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聽上官彥這麼說,臉上也不禁扯開了一個笑容,上官彥似乎生來就有一種讓人放鬆的力量。世子笑了一會方才正容說道:“假話就是認識九音的人太多,他去了反而樹大招風不好下手。”“那真話呢?”上官彥又問。
上官彥這句話讓世子臉上殘留的一點笑意都褪盡了,世子的聲音聽起來幾乎是有些沉痛地說道:“發生了太多事……私心裡我真的希望我可以象你甚至是澄兒那樣完全地去信任別人,但是處在我的位置上,我的任何私心可能都要付出極其昂貴的代價,甚至是很多人不能承受的代價。你能明白嗎?”
上官彥無言地注視著眼前這個年方廿六已經握住天下半壁江山的人,他能說些什麼呢?他們本就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裡,卻偏偏被命運扯到了一起還成了朋友甚至是知己。世子見他不說話只是出神,勉強一笑道:“有時候我真覺得你不象是這紅塵中的人,是這般地灑脫和淡定,讓我羨慕。”
上官彥一怔,想不到自己也會被他這樣的人羨慕,只得微微一笑,心裡卻想道:“總是河裡的看著岸上的好,豈知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又怎知我的苦惱?眼前就現放著一個葉澄這個大難題不知該怎麼解決,唉。”
世子象是猜到他心中所想,沉默片刻忽然說道:“你一走,澄兒必定也會要跟著去找她一直在找的那個人。她的xing子我最清楚不過,怕是攔也攔不住,你就……你就帶她去吧。”
上官彥大吃一驚!
世子對葉澄的感情,就算是瞎子都看得出來。上官彥很清楚葉澄在他心中的分量。甚至比葉澄自己更清楚――只因他們愛上的都是同一個人。
世子目注著前方剛從比劍的時候折下梅枝的那棵梅花,忽然問道:“你見過皇宮嗎?”
上官彥點點頭道:“初到京城的時候遠遠地看過。”
世子的目光變得很悠遠,彷彿在看著遠處那看不見的宮殿,喃喃道:“王府也好,皇宮也好,都是被那麼高那麼長的圍牆圍著。多少人就老死在那方狹小的天地裡,一生在算計別人和被別人算計中度過。可是澄兒,就象她的名字一樣,生來就挾著山水的靈xing,她不該被這深重的圍牆困鎖住。她應該和心愛的人在藍天白雲下zi you自在地馳騁……”
“那你……”上官彥幾乎不忍再問下去。
世子淡淡一笑,眼神卻陷入回憶說道:“我原本是想等到澄兒十八歲回覆女兒身那天的。當年太后曾與澄兒的母親約定,在澄兒十八歲以前都不會對外宣告她的女兒身份,讓她跟男孩子一樣讀書,習武,zi you自在地長大。我已經有了兩個側妃,但一直沒有立正室,其實就是在等澄兒十八歲的那一天。一直以來澄兒對我都是兄妹之情,但是假若你沒有出現,我有自信能等到這兄妹之情慢慢轉為男女之情的一天。偏偏澄兒卻遇到了你,我第一次看見她瞧你的眼神,就知道我怕是等不到澄兒對我有男女之情的那天了。”上官彥聽得面上一紅。
世子卻又接著說道:“一開始知道澄兒對你有情的時候,我心裡不是沒有怒過痛過,甚至想要殺了你。”說到此處他朝上官彥看去,卻見上官彥神sè湛然,要說有什麼,也最多隻能在他臉上找到可以稱之為歉疚的表情,世子心中卻又是一痛。他強按下心頭的痛楚酸澀笑道:“後來我想通了。我不能給她的,你卻可以給。你可以讓她快樂,讓她遠離宮廷裡那些yin暗危險的爾虞我詐勾心鬥角,讓她永遠都是那個我最喜歡的澄兒。”
“你不會後悔嗎?”上官彥沉默良久方才問道。
“只要她一生平安喜樂,我就不會後悔。”楊承燁說這句話的時候雖然臉上掛著笑,可是上官彥看見他的表情的時候卻寧願他哭出來。
上官彥此際在船上又想起楊承燁當時的言語神情時,只覺得心裡堵得難受,旁邊葉澄卻不知他心中此刻所想正與自己有著莫大的關係,見他蹙眉忙問道:“怎麼了?是不是暈船?”上官彥聞言抬頭,卻見李詔詩也關切地看著自己,連忙收拾心情笑道:“我是南方人,從小在水上漂大的,怎麼會暈船。”葉澄見他無事也放了心,又轉頭與李詔詩繼續先前的話題。
葉澄說道:“且不管九音,李大人對這案子怎麼看?”
