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思恐極,何寓看著探出頭的杜陵有些膽怯,往後退了一步,充滿敵意地問:“你怎麼在這裡?”
“剛在商務酒店開完一個會,順路買點貓糧,碰巧看你從那頭過來。你怎麼了?”那雙眼裡多少有些關切。
她看他眉眼間沒什麼精神,估摸著也有些疲乏,心氣也跟著平和下來:“沒怎麼,相逢不如偶遇,有些話想跟你說。”
“行,那你上車吧。”
何寓想了一會兒,說:“好。”
他立時下車開後備箱,把她的行李箱放進去。何寓無意間看了一眼,他黑色西裝的下襬隨著大幅度動作劃出一條流利的線,於沉穩幹練中生出不少銳氣。
偷看之時看到他回過頭來,她連忙轉身開後車門。
杜陵不由抿脣:“你還怕我吃了你啊?”
“嗯?”
“坐前面。”
“……”她被他命令式的語氣震住一瞬,心裡本能有些排斥,可一想覺得也是,坐後面說話挺不方便的,又踱著小步子磨蹭到前面開車門。
杜陵看她臉上不太高興,第一反應就是歸咎於自己剛剛太凶,也沒辦法,以前他還特別紳士地給女人開車門呢,這兩年自我剋制成了習慣,已經對女人沒有什麼柔情可言了。
思緒一收,便專心啟動車,觀察路況時抬頭掃了一眼街道盡頭的那家店名——“近鄉月”,名字有些說不明白的熟悉感。
“我今天打電話是想告訴你一件事情,我在第一時間採集塔吊事故資訊的時候,只是想盡工作之責,每一個傳媒人都該有向國人釋出重大事件的良心,也並沒有惡意去敗壞貴公司的名聲,只是如實彙報,我想我沒有做錯。只是沒想到後來網上掐得那麼厲害,給你們帶來那麼大的麻煩,這讓我非常抱歉。”
何寓鼓起勇氣,把自己想說的字字句句都表達清楚了,偏過頭看他的臉色。
“嗯。”他點點頭,臉上有些陰鬱,不過瞬息又散了不少,“我知道了,這也沒你什麼事。”
何寓想不到他這麼理解,又說:“那家電視臺把責任都歸到了我身上……”
他愕然地轉過頭來看她一眼,又想起她拖著行李箱一個人悵然走在路上的情景,恍然大悟:“你這是失業了?”
“是。”
他訥訥道:“對不住了啊,沒想到連累了你。”
何寓輕輕搖頭,表示自己並不介意。即使被辭退心情並不算好,也沒想過怪罪他,那麼一家小小的電視臺,要顧慮的地方實在太多,而她剛剛就職,作用力微乎其微,沒了也沒什麼重大損失。社會就是這樣殘酷,她在短短几個月裡領略太多,不能反抗,唯有默默接受。
“那你打算怎麼辦?就工作這塊。”
“繼續找吧,再不濟跑酒吧裡面賣唱去,人是活的,上哪去不能弄到餬口的錢?頂多有些活是自己不樂意乾的,誰讓自己沒本事找更好的工作呢。”
杜陵聽她這麼一說卻笑了:“去酒吧唱歌?聽《壞姐姐》《小蘋果》的人肯定不少。”
她倔強地看他一眼,臉上起先有些不服氣,又變得蔫蔫的:“再過幾個月手裡沒錢了,我就回家。”
他在車裡翻找一會,把一張名片遞給她:“美人娛網路科技公司招聘一位女性主播,準備做網路影片娛樂新聞,這是負責人的電話,你打過去了解一下情況。”
何寓還停留在尷尬之中,見他遞過來的名片有一瞬的錯愕,愣著也不肯接。
“面試絕對公平,我也不是那種喜歡麻煩別人的人,只是給你提供一個門路,一切全憑本事。”他補充道。
她面上一喜立馬接過:“謝謝啦。”這機會得來全不費功夫,有舍有得,起碼這還是一份主播的工作,能出聲,能露臉,更能體現自己的優勢。
“不用謝我,謝蜜妮安去,你這姐姐對你還挺上心的,我也不好意思糊弄她。以後這樣那樣的事別來找我,我的時間這麼寶貴,耽誤一分鐘就浪費不知道多少盈利。”
他又一次把自己的善舉加諸別人身上,明知自己不是學雷鋒做好事不留名的人,偏偏不想讓她記住自己的好意,於是又狠狠心把自己的形象給抹黑了。
何寓還沒來得及把名片揣進自己包裡,聽他這麼一說手上的動作頓時慢了下來,偷眼打量他的表情,果然一臉冷峻。
算了,好漢不吃眼前虧,為了找一份稱心如意的工作她也是豁出去了。把名片往包裡一塞,拉鍊一拉,挺直腰桿端端正正地坐好,一聲不吭地聽他說自己時間有多麼寶貴,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一種人,明明說話換一種方式就能讓人感激不盡,偏偏他得把自己的形象塑造得那麼吝嗇小氣,就為了讓對方生氣?
何寓覺得他這樣的人能交到朋友也是蠻困難的,照這個節奏,說不定找物件更是艱難無比,看來註定孤獨終生啊。這麼一想,她真是全身舒坦、神清氣爽。
“你笑什麼?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我上一句說的是,因為你的存在,使得我的車要繞一個大彎,又得損失不少油費。”
何寓心臟又揪緊了,心想他下一秒不會跟自己要車費吧?別說,這事他又不是沒幹過,連忙抬手隨便一指:“那裡,我到那個站點停車!”
杜陵往前一看,前面果然有一個不起眼的公交車站,於是把車開了過去,車還沒停好她就想開車門往下跳。
“等等,你的行李在後面。”
何寓立馬收住動作,按捺著等他停穩之後下去取行李,感覺自己心跳都快了不少。
她人一走,杜陵就在車上大笑不止。他真該轉行去拍個電影,演這種小心眼的男人,小氣到連自己都有些看不下去了。看她一聽到“錢”字就落荒而逃,那倉促的身影落在自己眼中,竟然意外地覺得自己很有成就感。
這下子可苦了何寓,這個地方她並不熟悉,只能拿著手機找地圖,放大一看這個位置離蜜妮安的公寓比較近,只能先到她那裡將就一晚上了。
等了小半個鐘頭才等來一輛公交車,下車後又換了一班,到蜜妮安家的時候兩隻胳膊都在打晃。蜜妮安穿著性感睡衣倚在門口衝她笑:“哎呀,你這是趕上逃難了?怎麼弄得灰頭土臉的。”
“別提了,我今天下午去幫人送快遞了,完了週轉好幾趟才過來,累死啦!”她抹了把額頭上的細汗,“姐你別光站著,幫我搬下東西嘛!”
“你自己搬,我這手才不碰那種粗糙的東西,剛敷過手膜。”
何寓艱難地看了一眼她翹著的手指,說是纖纖玉指一點也不為過,跟剛從地裡拔|出來的小蔥管似的嫩白嫩白。悉心做好的美甲像精緻的藝術品,輕輕一晃就有著眩人目光的豔彩。
這一雙手,註定了她今後不會淪為替男人洗衣做飯的家庭主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