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糠糠屁
兩寸長的鰟鮍,小巧,略扁,像是鯽魚,更似縮微的鯿魚。鰟鮍是水中最草根階層的小魚,經常群聚在悠緩流水處覓食,很容易被各種網具捕撈到。從來不被人看得起的鰟鮍又稱作“屎鰟鮍”,就是因為這種小魚肚子特別大,一旦擠盡那一大團肚腸,身子立馬就空癟了。
炎夏捕來一堆小魚,總是鰟鮍肚子爛得快。大概鰟鮍最易用碎米糠誘捕,故它們又被訛喊成“糠糠屁”,“糠糠屁遊西湖”這句俚語,是專門用來譏笑小人物見大世面的。
鰟鮍屬水皮上魚,很隨和,敢於親近人,卻又與人若即若離。在那些綠瑩瑩的水草叢中,成群的鰟鮍不緊不慢地游來游去。它們嘴一張一合著,有時不經意間一翩身,鱗片在陽光下發出五彩迷幻的光亮,漂亮極了。
鰟鮍有一種相當古怪的習性,到繁殖期時,尾後的肚皮下會拖出一條一寸來長的飄帶,那是它的產卵管。當它相親一樣選中合適的河蚌後,這條產卵管便會伸進蚌殼裡產卵,魚卵發育成幼魚才離開河蚌。幾乎在鰟鮍產卵管插進河蚌的同時,一直悶在貝殼中的幼蚌就乘機離開母親,附在鰟鮍體外寄生,直至可以獨立。所以鰟鮍和蚌有著一種相輔相成的共生雙贏的關係。
據說顏真卿當年任湖州刺史的時候,曾與張志和嚐到過長達五六寸的鰟鮍,驚為鰟鮍中的龐然大物。但在我們家鄉那裡確實有一種鰟鮍,橫闊的身子,足有成人的掌心那般大,最顯眼的特徵,是胸鰭特別是尾鰭下方有一大塊標誌性的白斑,看上去很像熱帶魚中的扯旗。這種大鰟鮍喜愛成群地遊動在水流的中上層尋覓食物。有時你坐在船上,不經意間可以看到一些淡青色的影子一閃又沒了,只來得及看清標誌性的黑白胸鰭。
“八鰻九蟹十鰟鮍,十一十二吃鯽魚。”這是我在蘇南聽到過的一句食諺,當時就很感到奇怪。我們這裡的人,一般不太願意吃鰟鮍,因為這東西實在不起眼,還特別容易爛肚子而染有一股洗不淨的苦味。沒有人專門捕撈這種小魚,那些跟在網裡一道給捕上來的鰟鮍,通常都是在賣別的魚時免費搭送給人家。收拾鰟鮍,只需用手一掐肚子,擠出繞成一團的肚腸,指甲再順勢略批一下鱗片就完了。
不過,倘是尚未爛肚子,這樣的新鮮小魚洗淨後,拿油煎透保形,放足水磨大椒紅燒,直燒得骨刺酥爛,略撒些芫荽末兒,味道之鮮美,截然不同於大魚。搛一條入碗裡,淋著紅湯的肉又香又細,牙齒輕剔下背脊和肚腹兩邊的肉,用舌頭細品——然後,才能感覺到那種小魚獨有的平和的鮮美。若是再給自己倒上一杯稍具品相的乾紅,筷子頭上夾著鰟鮍,慢飲細嚼,餘味極是綿長。“正月鰟,二月肉,賣田賣地嘗一嘗。”我認識的一個老家是湖州的朋友,他說下的這句鄉諺或許正可為佐證。難怪現在越來越多的人不喜歡吃正經的大魚,倒是專尋一些亂七八糟的小雜魚來調節口味。
在蘇南水鄉那些臨河的食肆裡,從菜譜上看,鰟鮍的烹製方法,有紅燒、清蒸、做湯、燉糟和乾煸,等等。那一次去古鎮同裡,被人招待了一餐富有水鄉特色的菜餚。冷菜中便有一道椒鹽鰟鮍,置於很精緻的墊襯著淡藍紙巾的小藤籃裡,數量不多,油炸過,還配上細碎的乾紅椒和幹豆豉,脆生生的,而且又綿韌耐嚼,頗具風味。
水跳邊總是它們最喜歡出沒的地方,夏天,赤腳站在水中淘米洗菜,很快就有大群小魚跑來,追食碎菜葉和碎米粒,並癢癢地啄你。若是把淘米籮或菜籃子沉到水下,看清有許多黑影子鑽進去,猛地一提,就能兜起一把比火柴棒長不了多少不諳世事的小細魚秧子。那些長過手指的餐鰷子則完全不同了,它們見過世面,經驗老到,總是在你夠不著的地方靈活地穿來游去,你稍身影一動,它一扭尾巴,打一道水花就閃了。
楝樹開出一串串紫藍小花的時候,夏天就到了。垂柳拂水的晨間或是傍晚,水面總是有眾多青春年少興致極好的餐鰷子在遊圈,攪碎清波。“刷餐鰷子”便成了夏日的常景。這通常是一些半大的男孩,也有成年人玩的技術活。細竿細線,蛆蟲飯粒還有蒼蠅什麼的做魚餌,也不要浮子,全憑眼快手準,看見餐鰷子游來游去,就將魚餌拋過去。餐鰷子以為是落水的小蟲子,掠一道漂亮的弧線,就啄到了餌,你“刷”地一揮竿,一條亮閃閃的魚就活蹦亂跳地掛在竿下面。水平高的,不歇手地往上提,直讓旁邊的觀者看得津津有味。
如果是深水區,有一種叫“翹嘴白”的餐鰷子,最大的甚至有五六斤,銀鱗白肚,綠背弓起,嘴巴又翹又大,遊動快捷,有“浪裡白條”的美稱。這種魚慣愛追食水面上一些蚊蠅飛蛾,吃起食來特別凶猛,叼著就吃,啄了就跑。瞅見黑影一閃魚線下沉,就得快疾“刷”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