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麼?”展歡顏刻意避開他的視線,微微一笑,“他若能直接病死了,對皇上而言也是件好事。
北宮烈看著她,那一刻心裡卻是五味陳雜,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北宮馳對展歡顏是存了什麼心思的他很清楚,但顯然這個女人對北宮馳是半點情分也沒有的,本來看到她這樣的態度他應該是高興的。
可是此刻……
推己及人,他忍不住想到的卻是……
自己在這裡女人心中又佔據了怎樣的位置?
是不是有一天,他死了,她也會這樣一副無關痛癢的神情?
展歡顏被他目不轉睛的盯著,漸漸的就有些不自在,起身往後殿走,“天晚了,皇上明兒個還要早起上朝,先歇了吧!”
北宮烈沒動也沒吭聲。
展歡顏走了幾步,一直能夠感覺到焦灼在她背後的兩道視線,遲疑了一下,她還是回過頭,遞給他一個詢問的眼神。
北宮烈看著她,眼底顏色卻是一沉再沉,直至最後有一團黑色的風暴席捲,再就分辨不出任何的情緒。
最後,他說,“雲默都已經和朕說了。”
這句話,他提的極為隱晦,但幾乎是頃刻之間展歡顏就已經心領神會。
笑容僵在臉上,好半天,他才若無其事的扯了下嘴角,淡聲道:“他對你,總歸是比對我的情分來的深厚。”
北宮烈站起來,舉步朝她走過去。
展歡顏微微仰著頭看他,直至最後,他在她面前一不開外的地方站定。
“什麼都知道,為什麼你還要答應來朕的身邊?”北宮烈問道,神色認真的盯著俯視她的面孔。
“雲默說……”展歡顏緩慢的開口,卻是下意識的迴避他的視線,“他說也不是全無希望的!”
不是全無希望的,這終究不過一個賭局罷了!
北宮烈閉了下眼,臉上神色突然轉為悽惶。
片刻之後他重新再垂眸看向她的時候,眼神就越發變得複雜,苦笑道:“是不是覺得朕很自私?你就不怕……”
話到一半,他的聲音一頓,卻像是哽咽了一下,不過他卻掩飾的很好,只瞬間就已經恢復正常,道:“如果有一天,朕不在了,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的處境和下場?”
他身上的寒毒,雖然裴雲默一直沒說無藥可救,也同樣一直找不到根除的方法。
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發作。
算起來,他本就是一個隨時都會失去明天的人,曾經他也不確定自己一直在和單太后那雙母子這樣鬥法的意義何在,莫不如直接一壺毒酒一把火……
玉石俱焚,也可以恩怨全消。
可就是不甘心,總想著抗爭下去。
尤其是後來遇到她之後,存在的意義似乎又更多了一重。
只是……
娶了她,同時也等於是把她拉進了火坑了。
曾經他也幾度猶豫和掙扎,最後也還是敵不過自己私心……
總想著要在有生之年能夠盡力的抓住一些他所渴望的溫暖。
可是一旦有一天他會拋下她的話……
“我知道你要做的事,如果在你的有生之年,你做不到,那麼在你身後,我會替你做到。”展歡顏說道,也是不避不讓的迎上他的視線,“我早就說過,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不是你的私心促成的。我會對我自己做的事情負責,如果……”
展歡顏說著,語氣也是莫名悵惘的一頓,然後她的脣角便跟著扯出一個笑容來,“如果真的不得已會有那麼一天的話……我既然是嫁了你了,就永遠都是你八抬大轎抬進宮門的皇后,有你一日,就有我一日,如果實在不得已,替你收住這座皇城這座江山非我力所能及,但是要把那些人全部送下黃泉陪你一起走,我還是能夠做到的!”
想要殺死一個人能有多難呢?覺得它難,只是畏懼自己所要付出的代價而已。
真正難的……
是兩全其美。
北宮烈聽著她生生鏗鏘而凜然的話語,心中劇烈的震顫,目不轉睛看著眼前容顏清麗的女子。
展歡顏往他面前走過來一步,抬手撫上他的面頰,輕聲道:“大婚那晚我曾說過,我為你做任何事,如果你會有什麼意外,那我就殺了他們,然後……”
“顏兒!”北宮烈的心中突然掠過一絲無比慌亂的情緒,他猛地抬手捂住她的脣,眼神凌亂的往旁邊掠了掠。
她從來不肯承認對他有情,也從來不肯對他敞開心扉,可是卻用這般剛烈而決絕的口吻承諾要與他同生共死!
