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已經過去,趙天佑仍未甦醒。毒性已抑制不住了,既然藥石無用,便只能用換血這個辦法了。千珍在君奇的幫助下,以午夜魔蘭之毒將體內七色馨蘭的藥性盡數去除,萬事俱備。
而血魔在知悉趙天佑的身世,並且看到魔君與他們這幾天的相處後,料定軒珺琦將來必定不會維護自己,悄然出逃。魔君冷眼旁觀,未理會他。
君奇在別院周圍佈下陣法,並在房間外面設好結界後,方與銀晢一同進屋,落鎖。
趙天佑仍然面無血色地躺在**,千珍坐在一旁痴痴地望著他。銅製的香爐裡燃著安魂香,煙氣嫋嫋。聽到落鎖的聲音,她轉頭看到君奇和掌心託著綠也的銀晢:“為什麼綠也……”
“綠也有萬年法力,有它在一旁守著,我放心。”
君奇暗自苦笑,銀晢這傢伙對他還真是不肯輕易相信啊。
“嗯。”千珍未多想,點點頭,便又轉向趙天佑。曾是江湖上一代新秀的翩翩少俠,如今又是武林中惡人聞名喪膽的劍神,卻這般毫無生氣地躺在這裡。
銀晢遞過來一顆藥丸:“這是活血丹,可以減輕失血過多的痛楚。”
千珍沒有立刻接過,應該說是毫無動作。許久,連一旁的君奇也忍不住看過來時,才聽到她空蕩蕩的話語:“……佑哥哥他如果沒有遇到我就好了,他就不會受傷不會痛……他在人界走自己的路,成為一個人人敬仰的大俠,除暴安良、行俠仗義……他會有一個像音兒姐姐一樣美麗溫柔、為愛不悔的妻子。如果,如果沒有遇到我……”
“他肯定會很幸福……”
君奇和銀晢沉默地看著她浸滿悲傷的側臉。
“所以等他醒了後,你們就送他回人界吧……”許久的許久,千珍帶著顫音的話傳來,“你讓他就當做,從沒遇到過我……今生今世,再不想見;甚至,你們如果他願意,就替他抹去記憶……”
千珍嚥下丹藥,慢慢地平躺在趙天佑身側。右手緊緊攥著他冰涼的左手,真好,佑哥哥的掌心是溫暖的。君奇切開趙天佑的右腕,以真氣牽引血液流到地上的銅盆裡。
趙天佑的臉色越來越慘白。
兩個人的手,十指交纏,像是要以這種姿態,到地老天荒。
直到君奇和銀晢互相點了下頭,拉開他們交握的手,各執起一隻。然後是銀晢輕柔的聲音:“千珍,會痛,你忍一下。”
她無力地鬆開手指,疲憊地閉上眼,含淚點頭。
“佑哥哥……”
清楚地感覺到手腕被切開,傷口朝下放在趙天佑剛被切開的左腕上。傷口甫一交疊,她便立刻聽到學血液從身體裡流出去的聲音。一滴一滴,一汩一汩。
聽著那細小的聲音,千珍突然很開心。明明很痛,卻止不住地快樂;明明很開心,卻止不住地想哭。淚水順著眼角不停地湧出。流入發叢,消失不見。只留下那麼清晰地淚痕。
佑哥哥,我是不是從未對你說過,我喜歡你呢。
我想你幸福,所以只能遠離你。
今生今世,萬里榮華。沒有我的世界,你會更美滿。
一切都會變好的,可不知為什麼心裡這麼堵得慌。
她想起初次見面,那少年風度翩翩,白衣翻飛,一時間被迷了眼……
她想起靈山途中,那少年長臂舒展,懷抱溫暖,一時間便丟了心……
她想起離別時分,那少年氣息輕淺,眉宇不捨,一時間便心暖……
她記起久別重逢,那男子長身而立,執手相看,一時間不能自己的淚流滿面……
她記起月華清冷,那男子久久不語,忽而輕言,一時間那句話擊中心底最柔軟……
她記起那時門庭,他獨坐不語,憂思難耐,一時間便忍不住討他最重的諾言……
她記起……
她記起……
她在那男子銘刻入心的容顏裡,陷入深深的沉眠……
“佑哥哥,佑哥哥,好想……在一起……”
誰都不曾發現,趙天佑的眼角,亦閃過光圈,滾落頰邊。
花開花落,花落花開。東風破開冬日的寒冷,微薰的陽光漸漸變暖,春天的來臨,昭示著又過了一年。
趙天佑推開窗子,溫和的風迎面掃進來。他看一眼樓下滿園已經結上花苞的桃樹,轉身走到牆邊的床前。趙天佑擰乾布巾,動作輕柔的替**的千珍淨面。
千珍,已經昏睡一年了。
她體內的血早在半年前就已靠藥物補充完畢,淤毒也清了。一切都很正常,她卻無論如何也醒不過來。
所有人都知道,是她自己不肯醒來,不願面對這真實的世界,因為這世界於她而言,除了殘酷便是寒冷。她在自己編織的溫暖春光裡,沉醉不能自拔。
趙天佑一直記得自己昏睡時,有人在他耳邊不停地說話,他聽得到千珍在哭在不停地流著淚,他知道千珍心裡的苦,卻安慰不了她。如果能早一些醒來的話,珍兒就不會這樣了吧。
對不起,對不起。
醒來之後,只調理半個月身體就恢復了。銀晢說他的體質已經變了,由於接受了千珍的仙血,他已成為半仙之體,雖無仙力卻已長生不死。銀晢將千珍昏迷前的話告之於他,但是否回去看他個人的意思。他沒有立刻做出決定,所以這些日子一直在隨銀晢修習劍法和仙術,以期殺死血魔。
趙天佑回過神,將布巾放到床頭,抬手拂開她額前的一絲頭髮。
珍兒啊珍兒,一年四季,天地萬物輪番興亡,有開有敗,有槁有榮,生生不息。它們都在春天甦醒了,你怎麼就醒不了呢?
