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是的,下雨了,真正地下雨了!這場雨早就該下了,儘管它只能澆灌身體而不能澆灌生命!儘管它只能澆灌外表而能澆灌靈魂!儘管它只能澆灌昏沉而不能澆灌悲哀,儘管它只能澆灌歲月而不能澆灌情懷!但這場雨確是必須的,它是生命之雨,靈魂之雨,是甘露,是清泉,它能慢慢融化掉人們心中的蒼白無力,憤怒迷惑以及靈魂深處那份絕望,是的,人生本不該絕望。
這是一個世界,一個真正的世界,一個承載著雨露和生命的世界,一個纏繞著幸福和苦難的世界,儘管有時候它很苛刻,很冷酷,很無情,甚至很凶狠,但人們不應該對它產生一種仇深似海的感覺,因為世界真的需要紛雜,需要鬥爭,需要流血,需要悲哀,需要絕望,只有這樣,才是一個真正的世界,一個敢於融於寂寥和悲哀之中的真正世界!
歐陽一帆緊皺的眉頭,漸漸地舒展開來,他默默地看著天空中如同瀑布一般傾瀉的雨,心中逐漸被無盡的坦然所取嗲,是的,人生真的不需要強制,不需要命令,每個生命都是自由的,每個生命都有權利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過自己喜歡的生活,不管結果如何,不管即將面對他的事紛爭,是悲哀,是無奈抑或歡樂,都要拿出自己的心來對待,拿出自己的靈魂來對待,甚至拿出自己的生命來對待。
珍飛的生命是自由的,慕容依琳的生命也是自由的,他不應該勸說珍飛動搖李蒙蔭在她心中的對地位,他又全力追求自己的愛情,追求生命皈依的場所,哪怕結果並不圓滿,哪怕這是一格悲劇,一個很慘淡很淡淡的悲劇,但只要追求過,只要完美過,生命也就無悔了,他更不應該逼迫慕容依琳,用虛無的心來接受自己,愛自己,即使她違心地答應了,以後的歲月也會像監牢一樣,禁錮著她的靈魂,禁錮著她的生命,他這樣做,就是害了她,就是把她推進了萬丈深淵,永無出頭之日,他不願意成為一個罪人,一個萬世唾罵的罪人,真的不願,即使以後的日子,他心中那份強烈的愛會像萬千條毒蛇一樣撕裂他的靈魂,撕裂他的生命,撕裂他的命途中最縹緲,最柔軟的東西,他也要默默地忍受,堅強地忍受,人生有太多無可奈何的事情,並不是所有的感情都有一個圓滿的結局,如果不能求得圓滿,那就放棄,毫不猶豫地放棄,這樣就可以避免過多的負債,愛並不是要相互擁有,只要有一份心,一份情就足夠了!
歐陽一帆望著不遠處那個在雨幕中隱隱約約的火車站,心底騰昇起一股股寧靜,他不再有所恐懼,有所害怕,有所焦灼!即使火車已經出發,即使火車已經載著慕容依琳駛向遠方,他也要平靜地對待,他不會有所強求,有所命令,強求只能增加她心底的負擔,增加他心底的痛,他會默默地把她當作人生中的知己,即使這個知己是虛無的,是不存在的,即使這個知己只是他一廂情願的,只是它靈魂深處一聲孤獨的迴響......
走進火車站時,他麼已經渾身溼透,如同兩個落湯雞一般,歐陽一帆看了一眼瑟瑟發抖的珍飛,輕輕地脫掉了外套披到了她的身上。
“你這是幹什麼,我不冷!”珍飛一把拽掉衣服,仍回了歐陽一帆懷裡.
歐陽一帆望著溼淋淋的珍飛,臉上湧起了一股焦灼:”我不是不相信你男朋友,我想再問一句,他的話可靠嗎?”
珍飛回想起自己剛才倉促的動作,面頰有些微紅,她低下頭,用眼睛的餘光看著歐陽一帆,”我想,我想,這麼重要的事情,他不會騙我們的!”
歐陽一帆深吸了一口氣,嘆息一般地說,”命中註定的事情,逃也逃不掉!”
“什麼?”珍飛驚問,”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慕容依琳已經離開,不!不可能的!”她搖了搖頭,指著鐵軌上尚未啟程的胡扯,”你看,你看,火車還在嘛!我們可以一個座位一個座位地找!”
歐陽一帆轉過身去,無力地搖了搖頭,他的淚水悄悄地落下下來,一直滑落到他嘴裡,鹹鹹的,澀澀的,他原以為,自己會很安靜地接受這件事情,他原以為,自己的靈魂會隨著意念潛移默化,他原以為,自己的生命早已軟化,軟化的沒有一丁點兒**,可是當事實擺在他面前時,他才發覺自己錯了,完完全全地錯了,他根本無法接受她已經消失這個事實,他的心好痛好同,痛得**成一團,他的生命都在滴血,濺得他全身都斑駁淋漓,他失望了,絕望了,焦灼了,恐慌了,他的靈魂都隨著心底的失望,絕望,恐慌一起飄蕩,一直飄向一個縹緲無知的地方,飄向一個承載著他愛情和悲哀的港灣,他痛苦,悲傷,絕望地看著最後一輛火車,它靜靜地矗立在風中,似乎是一個永遠也猜不透的謎,他希望自己永遠也猜不透,穿不破它,因為這樣才可以給他一點兒希望,一點兒縹緲的希望,一點兒隱隱約約的希望......
