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莊肅穆的含元殿如往常一般屹立在瓦藍的天空下,似乎天下大變的局勢對它一點影響也沒有,它還是那座帝國最高統治者用來處理天下大事的宮殿。周圍的守衛內侍大概是換了吧,一朝天子一朝臣,卻朝朝代代都相似。
桂玲瓏對於含元殿的記憶卻是複雜的。前殿,她不熟悉,極少來過。偏殿卻住了一些時日,甚至是被半幽禁在裡面的。就在這座最高權力象徵的殿宇背後,她知道了楚知暮舊日的故事,熬過了長孫皓帶給她的痛苦,並最終決定逃離這個表面花團錦簇、莊嚴肅穆實則藏汙納垢的地方。
沒想到,有一天會以這樣的身份歸來。
亡朝公主,與含元殿不同,她已經喪失了舊日的尊嚴和榮耀——在別人眼中,現在只是個任人擺佈的階下囚而已。
內侍已經低眉順目地請青青進殿。長風微帶著呼嘯吹過空曠的前院,在白天發出寂寞的聲音,青青衣袂飛揚,如九天仙女般端莊地走上漢白玉石階,桂玲瓏看了她的背影一會,哪裡還有岸芷軒頭牌的絲毫影子?分明已經有了睥睨天下的氣勢。
低下頭去,不知為什麼突然眼花,石壁上雕的九龍戲珠圖案突然變成了累累白骨,骷髏頭挨著骷髏頭,白骨疊著白骨,陰森森散發著寒氣。
她腳步一個踉蹌,就差點摔了下去。
有人扶住了頭暈眼花的她,熟悉的感覺……但抬起頭來看到的,卻是冰冷的臉。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他,桂玲瓏努力站直了身子,扶著自己的手也瞬間收了回去。
一對愛人,就好像陌生人般並排著往含元殿高大的殿門走去,在權力的地界內生生將感情走成了平行線。
為什麼即使擁有了尊貴的身份並且衣食不缺。還會有如此深切的無奈和悲傷呢?走到含元殿外,桂玲瓏看了一眼空曠的皇城,懷著深深的失望和厭惡走近了光線略微陰暗的大殿。
殿內的陳設一如往昔,正面五級階梯,上面放置著皇上常坐的九龍椅,兩旁擺著高桌,放些茶杯擺設。地上鋪著明黃的地毯,延伸到臺階前一尺的地方。再兩旁就是一溜椅子桌子,是供來商討要事的大臣坐的,鋪了嶄新的鴉青色繡雲龍圖案的墊子。此時都空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內侍都已經按部就班站好,卻四處不見新皇的影子。桂玲瓏不禁開始想象。這個時候,這個項澈然在做什麼呢?朝陽初升,大好上午時光,不應該跟朝臣商量國家大事麼?以前劉玹雖算不上是個擅決策的好皇帝,像這樣的事情可卻也從沒敢耽誤過。甚至那段時間為了出兵北金的事。有時會在這裡跟大臣從早到晚地商議一整天。
新皇登基,諸事不定,不正應該是繁忙的時候麼?項澈然為什麼此時不在呢?
她在心裡一個勁腹誹一個陌生人的種種,硬是不去關注就站在身邊的長孫皓。
長孫皓同樣的不好受,卻不得不硬生生站成一個石雕。心裡百轉千回地想著,她身體不舒服。剛才竟然差點從臺階上摔下去,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她唯一一次生病,還是剛剛進宮的時候。受了驚嚇……想到這裡他心裡一痛,那是因為他的緣故她才受了驚。後來跟到北金顛沛流離,回到上京又懷了孩子,懷著孕又不得不偷偷逃出上京城,千里迢迢到了蓬萊。可還沒安頓多久,就遇到了秦保賢造反。然後難產,又南下武陵。待了還不到一年,還沒休養生息回來,又北上上京城……
這麼一回顧,似乎自從遇到他之後,她就沒消停過。
不會是在奔波的過程中把身體搞壞了吧,尤其是懷孕的時候,聽說那個時候女子最應該保養好身體,不然後患無窮。好好地走著路怎麼會突然發暈,長孫皓單是想想可能的可能性就渾身汗毛都不安地立起來。
她不能出任何事!她要是出了什麼事,他該怎麼辦?
絕對不能讓她出事,長孫皓的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目光移向了臺階上的龍椅。要是澈然敢做什麼,就別怪他不客氣……
本來就因為光線不好而顯得有些暗淡陰沉的大殿因為兩人之間的尷尬和長孫皓的凜然變得更加凝肅,此時唯有青青的月華衣衫帶些柔和之感,她窈窕的身軀無意間消解了尷尬的氣氛,讓人望而舒心。
陪著溟蘭走進含元殿的澈然對殿內的氣氛的第一印象就是那身月華裙。相比令人厭惡的長孫皓和臉上肅氣沉沉的那名女子,這個女人實在是惹人喜愛。曾經的岸芷軒頭牌,無數男人的想望,聰穎的心機,還有神祕的容顏,這一切疊加在一起,引起了澈然前所未有的好奇。
一時間,身邊的溟蘭都似乎有些平凡起來。
念頭只是一閃而過,澈然已經進入了今天的狀態。他看著站在青青身邊的桂玲瓏,移動著步子緩緩走到了龍椅上。
眾人立刻跪下行禮,桂玲瓏再次想到了自己初次入宮在萬壽宮拜見的情景。雖說是改朝換代,這些事情何其相似!
