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晢將他們被群妖圍攻之事告知千珍,並義正辭嚴地指出這是魔族的詭計。而趙天佑被圍困他們的赤血魔打傷,因中妖毒至今昏迷不醒。千珍沉默半晌後,找來了一直在大堂等候的君奇。
自是互看不順眼,一見面就險些動起手來。千珍費盡脣舌才讓暴脾氣的銀晢冷靜下來,再然後,就冷場了。
屋裡有張八仙桌,君奇和銀晢對面而座,不動聲色地,飲茶。
偶爾同時猛地抬頭“深情”對望一會兒,房間的壓力飛速上升。
千珍不知所措:“你們,先替佑哥哥解毒,再繼續,好不好?”
銀晢挑眉,瞪向君奇:“攻擊我們的赤血魔似乎是他魔君的手下!”
君奇冷笑:“在下以為以銀晢尊使之力,定能令周身之人全身而退!”
銀晢拍桌:“你這是在挑釁嗎?!”
君奇搖頭:“僅是感慨而已!”
千珍急得快哭了:“你們倆別鬧了,佑哥哥他等不了的!”
“六界之外的藥我已經試過了。”銀晢彆扭地轉過頭,“最多隻能抑制他身上的毒性,想徹底清除還差得遠。”
“赤血魔雖是我的手下,但並非直屬於我。他魔力並不高,厲害的也只是這妖毒,可是他已經被銀晢使者所殺。我們魔界中人向來互不親近,害人多過救人,所以解藥這種東西根本就不存在。不過……”君奇看到千珍慘白的臉色,忽道,“天界兜率宮的太上老君煉有一味可解百毒的祛毒丹,可能會有效。”
“我,我帶了!祛毒丹……”千珍急忙掏出袖裡乾坤袋變大後把裡面的一大堆瓶瓶罐罐全倒在床頭,開始翻找。由於太過急切,不小心將其中一個青花瓷瓶碰到了地上。
銀晢一語不發地看了半晌,抬腳,開門,走掉了。
君奇苦笑一聲,俯身將那個滾到腳邊的藥瓶撿起來,剛想返還卻突然眉頭一皺。將木塞拔下,湊到鼻翼下嗅了嗅,眉頭鎖得更深。他瞥一眼正在給趙天佑喂藥的千珍,不動聲色地將瓶子收起來,轉身離開。
銀晢剛在自己房間坐穩,就聽見有人敲門。起身開門,看到對面的人後,當機立斷關門。那人卻快他一步擋住其中一扇門板,淡淡道:“你以為我想找你嗎?”
銀晢挑眉,目光落在君奇格在門板上的手上。
君奇的另一隻手遞進來一個小瓷瓶:“這是千珍的東西。”
銀晢順手開啟門,接過瓶子嗅了一下,當下臉色大變:“這是?!”
“昇天散。”君奇平靜地看著他,眼底冷意溢位,“她已服食很久了,以你的能力應該早就察覺到她的呼吸在變緩了,為何時至今日仍不知真相。你是不相信她會做出來嗎,銀晢,你果真是不夠了解她!”
“怎麼可能,那個丫頭。那麼膽小,那個怕死……怎麼可能!”銀晢攥緊拳頭,“怪不得,怪不得大半年的時間都在看些稀奇古怪的煉藥書,怪不得偷偷跑去仙草園禁地!怪不得躲在兜率天宮不準任何人靠近,她……”
銀晢不顧君奇阻攔,怒氣衝衝地推開房門,嚇得床邊的千珍看過來:“銀晢……你,這是怎麼了?”
“千珍,這是你的!”銀晢一把將東西塞進她手裡,恨恨道,“你真是!你真的是……千珍,你如果不是女人,我一定揍你!”
她默默握住手裡的藥瓶,抬頭看著銀晢,許久,突然淡淡一笑:“銀晢,謝謝你。謝謝你這麼關心我,謝謝你擔心我。”
“我!”正要破口大罵她一頓的銀晢怔住,“你……”
“對不起,我知道自己不對。父皇母后自幼寵我,哥哥姐姐和仙子們疼我,長輩們憐我。”千珍低下頭,把臉埋進陰影裡,“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被所有人驕縱著,我怎麼可能沾不到一點壞毛病。其實我知道的,我目中無人、驕橫又自私。我做事從來不顧慮他人的感受,我一直以為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我身份尊貴,是天界最受寵的三公主啊。”
銀晢靜靜地看著她的頭頂,聽她悶聲悶腔的低訴。
“我明白,其實這只是一個夢,在我十七歲那年被徹底打破了。”千珍的聲線裡帶著絲絲顫意,敲在人心頭澀澀的苦,“什麼都不是了……我可以不要他們給我的一切,可以忘記他們對我的好,甚至可以用自己的命償還他們……可是這些壞毛病,是我從小養到大的,我習慣了的,我改不掉的!我什麼都沒有了,為什麼就不可以讓我自私一次呢!”