李詔詩見問到他本職,連忙坐正了身體,葉澄雖然不讓他用尊稱但是他心裡卻始終記著葉澄的一切儀仗用度都是從的親王世子規格,不肯失了禮數,思量了片刻方才答道:“負責押送官銀的是鄴州地方上的駐軍,領頭的軍官已經畏罪自殺,餘下的人多次提審,但是都是眾口一詞地說當時被人在飯菜中下了藥,等到醒過來已經失了官銀。”葉澄聽得皺眉道:“那馬車呢?那幾十輛馬車總該多少留下些痕跡才是。”
“奇就奇在這兒了。”李詔詩點頭接著說道:“那些負責押送的官兵醒來之後發覺馬車甚至車上的箱子都還在,只有裡邊的銀鞘都變成了石頭,偏偏案發現場附近就只能找到他們自己留下的車轍和腳印。”(注:這裡說的“銀鞘”,是明清時官府解送銀兩的專用器具。其時官府的銀兩都傾鑄為一個個五十兩的標準大銀錠。這種銀錠側面看過去是兩頭微微上翹的船型,從上往下望,又是兩頭大中間小的腰子形。這樣的形狀平時易於一個個銀錠疊放儲存,在運輸時,就要使用專門的器具。取一段圓木,縱向一剖為二,在剖面上開挖凹槽,把十個銀錠嵌入凹槽,再將圓木合上,外面打上三道鐵箍,封上封條,就成為一個“銀鞘”。每鞘十個標準銀錠,正好五百兩,解運和計數都很方便。銀鞘可以裝車,也可以用驢、騾等馱運。習慣上每一批解運稱之為“一槓”,所以又稱“槓解”,解往京師的俗稱“王槓”。)
葉澄瞠目結舌道:“這麼多銀子怎麼能憑空不見?莫非真是見鬼了?”
李詔詩卻灑然笑道:“子不語怪力亂神,世間哪有什麼鬼怪?要有也只有貪財鬼罷了。”
葉澄咋舌道:“這麼多銀子要拿來做什麼?這財未免也貪得太大了!”
李詔詩道:“問題就在這。上等白米一石也不過要九錢五分銀子,兩百萬兩銀子就是兩百多石上白米,倘若折成中白米和下白米還可以買得更多。朝廷原本就是等著這筆銀子來發放去年剛剛遭過水患的北方几省的賑糧和chun耕要用的種子。這幾年各地災害不斷,西邊又還在打仗,自從令尊過世之後朝中再沒有一個將領可以如他一般鎮守住西邊,年年出征年年不能完勝歸朝,已成了個無底洞,國庫又如何經得起失去這兩百萬兩官銀的重創?倘若賑糧和chun耕種子不能及時發放激起民變,剿匪和平叛所需的開支至少是賑災開支的十倍,到時候真的是把國庫掏空了只怕也湊不出這麼多銀子。劫了這筆官銀的人的居心何在,實在讓人心寒。”
葉澄和上官彥聽得額頭上直冒冷汗,他們只知道失了官銀干係重大讓天子震怒世子煩惱和大小官員捕快跑斷腿,卻不知道後面還有這麼絕大的一篇文章。
“會不會有人劫了這官銀拿去救濟災民?”葉澄忽地想到。她心裡無論如何難以接受有人竟會這樣喪心病狂劫去了上百萬災民等著救命的口糧和來年的希望。
“不大可能。”李詔詩搖頭道,“官銀都是把民間流通的碎銀重新熔鑄成五十兩的一錠,上面還有官府的印記,如果要使用勢必要先化開,即便是要拿去賑災也必須先持銀去購糧;無論是大規模的化銀還是購糧都很容易被注意到,到目前為止刑部沒有接到任何有關這筆官銀出現在市面上流通的訊息,必定還在劫去的人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