眼光不由瞥向一旁長孫皓修長卻骨節分明的大手,他這次反應倒很快,不用自己拉著他跪了……
說了幾句參加皇上、眾卿請起之類的話,澈然賜座讓大家都坐下,卻獨獨讓桂玲瓏站著。
長孫皓如坐鍼氈,心生無數惱意卻毫無辦法,還得裝出雲淡風輕的樣子——以免澈然覺察了自己的心意而對玲瓏更加苛刻!
“你就是前朝罪女劉玲瓏麼?”澈然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口氣開了腔。
桂玲瓏心裡不由嘆笑,一下子就變成罪女了。
“我是劉玲瓏。”她冷靜地說著,並不承認自己是罪女。
“抬起頭來給朕看看。”澈然輕佻地道,一邊說著,一邊斜眼瞥向長孫皓,正要說句什麼刺刺他,卻突然聽到身邊傳來一聲驚呼。
是溟蘭。
桂玲瓏這才注意到這個人,心裡也是大驚。這不是上次帶中毒的長孫皓闖到自己房間自稱兩人是私奔情侶的女子麼?她怎麼會在這裡?同為女人,上一次她看得分明,她對長孫皓有意!但此刻卻為什麼跟新皇澈然同進同出,而且……她看了一眼在皇位上看著溟蘭、面露不解的澈然想到,這位新皇明顯很著緊她!
難道又是三角戀的老橋段?桂玲瓏不禁腹誹,長孫皓的桃花債什麼時候才能弄清啊!一邊又想,難道澈然是因為這件事才對長孫皓不滿?
溟蘭卻定定地看著長孫皓。
上次太過匆忙,她沒來得及弄清事情的來龍去脈,但那天晚上的情景卻時時刻刻都烙印在她的腦海中。她一直想不通,長孫皓怎麼會隨便至此,沒想到,她原來是他的結髮妻子,原配安平公主劉玲瓏!怪不得她看自己的眼神如此凌厲,怪不得兩人之間的舉動如此自然又親暱,少年夫妻的情誼,本來就是別人比不上的!那所謂的休妻又是怎麼回事呢?這個問題只在腦子裡打了個轉兒,就立刻得到了解答。
長孫皓此刻還不是露出漠不關心的表情?見識了那樣的親密無間之後,溟蘭無論如何不會相信長孫皓會冷淡至此的!恐怕他心裡早已急得上火,面上卻還是要故作鎮定吧!
溟蘭心裡泛起一陣苦澀,覺得自己深深明白長孫皓。
有時候人為了保護自己所愛的人,就會做出表面看起來背道而馳的事。
長孫皓此時的冷淡是為了掩飾自己的關心,那麼當初的休妻只怕也是基於為她的考慮而做出的決定。他寧願揹負天下人的罵名,也要保證她的安全……這讓溟蘭深深的羨慕嫉妒。她不由盯著桂玲瓏,心裡五味雜陳。
陷入這種思緒中,澈然連喚了她好幾聲她都沒有聽見。
待到身後的貼身丫鬟不得不冒險偷偷扯她衣袖時,溟蘭才倏然回過神來,有些茫然地看向了澈然,“皇上……”她抱歉地笑著,輕柔的嗓音立刻就讓澈然笑了起來。
“看什麼看得出神?”澈然和聲問著,心裡卻一片明鏡,溟蘭先看長孫皓後看桂玲瓏,自然是想到了當初這兩人鬧出的那種種事情了。女人,總是對八卦和傳說感興趣,興許,還會故事的主角有些羨慕。他準確地猜到了溟蘭的心思,卻想錯了原因。
“沒什麼,”溟蘭掩飾著,“只是有些好奇,皇上打算怎麼安置這位……這位姑娘呢?”
澈然看著她不語,心裡卻想著若是讓溟蘭一朝為後,她會不會因為成了傳說的主角而開心?
正想著,突然聽到一個悅耳的聲音道:“我看溟蘭姑娘對玲瓏似乎很有興趣,不如讓玲瓏去陪您說說話?”正是青青。
桂玲瓏有些詫異又有些明白,以青青察言觀色的本領,估計是看出了溟蘭、長孫皓和自己之間的不對勁。她把自己安排到溟蘭那裡去,溟蘭就會心思混亂,而她,就可以趁機……
只是,她這麼直接地說這樣的安置,有些越俎代庖的味道,皇上會同意麼?