“為什麼不可以自私呢!”她抬起噙滿淚水的雙目,猛地扯住銀晢前胸的衣襟,嚎啕大哭,“為什麼不可以呢!我只是想死得有尊嚴些!為什麼不可以呢!”
“千珍……”
銀晢托住她虛軟的身體,摟進懷裡,輕輕把她的頭按到自己肩膀上。
“銀晢,你怎麼能明白,你怎麼能知道我心裡到底有多苦!我一想到全天下都只是一個騙局時,我就恨不得……恨不得立刻去死!我的全不是我的,我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是,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是假的……”
千珍,千珍……
對不起。銀晢摟得更緊了些,任她在自己懷裡放肆地哭泣。真的對不起,他一直以為千珍這般有朝氣的人怎麼可能會因為皓嬰的事而受打擊,可他忘了,她當時只是個孩子。她目中無人又如何,她不過是個孩子,一個受天下欺騙的可憐孩子。
門外的君奇默默轉身,離去。
哭聲漸止,哽咽不止。
“銀晢,我知道我很自私,明明抱著必死的決心回來,明明知道這是個害人匪淺的泥潭,卻仍把佑哥哥拉進來。”千珍靠在銀晢胸前,眼淚無聲地墜落,砸在銀晢扶著她的手背上,“可是……我放不開。當知道全世界都在背棄我,只有他還站在我身邊時,我如何能捨棄這僅有的溫暖。我放不開,真的放不開……”
“等他傷好了,我就讓他回人界。我不會再害他了,我想他好好地生活……即使看不到,只要知道他過得好,就可以了……”
沉默許久的銀晢淡淡開口,聲音自頭頂傳來:“你如果真想救他,就先把七色馨蘭的藥性從你身體裡去除。因為軒珺琦說,祛毒丹不一定能救趙天佑,所以只剩下一個方法,換血。將你體內三分之二的血過給他,以你仙軀重造血液。”
千珍閉上眼睛,任淚水滾落,點頭。
軒珺琦處理完魔族事務之後,去了別院。
這別院是他在人外人界最中意的房子之一,就位於諾亦城東面的城郊。這別院北面環水,環境清幽,最適合修心養性了。他這段時間很忙,所以別院一直空置著。考慮到趙天佑的身體情況,他便將幾人請到了這裡。
他到的時候,千珍剛巧從趙天佑的房間裡出來,對他禮貌地笑笑。
便問道:“趙公子,還沒醒嗎?”
千珍眸光一黯,點點頭:“還是沒有意識。”
軒珺琦沉默半晌,道:“抱歉,都是在下的錯。如果我不讓群魔去唯獨趙公子和銀晢使者,趙公子也不會中毒。”
千珍搖搖頭:“如果不是你,我們還沒有讓佑哥哥靜養的地方。”
兩人邊聊邊走,一直到了院子裡的小涼亭。
小童已經適時地奉上茶,知趣地下去了。
自從來到人外人界之後,千珍就變得沉默寡言,往日的活潑似乎完全失去。
靜默了會,軒珺琦掏出一個瓷瓶推到千珍跟前,道:“只有三天時間,如果三天之後趙公子還是醒不過來的話,就只剩下換血這一條路了。”軒珺琦見她看過來,解釋道,“這個午夜魔蘭,可以很快地解除七色馨蘭的藥性,只是過程很痛苦,我不知你能否忍受。”
千珍將藥瓶握進掌心,瓷器的冰涼直滲進心底。
“能的。”
軒珺琦拿起杯子,目光飄向遠處,隱約間,他似乎聽到一個吞嚥的聲音。
“我想要為他做些什麼,因為自從我們相遇以後,似乎一直是他在幫我。明明我是神仙的,卻讓他一個凡人不停地為我付出……”
他轉頭時,那女子已經昏倒在桌邊。茶杯也被碰翻,淺綠色的水緩緩漫延,就像她臉上的淚痕。
他將那女子攔腰抱起,感受著她淺淺的呼吸和淡淡的體溫。
這是第一次,應該也是最後一次。
如此的溫暖和安心。
銀晢正巧從回來,見狀忍不住皺眉:“她怎麼了?”
“因為太過疼痛,所以昏睡過去而已。”
軒珺琦言罷也不多說,徑自將她抱進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