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修長而有力,夜色中被篝火鍍上了一層金色,就這樣朝著洛薰的臉探過來。
洛薰看著那隻越來越近的手,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
自那日他將她從侯府帶回將軍府,他們就再沒有接觸過,當然,更衣不算,伺候沐浴也不算,畢竟那只是她的工作。
可現在……
她已經來不及想太多了,他的手已經落到了她的額頭上,她的思維停止了工作。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擦去了第一道灰痕,自額頭到鬢角;然後是第二道,從額頭到鼻樑;然後是第三道,從腮邊到脣邊。
洛薰的心快不跳了,全身只感覺到他微涼的手指滑過自己的面板,柔滑,貼實,帶著細細的摩擦感,好像一隻羽毛在輕輕掃弄著她的心。
他的手從她下巴上落了下去,她有些失望。
她沒看到,他眼中其實也有一絲失落。
他給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現在他白皙的手指上都染了髒兮兮的菸灰,而她的臉上其實也並未擦淨,仍留著淡淡的痕跡,但他很明智的決定,還是不要再去碰觸比較好。
“多……多謝將軍……”洛薰覺得自己的舌頭有些不太利索了。
霍破城沒回答,只是嘴角勾出了一絲極淺的笑,然後猝不及防地問了個完全不合情景的問題。
“軍醫可有發現?”
“呃?”洛薰眨眨眼睛才反應過來,這話題轉得也太快了吧,“還……還沒有,大夫說那毒很古怪,用他知道的法子都驗不出個所以然,所以可能還需要些時日。”
“現在最缺的就是時日。真是廢物!”
“將軍息怒,軍醫本有四名,三名都染了毒,只剩下這一位還是第一次隨軍。速度上自然會慢些。”
“你倒是很會替人著想。”
“洛薰是實話實說。”
“可惜實話解不了毒。”
“將軍……”
“嗯?”
洛薰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其實,洛薰倒是知道一個解毒的方子。如果將軍允許,洛薰可以試一試。”
“不知道是什麼毒,你要如何解?”
“這倒不妨事。洛薰這個方子是解百毒的,就算不能對證下藥,至少可以減輕些病痛,也給軍醫多些時間查毒。”
“你有多少把握?”
“七成,啊,不,八成。”洛薰稍稍給自己提高了些信心,也是給自己的空間和藥典一些信心。畢竟,到目前為止,空間還從沒有讓她失望過,只除了那次的悠回香,差點就玩大了。
“即是如此。那明日你試試吧。”霍破城終於說。
“謝將軍!”
“嗯。”霍破城準備走了,走了一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似是想說什麼,但終究沒說出口。
當晚,洛薰跟若煙說要去方便,出了帳門就進了空間直奔閣樓的藥典。
洛薰之所以跟霍破城有那個提議,就是因為記得在藥典上看過一個解百毒的方子。那是她最早看過的幾個方子之一。但一直沒有機會試驗,沒想到現在得了機會。
方子不復雜,就是需要的藥材比較多,洛薰進進出出閣樓上下,藥田裡外好多趟才湊齊了。
只能先配一劑試試看了,洛薰捉摸著。如果有效就再多配,不過藥材就不能從空間裡拿了,得讓霍破城找人去買。至於這一劑的藥材的來歷,如果霍破城問起,洛薰已經想好了對策。就跟他說是從醫營拿的,反正他也不可能知道所有藥材的名字和來歷,而且四個軍醫病倒了三個,這一個也不見得知道所有藥材的名字和量。
這招其實還是有點冒險的,但總是值得一試,否則困在這地方,可到什麼時候是個頭呢!
藥配好了,洛薰拿了個比較大的罐子倒進去。其實別看罐子大,分在碗裡最多也就三碗,供三個人喝的量而已。
忙活完了,她將密封的牢牢地藥罐帶出了空間。
回帳子的時候若煙迷迷糊糊的醒了,“你才回來?”
“哪有,我這是第二趟了,”洛薰趕緊說,順手把罐子放到了榻下。
“我說呢……”若煙翻了個身,沒了聲音。
洛薰這才躺下,一覺睡到了天亮。
其實也不過睡了不到兩個時辰,洛薰和若煙就起來了。
未中毒的人少,她們這些健康的人就不得不每人分擔了很多分外的事情。
若煙除了要幫藥營煎藥,還要照顧病人,漿洗衣物。
洛薰也是一樣,不過今天她將霍破城的話跟若煙和軍醫說了,就一直留在了醫營中。
帶旁人不注意的時候,她將已經做好的藥又倒進藥罐熱了熱,然後分了三碗,放在一個托盤裡端到了霍破城的營帳。
“稟將軍,藥已經好了,將軍可以找人試藥了,不如從霍副將開始?”洛薰看到霍行遠正齜牙咧嘴的坐在一邊,就說。
軍醫配的藥雖然可以緩解腹痛,卻並不能消除,而且那些藥還得每天喝兩次,搞的人沒有一點胃口,吃什麼都吐,所以霍行遠已經兩天沒吃飯了,又餓又痛,早就無力說話了。
但即便這樣,他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
“既然行遠不願,那就找個兵士來試藥吧。”霍破城發了話。
洛薰覺得很受傷,霍行遠顯然是看不上自己配的藥啊,霍破城大概也是一樣的,所以即便霍行遠已經病成這樣,卻連勸說一下都沒有。
好嘛,找別人就找別人!
