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不得其平則鳴
——當代世界需要莫扎特音樂來澄明和安慰
周:1991年上海社會科學院東西方文化比較研究中心主辦了“紀念莫扎特逝世200週年”活動。你是該中心的常務理事,聽說是你首先建議主辦這次紀念活動的。你能否談談你當時的動機?今天你正式動手撰寫《莫扎特之魂》這本書也是出於這同一個動機嗎?
趙:善哉問也!問得好。
當時我提出紀念莫扎特這位“小個子的偉人”不外是出於4個動機:當代世界的,當代中國的,東西方文化比較研究的,我個人的。我萌念寫本《莫扎特之魂》也是出於這4個動機。我們今天的世紀,太需要莫扎特音樂來澄明和安慰了!
周:世界文化偉人之所以是不朽的,在於他不僅安慰、鼓舞和燭照了他自己所處的那個時代,還在於他越出了時空的四維,將澄明、啟迪和指點他身後的許多世紀。
趙:去年有個音樂愛好者問我,莫扎特死於1791年12月5日,為什麼全世界不僅僅在這一天紀念他,緬懷他,而是用一年——“莫扎特年”來紀念他?
我說,因為莫扎特並不僅僅是在12月5日這一天才給我們大家以美感享受,而是一年365天、天天都在照亮我們,所以全世界才用“莫扎特年”來表示對他的感激之情。天天照亮,天天感激。
周:我以為莫扎特音樂給當代世界最最重要的東西就是精神生活。
最近我接觸了好些從日本來的朋友和親屬。從中我瞭解到富裕社會所引起的煩惱。在日本,人們要求內心的和諧、安寧和閒適,比要求日本成為一個富足社會和物質進一步豐富的心情,更為強烈、迫切。正是在這種大的社會背景下,熱衷於和歌、俳句、歌謠、音樂和繪畫藝術的中老年人在急劇增加,文化中心也在蓬勃發展。這也正是“莫扎特熱”在日本盛行不衰的原因。
早在1990年,日本好些地方就舉辦了“莫扎特講座”,光新宿區的報名人數便有446人。2007年春我們倆在東京的咖啡屋和書店,經常能聽到莫扎特作為背景音樂的出現,可見日本人對他的音樂的愛。也拉近了我們同日本人的精神相通。莫扎特成了一座溝通的橋樑。
20年來一直迷戀莫扎特的新宿畫家森木洋說:“領略一番樂曲中所蘊含的悲壯美,人生會變得大不一樣!”
趙:說得很好,他也說出了我同莫扎特音樂的關係,長達50年的愛好史,血肉史。不過莫扎特音樂的本質不是“悲壯美”。很遺憾,我沒有讀到日文原文。也許是翻譯不準確,要麼就是這位日本畫家對莫扎特的理解出了點偏差,或用詞不夠恰當。貝多芬音樂的本質才是“悲壯美”,莫扎特的音樂藝術世界主要是“亮麗美”,裡面還包含著憂鬱、悲傷,當然是絲絲纏繞的,隱痛纖悲式的淡淡憂傷。或者說是深沉的傷感,迷人的憂鬱。比如不朽的《A大調單簧管協奏曲》。
初聽莫扎特的東西,只感受到它的明朗,歡快,好像處處是陽光燦爛;等到我們漸漸成熟了,才能覺察出陽光背後的幾朵永恆烏雲。正是這永恆的陽光和永恆的烏雲合在一起才造就、構成了他的藝術的無比偉大。每次聽他的第三十八、三十九、四十和四十一交響曲,我就會情不自禁地想起杜牧的詩:“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
不過要換掉其中一個“寺”字。因為莫扎特音樂是無形的科隆教堂、米蘭教堂和巴黎聖母院,當然也有好些羅馬風、巴洛克和洛可可的建築風格。
你剛才把當代日本人對精神寄託的尋求同“莫扎特熱”聯絡起來看是很深刻的洞見。我完全贊成。
人的幸福是由兩個方面構成的:豐富的物質,充實的精神。對有些人,後者更為重要。我完全能理解為什麼日本人在物質方面已經不再要求更富裕的生活了。儘管我本人的物質生活現在離富裕還有一大段距離,但是我早就把莫扎特音樂放在第一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