心裡不覺得震撼是不可能的。
可是……
這一刻,北宮烈卻也只是覺得心亂如麻。
心思煩亂的飄了半晌,他的視線才從新移回她的臉上,正色道:“不要說這樣的話,朕也不需要你這樣的承諾,你……”
“那便都一起好好的活著吧!”展歡顏笑了笑,拉開他的手掌,打斷他的話。
她重新轉身,往裡走。
北宮烈卻是突然上前一步,從後背圈她入懷,緊緊的抱住了她。
展歡顏的步子一頓,猶豫了一下,索性就靠在他懷裡沒有動。
北宮烈埋首在她頸邊,嗅著她髮間淺淡又熟悉的想起,突然也就好心情的笑了笑,調侃道:“你這麼美,朕又怎麼捨得丟下你!”
說著就蹭著她的脖子吻了下去。
那觸感又麻又癢,展歡顏偏了偏脖子避開,然後就著在他手臂的束縛下轉身,面色略有幾分侷促的看了他一眼,然後閉上眼,飛快的湊上去啄了一下他的脣。
輕柔的一點觸感,卻是那般真實而清晰的敲擊在心口。
北宮烈只覺得自己的心跳瞬間亂了節奏,他的目光一深,下一刻已經將她打橫抱起,進了內殿。
幔帳低垂,燈火搖曳,映著她容顏嬌豔,在他身下婉轉嫵媚的生成一段銷心蝕骨的深刻記憶。
他的吻,落在她眉心,看著她意亂情迷時候的模樣,心裡也跟著融化柔軟成了一片。
每當到了這個時候,都會恍惚產生一種她是愛著自己的錯覺。
可是……
“顏兒……”北宮烈的聲音嘶啞,喘息聲中更顯得破碎朦朧,“給朕生個太子吧!”
話音未落,他卻是感覺到展歡顏和他糾纏在一起的身體突然緊繃了一下。
“不……”她下意識的就要開口拒絕,北宮烈卻用一個吻吞沒了她後面的話,讓她在身體的沉淪之下迅速淡忘了一切。
這一夜,兩人幾度痴纏,直至最後筋疲力竭。
沐浴之後,展歡顏已經渾身虛軟,昏昏欲睡。
北宮烈從後面將她擁入懷中。
展歡顏已經失了力氣,卻也禁不住他的撩撥,不自在的動了動身子,索性翻了身過來面對他。
兩個人貼靠在一起,額頭觸在一起,嗅著彼此的氣息。
“為什麼?”北宮烈沙啞著嗓音開口。
他的手指穿插在她散開的濃密髮絲之間慢慢的梳理,語氣輕緩而又透著無奈,“現在有你在我身邊就已經足夠了,如果真的會有那麼一天,我也不需要你為我做什麼了,只要你好活著就好!”
展歡顏抿著脣角不說話,只是不住的以手指繞著他肩頭一縷髮絲。
北宮烈見她如此,就只能挑起她的下巴,強迫她與自己對視,“為什麼不肯要孩子?既然你一定要把這當成是一場交易,就更應該知道什麼是最有力的籌碼。”
一旦有朝一日他會毒發,單太后母子必定趁虛而入,屆時展歡顏的確是必死無疑,她說是會先殺了那雙母子,也只是估算中的最為理想的狀態罷了。
可如果她能趕在那之前誕下太子,那麼以她的能力和手段……
母儀天下,垂簾聽政都不在話下,同時也就有了和單太后北宮馳他們抗衡的資本了。
可是她卻輕易許諾他生死相隨,也不肯為自己做這樣的打算。
這一點,著實是讓北宮烈百思不得其解。
展歡顏被迫與他對視,眼中神色卻是慢慢的黯淡了下來,遲疑良久才慢慢的開口道:“我不想讓他作為皇權之爭的籌碼和犧牲品。”
北宮烈震了震。
這一次,展歡顏沒有在逃避,直視他的目光,字字清晰而肯定的說道:“你跟我,這一生都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和無可奈何,其中苦楚,冷暖自知。除非在我能保證給他最完整的愛和生活的前提下,否則……”
思及前事種種,想著那時候她懷胎十月但卻終是沒有機會來到這世上的孩子,展歡顏的眼淚突然就滾了出來。
“我的孩子,我不能讓他們在無休止的陰謀和算計中長大。”擦了把眼淚,她再次正視北宮烈的視線,“我們誰都沒有想象中的強大,現在的這個樣子很好,我們都可以全心全意的籌謀,做任何想做的事。可是如果有了孩子,我就會害怕,就會有顧忌,到時候,就連我也會成為你的負累。其實……我的野心也沒那麼大,我們就保持現在這個樣子好不好?”