他用力地搖了搖頭,而雨中一種迷濛的聲音還是一直在他的耳邊飄蕩著:上海的乘客,目的地已經到達,上海的乘客,目的地已經到達......
珍飛顯然也聽到了,她呆呆地看著火車站熙來攘往的人群,擂主順著她的頭髮不停地向下滑落,她長長的裙子緊緊地貼在身上,似乎也凝固了。
“她還沒有離開!”突然之間,珍飛的聲音彷彿是從另外一個世界傳來,直直地墜進歐陽一帆的身體中,他扭轉過頭,定定地看著她,眼睛中閃爍出一絲希望。
“慕容依琳是一個重情義重諾言的人!”珍飛的臉上寫滿了自信,飄落在她臉上的雨珠似乎是一個個飽經風霜的答案,”她從來不會毫不負責任地離開,而且-----”她重重地加了一句,”她在日記上寫過,在這個世界上,她最親,最愛的人是歐陽依情,她是她的生命,是她的靈魂,是她的唯一,她怎麼可能離開自己的生命,自己靈魂,自己的唯一呢?”
“你說的只是可能!”歐陽一帆皺緊眉頭,臉上仍然帶著幾絲不信任,”如果她真的走了,義無反顧地走了----”
“絕對不可能!”珍飛急切地說,”她的生命里根本不可能有勇氣,不可能有義無反顧,我瞭解她,深切地瞭解她,她善良,懦弱,逆來順受,這些都是從她的骨子裡發出的,她沒有反抗意識,即使有一點點兒,也是偶然的,我是和她一起長大的,沒有人比我更加了解她!”
“我記得你說過李蒙蔭不會欺騙我們的!”歐陽一帆的眼睛裡閃出一點點的疑惑!
“對,我說過,可這並不代表慕容依琳就一定離開了,她有一個弱點,無論做什麼事情都優柔寡斷,她的心太柔弱,她會放不下許多事情,她絕對沒有勇氣離開,我猜想,不,我確定,她一定在附近!”
“你的意思是她根本沒有上過火車?”
珍飛點了點頭:”她還在周圍,而且那裡是一個很容易找到的地方,憑她的頭腦,她一定知道我們會去找她,所以她也絕對不會和我們打啞謎,我們分頭去找,你去那邊的村鎮,我去小樹林!”
雨依舊下個不停,豆大的雨點穿過縹緲的空氣,穿過迷茫的體能空,穿過所有縹緲的愛和恨,像一個個失去方向的子彈一樣直流而下,地上,頃刻間就濺起了萬千朵水花,它們簇擁著,依偎著,纏繞著,似乎是一個個未曾實現的舊夢,但轉眼之間,這些夢便彙集到一起,形成一股股凝結的水流,一股股飄著希望和夢的水流,它們斜斜地沿著灰褐色的水泥路,向遠方飄去......
珍飛表情複雜地走進了小樹林,她面色凝重地望著面前一顆蒼翠挺拔的梧桐樹,心中湧起無限的傷感和失落,許多年前,這還是一株幼小的樹苗,一株沒有經受任何風霜雨水的樹苗,可是現在,它長大了,變得茂盛,變得堅強,變得活力四射,她伸出手,輕輕摩挲著樹幹,立刻幾行粗糙的字吻合住她的手心:”慕容依琳,歐陽依情珍飛於公元一九二三年植!”她嘆了一口氣,眼神開始變得迷濛,變得傷感,變得蒼茫,如同冬日裡的霧氣,整個樹林在她眼睛中都已經不存在了,充斥在她眼睛中的只有一顆小小的梧桐,它在秋日的黃昏中搖曳著,舞蹈者,晃著葉子嘩嘩作響,似乎在唱著一首輕柔的歌。
在它旁邊,站著三個小女孩,最大的也不錯十幾歲,她穿著一件紅色的高領毛衣,黑色的直筒長褲,面色是嚴峻而又鄭重地:”這顆梧桐是我們親手種的,它就是我們的生命之樹!”
“姐姐!”兩個女孩子中較大的一個開口了,”什麼叫生命之樹呀?”
“生命之樹就是承載著我們生命的樹!”她的臉色更加鄭重了,”這顆梧桐,是緊緊繫著我們生命的樹,它就是我們三個人的合身,以後的日子,我們要想像對待自己一樣對待這顆樹,好嗎?”她頓了頓,”可能你們還不理解我的話,但你們一定要記得,我們永遠是一體的,我會永遠愛著你們,你們也要永遠記著我,今天,我們在梧桐樹上刻下自己的名字作為歲月的見證,不管歲月如何流逝,我們都要記得這顆樹,記著樹上的字,這就是我們的諾言,一生一世的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