洛薰負氣出去隨便拉了三個兵士進來。
這些兵士跟霍行遠一樣,也是又痛又餓,個個進來的時候都是佝僂著身子,就差沒爬著進來了,但一聽到有可以解毒的藥可喝,二話沒說,幾乎是撲到了托盤前,一人一碗,咕咚咚喝了個精光。
“好苦啊……”
“良藥才苦口。所以肯定有用。”
“但願吧,再餓一天的話,我不痛死,也得餓死。”三個人放下碗。小聲嘀咕。
其他幾個人緊張地看著這三個試藥的,試藥的被他們看得不自在起來,搔搔頭,自動挺直了身板,但是胃一陣絞痛,立刻又佝僂了身子。
“你們有何感覺?”霍破城問。
三個人互相看看,“啟稟將軍,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就是這藥好像特別苦。”
“腹痛呢?”
三個人摸摸肚子,同時一皺眉。“還痛。”
啊……
洛薰好失望,霍破城也很失望,但其中一個人隨即說,“但是將軍,小人現在覺得餓了。小人已經整整兩天吃不下任何東西了。甚至想想都想吐,但是現在,小人特別想吃個熱氣騰騰的大饅頭,最好再上一碗燉肉……”
“還要再加一斤燒酒……”
“再來一隻烤雞,那簡直是……”
“好了。”霍破城打斷他們,話音剛落,一邊的霍行遠一口黃水吐了出來。“別,別說了……”
“呀,副將,副將您這是怎麼了!您剛才沒吃藥嗎?小人覺得這藥八成是起效了,所以小人們才有了胃口,才想吃……”
話未說完。霍行遠又是一口黃水噴出來。
“好了,你們出去吧,去吃點東西,也告訴其他人,就說解藥已經找到了。很快就會送到每個人手上。”
“得令!”三個人興高采烈地走了,出了帳子沒多久,就聽外面傳來一陣歡呼聲,雖然有些有氣無力,卻聽得出人數眾多。
洛薰幸災樂禍地瞟了一眼臉色蠟黃地霍行遠,叫你不相信我!
“還有多少解藥?”霍破城離了座,走到洛薰面前。
“回將軍,就剛才試藥的三碗,給其他人,還得重新配。”
“要多久?”
“那得看最近的城鎮離這有多遠,還有將軍派去買藥的人多快能回來了。醫營的藥材肯定是不夠的。”
“好,你列個單子,我即刻派人去買,你就先用醫營的藥材配藥。”
“是。洛薰這就去。”洛薰說完高興地走了。
帳內,強自支撐的霍行遠看了看目送洛薰離去的霍破城,“將軍,你不覺得這個女子很古怪嗎?只是一個候府的侍女,卻配得出連軍醫都無法破解的解毒之藥。”
“她的確很古怪,”霍破城收回目光,“不過,也很有趣,不是嗎?”
“有趣?”
“你不會懂的。”霍破城笑了笑,回到案後,“再說了,她即能配出解藥,就是個有用之人,而且此番之後,她就是大軍八成人的救命恩人,也包括你。對於有恩之人,你總要暫時留她一條命在吧……”
“將軍……將軍教訓的是。”霍行遠捂著肚子再次痛得彎下了腰,冷汗直冒。
洛薰用光了醫營的草藥,還搭上了空間裡的一味藥材,才只配了三分之一中毒的兵士的用量。
買藥草的車回來至少還要一天,於是在霍破城的命令下,除了霍行遠、軍醫和幾員大將,其餘的人包括武月在內,都只能分喝了剩下的草藥,也就是說,每人只分得了正常量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這些量是不足以將毒徹底去除的,卻至少可以讓他們多少有些胃口,吃點東西以恢復些體力。
於是當天晚上,輜重營大手筆地做了好多好吃的,餓了兩天的兵士們惡狼一樣撲向那些大鍋。要不是沒有力氣,好多人差點打起來。
營地總算是稍稍恢復了一點人氣。
洛薰深感欣慰,在篝火邊坐了會,準備回營睡覺。
剛走到營門口,突然身後傳來一陣利器的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