢輕負。二則,我們相處這麼久,你也知我為人。我是歡場之人,早不可能有孩子,這孩子我照顧這麼久,以後怎麼也得叫我一聲乾孃,不然我存的那些金銀細軟、寶石琉璃,以後可給誰啊”
這也把卿瑤都逗笑了,“這才剛開始痛,還不知道也折騰什麼時候,孩子才能生下來,我聽人說有女子生孩子要好幾個時辰甚至一兩天,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那麼久。”
如煙:“別說那些喪氣話。我和你說話,你要一直清醒著,不然孩子生不下來不說,你自己也有危險。”如煙看卿瑤躺著不舒服,又拿一個墊子放在卿瑤腰下,她繼續說,“雖然我不能有孩子,但我也並不那麼傷感,多少女子為了有個孩子拼死拼活,以為可以拴住男人,可是有孩子又能怎麼樣呢一輩子就那麼過了麼”
卿瑤道:“這個孩子,是我一個執念。本來是不會降生的,他的父親,也不會盼望他的。但是我不是為了拴住他,是為了,有朝一日,他可以放自己自由,也放我自由。”
蓮珏一直心神不寧,東里御天想了各種方法都不行。說下棋,下了一半,蓮珏手中的棋子就完全放亂了,嫌這棋子咯手。寫字也不行,乾脆將筆尖弄得岔開,還說這筆不好寫。東里御天拉住他的手:“這毛筆沒惹你,倒是我惹你了。你現在經不起那麼勞心傷神了,我讓他們不告訴你外面怎麼樣了,你不知道都現在這樣,要是知道了,還不知道怎麼難受。”
“可是我想知道。那是我發誓要守護好的地方。”
“好,那我就告訴你。”
蓮珏一雙眼睛盯著東里御天,心裡很慌亂,有一種揣不過氣的感覺。
“梁都大部分百姓商賈都逃亡了。重要的貴族官員,極其三族,一併在清掃之列。”
東里御天的話說得很輕,可是這輕,又顯得極重。他又道:“這並不是你的錯,如果一定有人來承擔責任,你記住,這個人,是我。”
“是不是你,也不是你說的。別搶了。”蓮珏道,“卿瑤找到了嗎”
東里御天道:“找到了,我只派人在周圍保護,並沒有驚擾。估計臨盆就在這幾日。”
“我要去見她。”
“你就不怕我不讓。”
“到現在,我們之間還有什麼讓與不讓。那個孩子是我蓮氏的血脈,雖然我曾希望,蓮氏一族就終於我。現在我能做的也只是去見他一面,有可能也是唯一一面。”
東里御天不喜歡聽到這樣的話,他道:“什麼唯一一面,等你好了,還怕沒有機會。到時候,你見誰我都不管。”也許,也管不著了。
蓮珏搖搖頭,他心中放不下的也太多,他無法說服自己一心一意享受這點安寧,一刻也無法停息。一停下來,腦子裡都是梁都破滅的景象,是珈藍的戰火,是卿瑤,是宿兒,是許許多多和回憶交織的景象。是東里御天。
他覺得很不甘心,他為什麼要生在這樣的珈藍,為什麼登上帝位,為什麼就要死了。死了會變成什麼是清氣麼如果還能看到,還能聽到,只是再無能無力,那該多麼難受。
東里御天知道蓮珏沒有睡著,只是閉著眼睛,可是即便閉著眼睛,額頭也滲出汗水。他不時幫蓮珏擦一擦,待到蓮珏吃了藥真的睡著了,他才敢輕輕退出房門。
東里御天到隔壁,他將所有的公事都放到這裡處理,一則方便照顧,另一則,若是拿到蓮珏房中,難免他不會看到,又徒勞傷神。青媚見東里御天進去,也隨即去稟報:“主上,您讓媚兒查的,實在是過於飄渺無跡。到現在還一無所獲。”
東里御天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將希望寄予這樣的仙境祕藥實在過於荒唐”
“屬下不敢。”
“不敢是一回事,有沒有又是另一回事。”
“媚兒確實如此認為。”
“你現在倒誠實了。你原本早知道千日纏的解藥了,卻欺瞞我。”
“媚兒之時怕主上知道了,會。”
“你怕我會一衝動之下,把自己的心拿出來當解藥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我會這麼做嗎”
“媚兒不知。”
“如果潘先生說的是假的,我這麼做,只會絕了他的生路。但如果潘先生說的是真的,解藥就是我的心,那麼即便我將它挖出來送給珏,他又能收下麼。即便他不知情服下,一旦知曉,也會要了他的命。況且,珈藍這爛攤子,我不收拾好,他又得無休止的陷入進去。所以,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這麼做。”
“所以,到了萬不得已,您會那麼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