她擦乾了眼淚,眸子上卻蓄了一層瑩潤的水氣,如是雨後草葉上的露水,似乎隨時都可以墜落破裂了一般。
北宮烈輕輕攬了她,心裡化不開的是濃濃的心疼。
他吻了她的脣,“可是……朕很想要一個和你的孩子,怎麼辦?如果是我們的女兒,應當會生的很漂亮吧?”
展歡顏沒有吭聲,只是輕輕的回吻了他一下。
那一刻,北宮烈突然就不忍心再逼她,替她攏了攏被子,“睡吧!”
展歡顏閉上眼,把臉藏在他胸口,感受著他的體溫,不知不覺就睡的很沉。
次日在睜開眼,渾身上下都像是被什麼碾壓過一樣,難受的動也不想動。
彼時天色早就大亮,身邊的位置是空的,想著昨夜兩人一起說過的話,展歡顏的思緒突然一陣恍惚。
“娘娘醒了?”藍湄捧著衣物進來。
展歡顏被她一驚,猛地回過神來,裹著被子爬坐起來,道:“什麼時辰了?”
“巳時了。”藍湄道:“皇上走的時候沒讓叫醒您,說是叫您多睡會兒。”
“哦!”展歡顏心不在焉的應了聲,取了衣物穿戴,穿好了裡衣要下地的時候才覺得不對勁,仔細一看卻發現她腳踝上的銀線腳鏈不知何時換成了一條金絲碧璽的新鏈子。
那鏈子是很細的同心環繞成的,做工十分的精緻,上面只串了一枚碧璽打磨成的極小的銅錢,看起來不怎麼起眼,卻是熨帖的很。
不期然想到兩人初次在馬車上相遇的情形,展歡顏不覺抬手撫上自己的腳踝。
藍湄整理好她要穿戴的衣物,回頭見她還坐在那裡發呆,不禁奇怪,“娘娘怎麼了?不舒服嗎?”
“沒!”展歡顏道,勉強扯出一個笑容,爬下床去。
那天晚上的話題之後北宮烈就再沒提過,兩人之間又恢復到之前的默契和平靜,單太后被北宮烈當面頂了一次之後也是氣了幾天,堵著氣也有一段時間沒有找上門。
整個皇宮,至少表面看上去異常平靜。
而彼時和宮裡截然不同的就是梁王府了。
北宮馳吐血之後,身體就恢復的很慢,再加上胸口的那處刀傷也未痊癒,這段時間他就乾脆連衙門的差事也擱置暫緩了,只安心在府裡養傷。
裴思淼因為在宮裡受了驚嚇,也把自己關在院子裡,足不出戶,整天不知道都在做什麼。
展歡雪那裡則是連夜噩夢,總會想起江氏和江海死前那副慘然咒罵時候的模樣,時常半夜驚醒,又哭又鬧,等到想明白了,又自己抱著被子發呆。
北宮馳和裴思淼都沒心思管他,三個主子都是各懷鬼胎,連帶著院子裡的奴才們平時也都屏息斂氣,每日裡都戰戰兢兢謹小慎微,彷彿是在一夕之間,這座梁王府就成了一座死城,詭異莫辨。
這日午後,孫遜正在給北宮馳的傷口清洗換藥,完全的不及防備,門外卻突然有人推門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