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珍睜開眼睛的時候,正站在半空之上,浮雲在腳下掠過,風聲呼嘯。她靜靜地看著,靜靜地聽著,彷彿是一個透明的人。
“這世上的人們每天忙碌,所求的不過是生存下去。命運是出生起便定下的,但並不是一成不變的。”
她低頭看向腳下,街坊草市間,熱鬧不凡。
“我便隨你一道,看看這人世間些許煙花。”
眼前光景轉換。她正站在熱鬧的大街上,行人在來來往往,卻彷彿根本沒有看見她。不遠處傳來一聲銅鑼響聲,周圍的人群亂了起來,不一會都站在道路兩邊,嘴裡嚷嚷著。
“啊!是狀元郎走馬遊街啦!”
“新科狀元一表人才,皇上還將公主許給了他,以後肯定是飛黃騰達!”
“就是啊就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真真的一段佳話!”
……
待到狀元郎從面前經過時,千珍聽到那人道:“這狀元郎,原本只是一個窮苦人家的孩子,自幼無父無母,靠著祖母養活。那時鄉間野民不懂事,天天欺負他,小孩子說他是雜種沒人要,大人們也沒有一個看得起他,從不正眼瞧他。現在都說他人中龍鳳,其實誰知這是十幾年寒窗苦讀換來的,吃得苦中苦,才做的了這人上人啊……”
眼前紛紛擾擾的街道慢慢消失。她站在城外的一間土地廟裡,看到角落裡有一個蜷縮的人影,衣衫襤褸的不成樣子。天不很冷,那人卻在發著抖。
“他本是城裡的大戶人家,家底殷實,從父親那裡繼承來的家業,即便日日揮霍也能養活他過一輩子人上人的好日子。偏偏遇上一群狐朋狗友,騙盡了他家財不說,還將他的腿打斷,扔到這山神廟裡聽天由命。他當初也是為富不仁,落得了這般下場也無人過問……所以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的。”
千珍看了半晌,便拿出一錠銀子悄悄放在他腳邊。
“你倒是好心。”
人影消散,蜷縮著的那人似乎覺察到什麼,低頭看去。
……
小橋流水,人家幾處。她跟隨著心裡的那個聲音,看向橋邊那個擺著攤賣鞋青菜蘿蔔的老大爺。時不時有人打旁邊經過,都會熱心地與他打招呼,或者買菜的時候多給幾文錢。
“這人長得面善,當年卻是一等一的大惡人。他在朝為官,欺男霸女禍害朝堂,收受賄賂害苦多方百姓。後來年事漸高,身體越來越差,也可能是報應不爽。也許是良心發現,他便辭了官,捐了萬貫家財,尋了這出地方頤養天年,種著兩畝菜地接濟生活。”
千珍寬慰,挺好的。
“你覺得好,可是惡人終究是惡人。”
“改了就挺好。”
微風吹過,一切煙消雲散。
她好像看見,那遊街的狀元郎當了大官,卻沒有造福一方百姓;那破廟裡的叫花子拿著她給的治好了腿腳,東山再起;而那賣菜的老翁終於壽終正寢,鄉里鄰居見他沒有後人,就好心地湊了錢將他安葬……
千珍沿著城裡的小路,慢慢走著,她走到一個學堂外的時候,聽見裡面朗朗的讀書聲,先生說了一聲:“下課!”
孩子們鬨笑著往外跑,三三兩兩的,嘴裡還不消停。孩童手牽著手,邊跑邊大聲地揹著詩文。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
唱著歌謠。
“姑娘姑娘你可聽見,吾今為你譜新篇,山上一曲《紅梅贊》,山下一曲《相見歡》,處處秀色皆可餐。
姑娘姑娘你可聽見,吾今為你譜新篇,虛無縹渺天地間,冰清玉潔似嬋娟,奈何獨自守西川?