一年了啊珍兒,你睡了這麼久不悶嗎?你這麼活潑的人怎麼受得了?
你怎麼忍心讓我心急如焚地守著你,卻見不到你的笑顏?
春天又到了,你不知道外面的花開得有多熱鬧。
……
桌子上放著的,是趙天佑昨夜翻閱的佛經《金剛經》,風吹起,一頁頁真諦忽閃而過。待到風止,恰好朝上的那頁上寫著這樣四句偈語:
一切有為法
如夢幻泡影
如露亦如電
應作如是觀
佛教禪師智慧高深,佛法無邊。紅塵俗事,一切萬物,如夢幻泡影,作如是觀。我們永遠做不到這樣。三千世界,紫陌紅塵,沉浸其中是我心甘情願。
為情所困,苦又如何?甜亦怎樣?
我不悔。
房間投進來一些奇怪的影子,在地面搖搖晃晃。趙天佑劍眉微蹙,抬頭看向外面,鋪天蓋地的藍色物體緩緩飛過。心下大驚,急忙掩上窗。從正門跑出去,剛到樓下就看到君奇和銀晢正在迴廊裡,目光一致地望著天空。
天地突然間變得不真實,手掌大小的藍色絨狀花朵密密麻麻地緩緩飄落,地上像是落了一層藍色的雲朵。剛長出嫩芽或開出花的枝椏上掛滿了藍色的雲團,陽光細細地灑下來。幽藍靜謐,似真似幻。
“天藍色,手掌般大小的絨團狀花朵,輕盈柔軟,隨風漂泊,終生無依,沾膚即沒。”銀晢盯著甫一落到掌心便化為無形的藍色花朵,突然露出笑意,“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君奇和趙天佑一起看向他。
“這就是七色花之一的,藍色花種隨風颺!”銀晢狂喜,看向兩人解釋道,“隨風颺乃七色花中最無定性的花,可遇不可求。它常年隨風飄散,永無定處,行蹤幾乎不可尋覓,沒想到今天竟然自己現身了!”
君奇看他:“那接下來怎麼辦?千珍姑娘她……”
“不用千珍出馬。七色花皆有靈性,它們原本為人,之所以化身成花只是因心有執念,若能替它們完成心願,它們自會結成花種。”銀晢眼神堅定,“現在要做的是,找到花王截住它!”
三人互視點頭,倏然化成三道光奔向漫天花雨中。
半空之上,萬千花團簇擁中,那閃光的一處分外顯眼。
不顧一切,漂泊天涯,只想天地之大與你相依。
身死亦不肯轉世,化身為花也要尋你……
你在何處,你可知這天地之大,沒有你,我只是浮萍無根……
莫名其妙的一番話,在銀晢等人靠近光團時傳入心中。那是一個女子的低喃,空寂又無奈的聲音訊頻迴響。幾人對視一眼,攔在光團之前。半空之上,銀晢率先踏出一步,拱手道:“還請隨風楊花主現身。”
正在行進的光團驟然頓住,停了片刻後忽而開始慢慢擴大,最後凝聚成一個身著藍衣的女子。她眉淺脣淡,精緻的臉微微低下,帶著溫和的笑意:“小女子……藍惜。”
幾人一愣。
“此處不勝寒,各位且與藍惜一起迴歸地面吧。”言罷,那女子素手一揮,半空中的幾人俱已消失。再次出現是在一處綠草如茵的山坡上,女子正站在距離幾人不遠的地方。
“藍惜有禮了。”那女子盈盈施了一禮,靜靜看著他們,“你們既然是專程來找我的,便一定就是替我還願之人。”
幾人忽視一眼,點點頭,趙天佑道:“你的願望是……”
“我要找一個人。”
銀晢看了珺琦一眼,他點點頭,對那女子道:“人外人界我倒是很熟悉,眼線到處都有,不知姑娘要找的是什麼人?”
“那人,他叫楊飛雲。”
“幾位可願靜下心來,聽惜兒講那一段陳年往事。那該是,幾千年前的一段舊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