姑娘姑娘你可聽見,人生悠悠又百年,你在原地待我歸,我不遺忘你容顏……”
彷彿有什麼掠過心頭。
孩子們不知這歌詞的意思,甚至連那幾個字也不會寫,但仍然大聲地哼唱著。
這求愛的歌,被孩子用細細軟軟地童音唱出來,卻是別有一番韻味。
“你可曾明白,夢境之中未必是假,夢境之外又未必是真。真真假假,只有用心方能體悟,世上眾生一直都在真實與虛幻裡掙扎不曾解脫,你也一樣。
“千珍,你要懂得改變命運,而不是一味地沉淪。我讓你看了這麼多,是想讓你知道,你生存下去的理由,就是因為有人,一直在等你。”
眼前的場景瞬間變換,她看到清風山莊熟悉的院子,和那張熟悉的臉。
高高的廳堂上,他一身紅衣,牽著新娘子的手,笑的開心。然後,當著所有親朋和賓客的面,取下了新娘子頭上的紅蓋頭。
那張臉,就是她自己的。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啊。
她忍不住笑起來,淚水卻更是抑制不住。淚水劃過勾起的脣角,苦澀也甜。
呵呵,真好,真好。
下一刻,她就感覺自己被趙天佑擁進了懷裡,耳畔是那男子悠長的呼吸聲和輕聲低語:“珍兒,我怎麼會放開你。”
浮光掠影,在一切淡去時,她又聽見了那個人的聲音。
“千珍,我之前讓你看到的那些幻象,都是在你內心佔了很重要地位的東西。你想要什麼,我就讓他們出現;你害怕什麼,我就讓它成真。的確是我不對,但是能讓幫助你,我並不介意被人怨恨。只希望你以後,能夠變得堅強更堅強……
“紅色月華瑤的種子的確在我這裡,但是我不會給你,先去找另外的一顆吧。等以後,你覺得時機到了的時候就來這裡找我,我一定會給你的。我給你一個提示好了,這鎮七方之術是因為死神而創造的。”
謝謝你,月。
那雙溫柔如昔的眼,輕輕合上。所以我就說,我最喜歡六界這個地方了,充滿了遐想,和希望。
千珍已經失蹤了很長一段時間了,這期間趙天佑和銀晢一直在黑暗裡摸索著。這麼大是事情,自然是瞞不過天上那一群的眼睛,但那些人自始至終都是冷眼旁觀,什麼訊息也未透露。
趙天佑的心已經慌了,他真怕千珍被幻境所困,永遠都出不來。
還好,還好那女子自黑暗裡跑來,狠狠撲進他懷裡,點燃他所有的希望。
銀晢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笑得跟個白痴似的!
千珍只是靠在趙天佑懷裡,笑著,一言不發。
之後一切順利,他們離開幽冥鬼域,到達了鬼中鬼界。
世說鬼中鬼界恐怖陰森,荒涼空曠,是六界中最為淒涼的所在。這種荒涼也只有死神能夠忍受,所以他獨居於此。來鬼中鬼界之前,千珍也對此有過無數種設想,是不是比地府更陰森,或者比十八層地獄更恐怖。
都不是,跟她想象裡完全不同。
只是荒涼而已。
但僅僅就是這荒涼,卻讓她覺得揪心。
銀晢提前說過,溦塋花,純白色,盛開於春夏交際的多雨時節,只盛開在一座墳塋之上。傳說是死神摯愛的女子,因受天譴,身死為塵,魂化作花。
這地方空曠得什麼聲音也沒有,就連天空也是灰色的。如此單調的世界,一個人要想長居於此,要有多強大的內心才不會覺得難過。傳說中的死神,到底是怎麼樣的人物,為何要創造鎮七方之術,為何要獨守這片天地。
飛過死氣沉沉地大地,到達死神殿的時候,千珍注意到這附近有一座墳塋。白色的花朵,小巧晶瑩,並不驚豔,卻開得生氣勃勃,環繞在墳墓旁邊。她只是一瞬間就知道,那就是傳說中的最後一朵七色花——溦塋。
大殿空曠,死神就立在廊前,看著幾人停在自己面前。
死神跟她是父皇長的一點都不像,俊朗英挺,跟星尊倒是有幾分相同。面上雖然冷冷的,千珍卻從重感受到柔和的氣息。
她低聲道了句:“叔父。”
死神的臉上沒有一點變化,只是點點頭,從幾人身旁經過,走到玉石欄杆前,目視遠方。
千珍看了趙天佑和銀晢一眼,壯著膽子走上前去,怯怯地道:“叔父,我們是來取溦塋花的種子的。”
死神終於開口:“好,但你要先幫我一個忙。”聲音低沉而滄桑。
千珍一愣,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才發現這裡的視角很好,能夠將不遠處的墳墓和溦塋花盡收眼底。
她似乎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